終於兩塊排骨下肚,柳鈞對楊邐道:「先從我跟你大哥的衝突說起。那件事本來很容易解決,法律有明文規定,打官司一清二白。可正是由於政府主導的執法機構的缺位,讓我們不約而同自力更生尋找解決辦法,不惜動用江湖人士。同樣還是執法機構的缺位,像這回工亡家屬圍攻我公司,我們跟派出所預打招呼,他們竟然說讓我們自己協商解決,最後我們不得不也動用江湖人士。正是因為可信賴機構的缺位,所以有的人特別敢做,知道敢做就有大好處可撈,而有些人被迫做出極端的反擊手段,結果兩敗俱傷,最終雙方的成本付出都不小,很少有人真正撈到好處。也正是因為不相信機構會保護自己,人們個個都警戒得跟刺蝟似的,寧可用不信任來保護自己。我至今簽了很多供銷合同,買的不敢打預付款,賣的不敢無預付款開工,結果搞得交易成本居高不下,每個合同都預留風險成本,甚至我們的內銷報價還高過外銷的,異常畸形。這就是我第一點要說的,執法機構缺位導致的高額社會成本。對不對?」
楊邐見柳鈞一開頭就拿兩家的衝突作例子,臉上訕訕的,但聽柳鈞接下來就事論事,立刻認真地聽住了。柳鈞的解釋,無形中也解脫了少許她心中對柳鈞的內疚。她聽得連連點頭。但錢宏明卻不斷地將菜盤子往柳鈞面前挪,試圖打斷柳鈞,讓他好好吃菜,少少說話,只是不成功。柳鈞憋了那麼幾天,滿肚皮都是牢騷。
「那麼工傷保險的賠付難,是你說的第二個原因?」楊邐最欣賞這種能將事例抽象到理論高度的人。
「是的,你剛才說的工傷保險賠付難提醒了我。社會保障體系的缺位,是我回國後遇到好幾件事的深層原因。工人們短期心理嚴重,抱著撈一票就走的心理,缺乏精益求精的態度。所以有我爸以前企業的員工不是想著如何做好工作,而是想得如何要挾老闆,謀取額外收入。我有外地員工急需家用,首先想到的是不顧企業死活,他想到的是個人撈飽了換地方做工便是,因為本地的勞保約束不了他,也管不了他的後半輩子。還有工亡家屬,明明有規定的工亡保險,可是他們不相信依靠正常途徑能拿到,寧可相信暴力。你看,社會保障體系的缺位,給企業經營無形中揹負巨大社會成本。最可氣的是,最受打擊的是守法企業。弄不好又是造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結局。」
錢宏明終於忍不住道:「你的傷膏味道已經很打擊我胃口啦,拜託別再調戲政府,沒用,只會讓我胃部痙攣。」
「剛才是你強烈要求我形成理論,說給你聽。」
「問題是你三句不離政府,我就可以斷定你總結也是白總結,總而言之兩個字:沒用。」
「但我只要摸清原理,以後便可以舉一反三,避開‘沒用’這個陷阱。」
「可惜你的理想主義讓你很難將一些事情定義為‘沒用’。」
「沒關係,一,我皮實,二,南牆是好老師。」
「我替你辛苦死。」
柳鈞多的是針鋒相對的話,可他忽然沒了脾氣,塞一口芥藍止住爭辯,只給錢宏明兩個字,「你對。」
一直在旁邊觀戰不語做君子,但心裡替柳鈞打氣的楊邐,被這個急轉直下的「你對」搞得也沒了脾氣。但她思量之下,對錢宏明道:「總得讓人有宣洩的機會嘛。」
「男人講究悶騷。」錢宏明點到為止,開了句玩笑。
「悶騷傷肝,我不做悶騷男。但楊小姐,我接下來是不是得被迫悶騷著幫工亡家屬辦理艱鉅的申請補償手續?」
「不,你只要悶騷地挑撥工亡家屬自己去糾纏工傷理賠人員就行。」
「柳鈞不忍心的,別看他被工亡家屬刺激得想殺人,等一覺睡醒他又是糯米心腸一個,南牆撞不死他。」
「不要刺激我。」柳鈞無奈地看著總是揭發他的好友。
楊邐微笑道:「柳總讓公司出面,可能還不如家屬不要命地糾纏有效。」
錢宏明笑道:「看,理論用於實踐了沒有?舉一反三了沒有?」
楊邐正色道:「錢總同志,今天不適合說這些。」
錢宏明依然笑道:「你別以為柳鈞是氣球,他沒那麼嬌貴,信不信他轉身就在女朋友面前神氣活現。」
楊邐依然面不改色,「柳總跟女朋友真不容易,這麼千山萬水地隔著……」
「早不是了。」柳鈞自己回答,「你還記得餘珊珊嗎?你們市一機出去的,我前陣子公司開工告一段落,千辛萬苦聯絡到她。」柳鈞終究是對楊邐有所保留,不肯將與餘珊珊一直有所交往的底細透露出來,免得楊巡懷疑上餘珊珊。
「她……她……她很漂亮。」
「謝謝。」柳鈞不再多說。錢宏明也不再故意找話題提示楊邐,柳鈞已有女友。在錢宏明看來,柳鈞最薄弱的環節乃是處理人際關係,不過他的幫忙點到為止,多則無益。
「女朋友不反對你打拳嗎?跆拳道究竟怎麼分級別的?」楊邐很快就恢復鎮定,若無其事地引開了話題。
錢宏明餐後送柳鈞回公司,兩人在公司門口看到死者的父母愁眉苦臉地守著一爐三柱香。錢宏明一直要柳鈞直接進去公司,但柳鈞沒答應,席地坐到死者父母面前,先拜了三拜,才要錢宏明回家去。錢宏明看看及時盯防在一邊的保安,有點兒忐忑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