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柳鈞的決定只滿足了一部分人,卻滿足不了另一部分。還是有三個人再度提出,他們家鄉習俗是元宵之前不能出門,所以他們必須請假到元宵之後才能趕回來上班。柳鈞這下子火了,他讓這三個人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他不可能批准事假到元宵,那麼曠工超過三天就按規定開除,沒二話。大家這才回去上班。
柳鈞請行政經理到他辦公室,關上門安撫情緒。行政經理氣呼呼地道:「我們公司夠寶貝員工,他們怎麼還沒良心,仗著我們教他的三分手藝,竟然倒轉逼宮。他們倒是換個公司試試,哪兒有我們這麼好說話好待遇的。」
柳鈞道:「對不起,是我事先沒考慮周到,像他們一般不捨得坐飛機,乘火車即使回最近的安徽,路上也得去掉兩天。七天還真是不夠團聚用。但是真有元宵之前不得出門的風俗嗎?」
「有肯定是有啦,可是現在有幾個年輕人是規規矩矩照老規矩做事的呢,無非是看柳總好說話,得寸進尺。」
「現在算曠工處理,他們還會過年後不回來嗎?」
行政經理乾咳一聲,謹慎地道:「我有個經驗,不過比較下三流,請柳總斟酌。一般企業為了防止員工春節後流失,採取的措施是年終獎發一部分,大部分拉到春節後發。而且最好是到四月之後,四月之前是招聘高峰期,過了四月招聘崗位少了,人心也安了,再發。」
柳鈞搖頭,「未必有用吧,你看我們都還沒發年終獎呢,他們為了回家已經提出可以辭職。」
「其實,我根本不相信他們會在年終獎發放之前離開。出來打工為什麼,就是為著一個錢字。要不是為錢,他們在家待著當家作主,何必辛辛苦苦出來打工。所以他們把眼前的錢看得最重,只要告訴他們前面有那麼一筆錢可以拿,他們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只要條件稍微合理……」
「可是等等,我給他們每個人上各種保險,他們難道不想想未來退休後的福利?現在周邊有幾家公司是這麼規規矩矩給上保險的?他們只要呆在公司做下去,前途非常好,他們難道不想想?」
「柳總,這裡面有個大問題,他們戶口不在這兒,根據人才政策,他們拿不到這邊公安局落戶許可。沒法落戶的話,他們退休以後享受不了醫療保險,也不可能退休後按月領取退休金,而是根據政策只能拿到很小一部分一次性補償。我以前跟柳總提起過,給柳總看過資料,提醒柳總外地員工沒必要上保險,我們交那麼多錢,其實於外地員工無用。被柳總拒絕了。所以外地員工不大會太在意我們交保險,反而看得見數目的年終獎更能約束他們。」
「你給的資料,我當時忙,沒看,想等等再看,結果忘了,不好意思。」柳鈞嘴裡道歉的時候,心裡嘀咕不已,可從行政經理言語的背後,他看出,員工們利用了一把他的真誠和善意。他因為有感於前進廠時候員工與他爸爸的對立,以及有感於市一機員工與老闆的對立,他原想創造一個合作真誠的氛圍,他首先以合理合法的規章制度對待工人,結果,人善被人欺,他過於烏托邦了。他想到當初楊巡在市一機分廠為抓進度而破口大罵的情形,難道他也必須這麼做?
可是,想到剛才的場景,想到場景背後員工們的用心,還有偷圖紙的員工,以及還不知道孰是孰非的孫工和廖工,還有工亡員工家屬,柳鈞的心涼了,而火氣騰騰地竄上來了。前面已經說出口的請假問題,他不再提起,但是年終獎,他只發每人一千,其餘部分等年後回來,與四月份工資一起發放。入鄉隨俗唄,要不然,他就是員工們心中的傻瓜。員工要罵,罵吧。他想通了。
一頓忙碌,尤其是被新產品開發拖住身子,中午吃飯時候想到餘珊珊,打電話過去想道歉,依然是不接。柳鈞氣悶不已,為什麼他的善意他的真誠總是碰壁?難道給他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他火大了,既然餘珊珊不肯接電話,他嘗試使用手機簡訊。他嫌漢字繁瑣,就用英語發了一段,大意是解釋一下他昨晚所做的事,當時因為都等著他開席不方便說太多,也不便當著那兩個人說太多私事以免誤解。柳鈞打得手指抽筋,才將該說明的意思都說完,傳送。心裡火冒三丈地想,餘珊珊若是再不回電,到此為止。他心裡撿起一句俗答答的話,天涯何處無芳草。
很快,餘珊珊回信了。「是的,你的工作最重要。」
柳鈞一看,無言以對,將簡訊一刪了之。工作難道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