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與早起的爸爸說起,柳鈞唯有讓爸爸搬家,搬到安保嚴密的小區居住,避開死纏爛打的傅阿姨。讓他更頭痛的是爸媽的婚姻,以前總覺得媽媽多愁善感的性子與爸爸的不搭,只記得他有記憶起,媽媽一直與爸爸分開臥室,他長大後知道這不正常。現在聽了傅阿姨的控訴,他有點兒明白,可是他不願深想。大概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無可奈何,而他上一代人的一輩子有更多無可奈何。對於那麼多的事,他是如此的無能為力。
911事件發生的時候,錢宏明正在騰飛廠找柳鈞。他與朋友一齊看好上海的房價,大家有意去地鐵經過的小區購買住房,朋友們公推內行人他姐姐錢宏英牽頭。只是他正好手頭現金有限,想問柳鈞借二十萬調個頭寸,等產權證拿出來他就去抵押,很快還柳鈞的錢。正好柳鈞接到申華東的電話,申華東語無倫次,中文英文夾雜一起地要他趕緊上網看新聞,讓柳鈞考慮事件會如何影響經濟局勢,明天晚上約見面會談。柳鈞趕緊找用慣的雅虎新聞,跳出來的畫面觸目驚心。他將新聞頁面轉給錢宏明看,等錢宏明看完抬頭,他問:「你是不是該謹慎一點兒,先觀望一段時間。」見錢宏明皺眉,他又趕緊表明態度,「二十萬不是問題,但我希望你三思。還有,你要那麼多房子幹什麼?你第二套房子剛裝修完,還空著沒入住呢。」
「上海的房子買了不是自己住,是投資,大家都看好上海的房價。不過今天飛機撞雙子塔……我希望不會影響我對美國的出口業務。看新聞,美國那邊還一團糟,摸不到頭緒,不知道什麼時候評論能出來。好,我延緩一段時間,看看再說。」
「明天晚上申華東家,他邀請幾個朋友見面協商,你一起去?」
錢宏明猶豫了會兒,才道:「我不去了,跟申華東這個人我有點兒不習慣。我跟幾個外貿圈的朋友會商一下,我們再通電話交流。」
「那傢伙頂直爽。」
「我不喜歡他太自以為是。」
柳鈞想不出申華東自以為是在哪兒,不過錢宏明既然不喜歡,也就作罷。
他第二天約了東海集團採購部門的一位經理,這個約見是東海集團老大宋運輝下的指令,而宋運輝得知這種特種閥門的國產化,則是由梁思申傳達。因著這一層關係,柳鈞突破國營大集團門難進的最大門障,得以讓大集團肯點頭答應試用。即使是騰飛免費提供試用,這對騰飛也已經是無上的恩典。當然,這是他爸碰壁之後,他特意找上樑思申請求得來的機會。
令柳鈞非常意外的是宋運輝也列席答疑會。在宋運輝的授意下,東海集團技術部門提出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好在柳鈞胸有成竹。他在答疑中丟擲一個接一個的資料庫,以騰飛廠技術人員密集的測試資料為依據,告訴眾人,他們是用最笨最不投機的試驗,結合最前沿的科學理論的驗證,才有最後成品的誕生。然後他們又在特種閥門的控制中採用目前比較先進的工控技術,使得閥門無論是應用還是反饋,各項效能較之國外產品,均有少許提高。他也不諱言,因為精密鍛機的精度受限於歐美等國禁運條例,他的產品質量受到一定影響,而目前這種影響被工藝設計所中和,成品總體效能依然可以不遜東海集團目前在用的進口件。眼下他們正嘗試努力吃透進口鍛機的結構,設法提高鍛機精度。
宋運輝授意之後,便一直只聽不說。等柳鈞答疑完,才招手讓柳鈞拎筆記型電腦坐他身邊去,他要看柳鈞說的資料庫。柳鈞一不做二不休,要求將電腦聯網,通過口令密碼,直接進入他公司機房的資料庫。宋運輝的技術雖然偏執行,可是對裝置也知之甚多,他只要點開總目錄,又一條一條地拉出分目錄,心裡就有了大概。他點開看了會兒,問旁邊一位裝置總工,「我們有硫化氫在不同濃度不同溫度下,對不同鋼材腐蝕程度的資料記錄嗎?」
裝置總工搖頭,「有資料可以查詢。有曲線圖的。」
宋運輝開啟一個頁面,將筆記型電腦轉給裝置總工,「你看,這兒有翔實資料。對於我們東海的裝置而言如此關鍵的一組資料,我們沒有,反而騰飛有。」
裝置總工臉上一紅,不過他不大會操作筆記型電腦的滑鼠,還得身邊工程師幫忙翻頁。不免,他也翻到總目錄,再看分目錄。「這些資料,你們怎麼得來?」
「我們有專人專門測試材質,充實資料庫。這位專人不一定有很高的學歷,只需要認真再認真就行。這樣,他得出的資料就便於我們分析研究利用了。不過以前人手不足以細分工種的時候,這種工作都是我和工程師們自己利用休息時間傻做。」
宋運輝不禁想到自己當年初次接觸裝置,他當時不使半點花活,就是用最笨的方法,利用別人看電影吹牛皮談戀愛的業餘時間將裝置的全部配件圖紙整理對照甚至重新繪製,這才有他以一個新進職工卻對裝置瞭若指掌,可以說當時的傻幹奠定他這輩子事業的基礎。看著同樣是傻幹出來的資料庫,他感慨道:「我們大多數人不是天才,可是總有一些人憑著過人的認真,過人的堅持,今天多學一點兒,明天多幹一點兒,日積月累,出來的就是豐厚的成果。小時候背毛選,裡面有句話:世上最怕‘認真’二字。」他拍拍柳鈞的電腦,「這個認真,看似很傻,實則是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