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思,是不是你在說明書中明確做多少產量後需要更換某些部件,我們就得百分之百照做?」連宋運輝都將信將疑地問了一句,雖然他是親眼見識過柳鈞那龐大的由一大間中心機房的資料庫。
「哈哈,是的,寶貝用的材料都有多次試驗資料做依據,絕非信口開河。」
「牛!」東海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因為同樣的情況,他們只在國外裝置上見識過。
「哈哈,不牛。其實我們的東海一號肯定不可能完全國產化,我們用的好多材料必須進口,否則沒法保證材質。而且我們用的伺服電機也只能進口。但我只能做到這一步啦。」
「放心,像騰飛一樣的企業會越來越多。總有一天我們會實現真正的完全國產化。」
對於宋運輝的這句話,柳鈞心裡持一定的保留意見,像騰飛這樣的企業真是越來越多了嗎?不,他不覺得。他還記得小的時候爸爸廠才那麼小,可也有像模像樣的一個技術科,技術員雖然並不怎麼樣,可經驗很豐富,自己繪圖設計,自己製圖曬圖,很有自主智慧財產權。起碼那時候畢業的大學生以成為工程師為榮,不像現在——當然這是自然選擇的結果——最聰明的人都去了掙大錢的行業,比如金融業。很少有人的志向是工程師,也很少有人捺得下性子從基礎做起,熬上好幾年才熬成能單獨上崗的工程師,現在人的誘惑太多了,除非是對設計製造有一份痴心的人,他還真沒見過幾個沒痴心的聰明人能在技術崗位上耐心傻做一年。即使騰飛科研人員的工資普遍很高,可問題是,一個聰明人在營銷金融等領域卻能更快速地得到不菲收入,在機械製造行業做個合格的工程師卻需要好幾年,因此工程師的目標誘惑甚小。
可矛盾的是,這個社會每年春夏之際,總有大量大學生哀嘆找不到工作。一方面是大量找不到工作的大學生,一方面是他騰飛找不到幾個安心做工程師的應屆畢業生。現狀讓柳鈞很難相信製造業的前途有什麼光明。
更然柳鈞不敢相信的是眼下的普遍人性,嚴謹的人是那麼的少,而且不受鼓勵,反而弄虛作假卻越來越少被追究,越來越堂而皇之。有句老話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可是現在的人對過街老鼠很漠然。
這不,在研發中心實習的研究生很快就將騰飛試製成功的好訊息彙報給導師,當晚,曾經與柳鈞在研發中心並肩作戰,但轉身就將技術帶去北上的一位教授就找上柳鈞,跟柳鈞商談合作發表論文,申請國家科技發明大獎。柳鈞至此才終於收起笑了一天的「哈哈」,閉上傻愣愣地張了一天的嘴。但是權衡之下,柳鈞同意簽名合作。因為他無法免俗,騰飛這種孤魂野鬼一樣的私營公司需要國家大獎來支撐門面,擴大影響,獲得政府支援。而理所當然的,評審大獎的,也正是跟他合作的那些專家們,和專家們的朋友,每一個圈子走到頂部,都只是有限的幾個人抱成的小集團。
柳鈞唯有安慰自己,起碼那些專家還是做過貢獻出過力的。可是他心裡對專家們一聲嘆息。嘆息歸嘆息,他還是積極與那些曾經尊敬的師長們合作,一起拿出論文。他將所有的腹誹藏在心裡,最多與妻子說說。
可因此,學術界很快響起騰飛的聲音。專家們在各種場合唱響東海一號的革命性研發成就。宋運輝也介紹行業頂級會議讓柳鈞派人去參加,柳鈞都請上那些專家們。榮辱呢,那是看不見的。有的是狼狽為奸,互為利用。很有意思的是,專家們反而成了東海一號分段研發專案的最好背書。
柳鈞在2007年春節到來之前,緊趕慢趕地開了他這輩子最多最頻繁的會。他相信,開春,他還得開更多的會,講更多的話。但彼時他的心裡相信已不是科研的激情,而只單純是市場的動力。與專家們一起站在臺上的不是痴心研發的科研帶頭人柳鈞,而是唯利是圖的企業主柳鈞。
好事接踵而來,柳鈞定購的保時捷911趕在春節前湊趣地運到。申華東一聽說就躍躍欲試地想拉柳鈞賽跑,可那幾天柳鈞忙得連軸轉,應酬飯一夜可以吃兩頓,哪有時間給賽跑。申華東可不管,他終於設計將柳鈞騙到市一機所在的工業區。時間已是晚上近十二點。
崔冰冰也是剛應酬結束,與柳鈞一起在回家路上被申華東騙來。車子一進入市一機所在的工業區,眼看路燈下一眼兩眼三眼還看不到頭的圍牆,崔冰冰歎為觀止。「還以為我們的騰達已經夠規模,想不到東東那小子手底下產業更大。」
「東東爸是個絕對人精,我每次遇見他都覺得這個人好得不行,實在得不行,可信得不行,可親得不行。不像宋總,可親兩個字可放不到宋總身上。可見做事先做人。我靠,還沒見大門,這工廠也太大了。好像又再土建。」
但兩人的車子摸到市一機主大門,卻見申華東的燒包車子正正地停在大門前,鮮紅的法拉利猶如寒風中的一把火。申華東拿著對講機笑嘻嘻地跳出來,抓開柳鈞的車門,笑道:「阿三,委屈你下車觀戰,我給你準備好暖暖的羽絨大衣了。我跟柳鈞塞幾圈。你們不許走,周圍我都清場了,所有路口全有我們的保安把守。我們繞市一機外牆三圈,看誰更快。柳鈞,要不要先帶你勘路?」
崔冰冰不禁感嘆:「申大少你大手筆。你們玩吧。」她心甘情願地下車,再看看一溜望不到頭的市一機圍牆,心說周圍得放多少保安才行啊。
「繞三圈哪兒夠,我等的就是這一天。」柳鈞眼睛雪亮,腎上腺素激情分泌。「繞到油箱燒乾為止!」
崔冰冰叉腰站一邊兒觀戰,她即使近朱多年也依然不赤,她才看不出兩輛車子你追我趕又什麼妙處,她只管看由遠及近的車窗裡的丈夫。其實她最愛的還是柳鈞年少輕狂的態度,這陣子,東海一號分段研發結束,柳鈞終於恢復正常,每天陽光燦爛激情四射,她不知道多享受。因此等車子終於繞到郵箱見底,一個急剎停到她身邊時,崔冰冰首先想到的是衝過去給剛開啟車門的一臉汗溼的丈夫一個激吻。後面趕來的申華東見此大聲怪叫,拿出手機搶拍。兩人才不管,吻完了給申華東兩個鬼臉。
在申華東的同事拎汽油桶替兩車加油的當兒,三個人在寒風中聊天。柳鈞問申華東圍牆裡面是不是又再造車間,做什麼用。申華東也答不上來,只含含糊糊知道似乎是新技術轉讓後產能跟不上,市場火得超乎預期,所以不得不投入巨資再造兩個車間。
柳鈞奇道:「我的騰達也準備擴車間,沒辦法,訂單做不過來。但我有時候真覺得很玄,眼下的需求這麼大,同比放大的倍數太驚人,我一直在想,究竟世界上的哪個角落產生那麼大的需求,那樣的需求會不會在哪天忽然消失,然後我們擴大的產能不得不慢慢陰乾。我們是不是需要思考走更正確的路。」
申華東道:「我也有這擔心,說實話。每天上網先看國外華爾街之類的國外新聞,國外對我們近年的gdp有很多議論,最先還很多人持gdp造假說,現在國際上這種說法越來越少,沒辦法,誰都感受得到這幾年中國市場的活力,太火了。國外比喻為破車快跑,說我們的經濟結構很不完善,可是卻被瘋狂增長的gdp拉著快速跑,不知道這破車舊車會不會散架。可我們企業再擔憂又能如何。眼下的需求在飛速擴大,不管這種擴大是不是泡沫,我們都得迎頭趕上,擴大自身以牢牢佔據原有市場份額。要不然能怎麼辦,全國這麼多工廠,我杞人憂天擔心泡沫刺破不擴張,總有其他企業趁機擴張奪走我的市場。我們做企業的其他都可以失去,唯獨市場不能丟,對吧。即使泡沫破裂,原先的市場若是已經被別人搶去,我這保守不擴張的也不可能在泡沫破裂後奪回市場,失去的很難再奪回。我們企業啊,只能被動地迎合,主動地擴張,緊跟大環境。不用多想,多想會嚇死人。你聽我的,我學經濟,這方面的先例我早有讀到過,我們企業只能那樣。正確的路應該由政府來把握,但我看……」申華東看看周圍的同事,閉嘴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