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冰冰一聽就知道是好東西,立即扔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擠坐到單人沙發上一起看。柳鈞開啟活頁看到報告署名,先笑了,此人他認識,東東帶來一起吃過飯,是他高中校友,大他兩屆,目前幾乎是申寶田的副手。此人出手,當然不會是凡品。然而一份常規的月度經濟報告卻要申寶田的副手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做,這其中已經可以嗅到一點兒不同尋常的意味。
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報告從國際形勢開始說起,環環相扣地說到國內形勢,又說到地方土政策在這兩個月裡面的響動與國內國際形勢的關聯,因此對集團三大板塊的影響,以及集團公司的應對提議。看完,崔冰冰點頭,「不錯,很系統。這個人你應該去挖來。」
「挖不來,我只吸引技術人員,他志向更遠,有點兒像董總。」柳鈞一拍腦袋,「思路,他的思路很不錯。我也會,我建立一個更明確的關聯圖。老婆,我申請熬夜。」
「一起熬,我先去煮個宵夜,你開始做。」等崔冰冰做兩碗青菜香菇面來,依稀聽柳鈞在唸唸叨叨什麼,她湊近一聽,原來是在自吹自擂,「誒喲,記性真是一流,年初的事件還記得清清楚楚,天才。」「誒喲,這邏輯水平,無可匹敵,天才。」「誒喲,不就是幾個數字嗎,腦袋有料,天才。」崔冰冰湊過去一瞧,電腦螢幕上已經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柳鈞正在往裡面填空。崔冰冰坐下,連線google,替柳鈞查漏補缺。可是,隨著資訊越積越多,電腦螢幕呈現一團亂麻。凌晨兩點,面紅耳赤的柳鈞蠻橫地將正好好運轉的電腦電源一拔,一臉沮喪。
「無窮變數,無窮充分關係。難怪我國經濟學家裡面那麼多騙子,反正無法嚴謹。」
「呸,你這個死工科沙文豬,自己無法建模,誣賴經濟學不科學,你還我一晚上心血。」崔冰冰是真的大怒。
柳鈞不理她,扔下電腦進屋睡覺去,經濟現象中那麼多亂麻似的關係在腦袋裡糾纏,柳鈞的腦袋燒機。他更沮喪的是,他真的看不清眼前的經濟形勢將如何影響製造業。他不認為有些輿論說的美國的房價下跌與中國無關,a股股指的變動不會延伸到製造業,他剛才建造的表格告訴他,全有關聯,可是關聯的結果他找不出,因為存在無數變數,他無法將一條條的變數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釐清,他缺乏認知。包括申華東集團那位高人的報告也不嚴謹,起碼他現在已經在製表的過程中找到紕漏。
崔冰冰跟進臥室拔拳揍下,可是兩拳下去全無反抗,崔冰冰的長項在於吵架,只是夜深人靜難以施展,只得也鬱郁而睡,可惜睡不著。一個滿腦子亂麻,一個一肚子的脾氣,兩個人互不搭話,在夜色中呼哧呼哧喘粗氣。
也不知多久,崔冰冰終於氣平了,低聲道:「你這麼追求答案幹什麼,有沒有答案,你還不是一樣走現在的工廠管理,你還有其他選擇嗎。」
「沒有。其實我看著股票跌,心裡是欣慰,這一年受熱錢所困,又是加息又是提高準備金率的,都壓不下去,結果忽然股票就跌了。它跌得不單純,因為有其他很多原因與之關聯,我今天算是理清楚了。而那些因素有些屬於政策,可以截止,而有些屬於市場,影響難料。唉,不說了,又亂了。我其實不做這個也行,可是我想,我不大會鑽營,不屑扯大旗,我只能靠自己一付腦袋趕上楊巡那些能鑽營的。其實……我也知道我這幾年的發展速度其實是不如別人家的,我一直不敢正視自己的能力缺陷。你太寬容我。」
「幹嘛跟人家比呢,你做得挺好的。」
「不好,我真不會管理。其實你應該批評我歡迎汪總到公司來做小技改,我這兒畢竟不是公立慈善中心。」
「你在技術上花的冤枉錢還少嗎,不差這幾萬。」
「所以說,我很任性,這樣人的人是無法賺錢的。」
「又改不掉的,你看你剛才一著手建立關聯圖,就像中降頭似的,你就是這點兒心頭好。」
「可是不賺錢又開什麼公司?我還不如快快樂樂做我的技術去。」
「這是你爸害你的,你甩不脫,只有做下去。別多想了,做人一輩子的,不放縱點兒自己的愛好,活著有什麼意思。我就願意放縱你,你放縱你自己吧。」
「我從決策熱處理分廠那天起,一直戰戰兢兢,擔驚受怕,可是我看別人都很瀟灑,非常經得起風浪的樣子,你看申華東他們那份研究報告,雖然我現在已經看出它裡面的不少紕漏,可是你看報考整篇透露出來的滿滿自信。這是我現階段所沒有的,我現在幾乎很少肯定句,全是疑問句,我看不清。我越來越懷疑自己的能力,從那天起一直懷疑到今天。騰飛能活到現在,只是我好運。」
「這個……你如果現在寫份類似的,保證也是一樣自信滿篇。誰都是穿上一件鎧甲給外人看,其實都只是混日子吃飯罷了。你看我像個傳說中的行長嗎?一樣不像,我每天都在心虛,每天都是鼓勵自己,我是最能的,我做出的決定全部正確,嘔耶。以後不如我們出門前對唸吧。」
柳鈞沒再開腔,用行動代替了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