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有沒有想過,他們在新勞動法裡面傾向民眾,是因為他們這麼做掏的是你們老闆們的腰包,贏的是他們親民愛民的名聲。可教改房改醫改等等卻是另一回事,那是要掏他們腰包的。所以你說銀行不會放開信貸,我得回家再好好想想,你說的情況太過理想主義,太把他們嘴上說的那套當真。」
柳鈞攤開雙手,發現自己無言以對。好不容易才掙扎著道:「去年經濟剎不住車,難道還不能汲取教訓嗎?」
錢宏明仰頭考慮了好一會兒,他打心眼兒地想反駁柳鈞,希望駁得柳鈞繳械投降,然後,他的心裡會好過一些。「經濟若真剎車,即使我這麼個小卒子有個風吹草動,都能牽出好幾個的官。你有沒有想過,這是什麼影響。」
柳鈞微微一怔,便告棄械投降。若說剛回國時候或許他還會堅持爭論到底,而今回國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事情經歷不少,大大小小的官員也接觸不少,他能偶爾犯傻,可他更能被錢宏明一語道破。可他只能無奈地搖頭,再搖頭,一直搖到錢宏明微笑離去。他已不知道該不該為錢宏明慶幸。
晚上與崔冰冰說起錢宏明希望她引見騰飛基本戶開戶行長的事,崔冰冰連連說不。但崔冰冰沒明說的是,這種引見錢宏明給行長的事,她需要貼出很大的面子,背起很大的風險。這種事若無與面子和風險相應的利益打底,誰幹。可錢宏明與柳鈞是好友,柳鈞這人又是一股書生氣,收誰的利益也不肯收錢宏明付出的,那麼她崔冰冰豈不是很虧,她可沒拿錢宏明做好友。再說,現在錢宏明那一行風險日甚,她躲遠點兒都來不及,給她再多利益她也不肯在此時替錢宏明背風險。幸好,她懷疑,錢宏明也因同樣原因而不堅持麻煩她,知道她肯定會想方設法拒絕,錢宏明這個人太懂做人。幸好。
對於錢宏明希望柳鈞送嘉麗母女去澳洲,崔冰冰冷笑一聲,「他可真放心你。可是柳鈞,這種事即使當事人願意,你也得顧慮瓜田李下。碰到我是個講理的,若我是個醋娘子呢?」
「我又不是那種人。再說我不是沒時間嗎。」
「你有時間也不可以去,你若實在掛心嘉麗的安危,那就犧牲我,我陪去。去澳大利亞,又不是去西天取經,值得這麼興師動眾嗎。都是女人,都是差不多文憑,都有女兒,我行,她有什麼不行,你們男人就是犯賤,看見個嬌滴滴的女人就忙不迭憐香惜玉,看見我設計她自強,你們就設法隔離我。柳鈞,我不知道多煩你管崔嘉麗的閒事。我告訴你,我很吃醋,我從結婚吃醋到今天。」
柳鈞被崔冰冰突然爆發的情緒打得一愣一愣的,「我又沒去管。好吧,我管嘉麗的閒事只是因為宏明……好吧,我承認方法有問題,我投降。」柳鈞有意息事寧人。
崔冰冰見好就收,放緩語氣。「你放心,人都是給逼出來的,誰都不是從小十項全能。你們都太護著嘉麗,她又沒進取心,所以害她越來越仙氣十足。以後錢宏明再跟你提起陪他老婆去澳洲這種荒唐想法,你只管搬出我去,我護送,看他還好沒好意思提。」
柳鈞轉身翻一個白眼,陽奉陰違了一下,不過算是明白了妻子的底線。
這個陰冷特殊的冬天終於漸漸遠去,等暖融融的太陽重返大地,柳枝最早萌發嫩芽,在大大小小的內河邊籠出一簇簇的綠煙。脫去麵包似的羽絨服的淡淡在春季里長得跟新筍一樣快,越發調皮可愛,閒下來的柳石堂總是跟親家母搶生意,總是提早趕在兒子將孫女送去親家母家前,將孫女帶走。可把柳鈞和崔冰冰愁得不行,生怕江湖氣十足的柳石堂將淡淡帶去搓麻將講是非。
不過這天柳石堂依然是趕在柳鈞和崔冰冰出門前來到兒子家,崔冰冰剛想把編好的謊話說出來,柳石堂先開口道:「冰冰,你別管我,儘管領淡淡去你媽家,我跟阿鈞去公司,今天熱處理分廠正式開工,我去看熱鬧。」
崔冰冰暗自抹一把冷汗,趕緊領淡淡奪門而走,生怕公公反悔。這邊柳石堂等兒媳一走,就對兒子道:「錢宏明在做一個上海什麼大廈的專案?」
「有聽說,不過宏明沒跟我怎麼說,什麼時候的事?」
柳石堂驚訝地看了兒子足有半分鐘,「不是去年已經開始了嗎?上海徐家匯的一座大廈改造,我看計劃,建成後會收益很好……」
「錢宏英?」
柳石堂猶豫良久,終於點頭,「對,她。去年開始她就動員我投資,我被她磨得煩死,索性拋掉所有股票買了房子放到你名下,她忌憚你,從此不來煩我。但我聽說她籌集到不少錢,利息都很高,我有個老友問親友借了錢後再借給錢宏英,吃息差。可昨天她又來問我借,我怎麼嗅出點兒狗急跳牆的味道啊。我是不會借錢給錢宏英的,她這種人不會跟我講良心,我的錢到她手裡,等於白送她了。我警告你,阿鈞,你也不許借錢給錢宏明。」
「這陣子宏明沒問我借錢。」柳鈞猶豫了一下,沒把錢宏明最近手頭緊的事實與原因說給他爸聽,怕他爸惡意宣揚出去,無事生非。而他終於明白他爸退隱的原因,更想到那句「被磨得煩死」背後還不知道有多少文章。他不願去深想,只得道:「爸你不借是對的。我這邊資金一向緊張,也無錢可借,爸你儘管放心。」
柳石堂再猶豫良久,道:「錢宏英不知多恨我,可又不敢得罪我。我看她最想把我的錢騙走,把我老命攥手裡。不過現在我認定她是狗急跳牆。她……」
「爸,你也別沒事往她身邊湊。」柳鈞不肯再聽下去,心裡感覺他爸不知道做了多少猥瑣事,只得皺眉喝止。「我知道了,她現在可能狗急跳牆,能騙多少是多少,騙了就捲款逃走,對吧。我走了,我不想上班遲到。」
但柳石堂既然鼓足勇氣對兒子坦白,自然是不會無功而返。他跟兒子上車,一路絮絮叨叨給兒子介紹他的發現,目的就只有一個,他要告訴兒子,他感覺錢家資金狀況不正常,讓顧及朋友義氣的兒子千萬別上錢宏明的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