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客戶是看著柳鈞深深深深地點頭。「你們南邊的人真能想,什麼空子都能讓你們鑽到極致。多謝,多謝,柳總下次去我們那兒,我先敬你三杯酒。總算摸清楚你們這邊的情況。有些事情吧,我雖然知道你們這邊在做,可總是隔著一層紗,找不到準頭,不曉得你們已經走到哪一步,這下清楚了。柳總研究得真透。」
「我算是資訊不靈的,但即便如此,好歹是身處其境,春江水暖鴨先知了。」
客戶道:「我現在懷疑國外訂單為什麼量小,他們可能也怕我們中國這邊出事,寧可一次少籤點兒合同,避免風險。」
柳鈞與客戶對視一眼,心中都是有數。柳鈞估計客戶明早就會找後來居上者,將合同撕了重籤,找各種理由將大合同分格成小塊,以有效規避風險。他也提醒自己,下階段也得如此,一方面是風險考慮,一方面則是儘可能地減少庫存,保證手頭握有現金,別讓資金鍊太過緊繃。因為看銀根收緊這勢頭,誰知道銀行接下來會走哪步棋呢,要是也收回他一筆兩千萬貸款,他就死定了。雖然他有阿三做後盾,可他擔心胳膊拗不過國家政令這條大腿,阿三也會有心無力。
然而,令柳鈞意想不到的是,大客戶第二天下午,原該是已經上飛機在天上飛的時間,主動打車找上騰飛,將本是籤給後來居上者的合同分割成小塊,其中一小塊交給騰飛,而且老老實實按騰飛的報價籤。柳鈞心裡很有點兒意外,可也覺得這是情理之中。他當即打電話將此事告訴羅慶,讓羅慶在未來的談判中也運用類似策略。
柳鈞以為自己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多少有點兒沾沾自喜,可幾乎是不等他喜上眉梢,鄰近城市傳來經常登報的知名大集團債務纏身,轟然倒下的訊息。顯然,在他剛開始動作的時候,有人已經危機纏身。柳鈞立刻想到錢宏明,顯然錢宏明前陣子遇到的轉貸不靈、信用證開不出等事件並非個案,而是在周圍普遍地發生,迅速地蔓延,深刻地打擊上了。他想到有家客戶與那家知名大集團有業務往來,常年給那家知名大集團提供備品備件,便打電話去詢問詳情。詳情其實不出所料,爆炸式發展,導致債臺高築,沉重的利息榨乾現有利潤,以及有一家銀行忽然收回近兩億的貸款,資金鍊斷了,頓時所有的問題集中大爆發。
而這家知名集團的倒下,牽連到許多民間借貸人士,和那些人身後提供資金的個人與集體。
柳鈞想打電話問問錢宏明有沒有涉及,但很可怕,錢宏明的電話百年難遇地關機。更可怕的是,錢宏明的手機從下午到傍晚,一直沒有開機。柳鈞越打越是擔心,連回家洗澡時候還把手機放在客廳桌上,以便一有響動就能聽見。
崔冰冰領女兒回家,一進門就見到丈夫的手機在叫,她理所當然地接了。柳鈞探頭一看崔冰冰已經接了,繼續關門洗澡。這個電話是嘉麗打來,嘉麗也是找不到錢宏明,非常焦急,實在熬不住,只能來問柳鈞。崔冰冰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她反感嘉麗屁大的事兒也來找柳鈞,就說柳鈞出門呢,手機遺忘在家裡沒帶上,等柳鈞回來她會告知,三言兩語就結束了。等柳鈞出來,她只跟柳鈞說是嘉麗電話,解決了。柳鈞忙著應付小碎花撲上來親熱,也就沒當回事。等一家三口終於都靜下來,他才想起再打錢宏明電話,那邊卻是轉成電話正忙了,他就留了條簡訊,不再擔心。
崔冰冰聽柳鈞這麼一說,卻一拍腦袋想到剛才回家,見到小區路邊停著錢宏明的賓利,又大又結實,太顯眼了,她想忽略都不行。柳鈞揣上手機就趕緊下去找,果然見錢宏明的賓利停在小區路邊,佔著挺好的一處車位。他走到車邊,再打錢宏明電話,卻清晰地聽到車子裡傳出鈴聲,一看,車窗開了小小的一絲縫兒。很快後車門開啟,錢宏明在裡面懨懨地道:「柳鈞,進來。」
柳鈞佯笑,「誒喲,別在裡面幽會吧。」
「幽會就不來你家小區了,不是自撞槍口嗎。我正找你,來得正好。」
「一下午不開手機,幹嘛?」柳鈞進去,但坐在駕駛座,聞到好好的新車裡,一股濃烈的煙味。
「就在這兒睡覺,等你回家。」錢宏明在黑暗中摸索幾聲,將一包厚實的東西遞給柳鈞,「柳鈞,你看看,這裡是我自上班以來買的沒抵押出去的房子的房產證和土地證,包括我正住著的那套市區房。我最近缺錢,希望你買下這些房子。」
柳鈞將大包接住。「剛聽說xx集團倒了,門口被討債的堵死。不會跟你也有關吧。」
「這個跟我沒直接關係,但是肯定會掃到風尾。」
「你現在有多困難,我可以怎麼幫你多少。你別拿房子給我,我不會要你的抵押。」
「你手頭拿得出多少錢,我大致清楚,幫不到我。我前陣子一直在試圖挽救,買這輛賓利就是博取信任,證明實力。但想不到政策越來越緊,我試圖填補的洞越來越大,另一方面,我借出去的錢卻越來越難收回來。我看這樣下去就是把我零割賣了也填不滿這虧空。現在我手頭沒別的資產,一部分給嘉麗帶去澳大利亞,不多,剩下的就是這些房子,我只敢找你變現,找別人的話,我可能今晚就得給得到音訊的人發落了……」
「你是不是打算拿著房款潛逃?」
「這是最壞打算。但我跟你討論過,我還是認定國家不可能一直將銀根這麼緊著,我等貸款重新放開的一天。我拿賣房子的這筆錢先調劑調劑,等著,只要形勢有好轉,我就可以立刻翻身。這房子唯有放到你名下,我才可以現在還每天住著,也不會有人知道房子已經改名,等未來形勢好轉我也可以把房子贖回,只有你能替我守住這些。」
「你把房本拿回去,這些錢我照數給你。」
「不,房本得給你,一定要給你,萬一我輸個精光,起碼我還能從你手裡討一個地方住。而且,萬一我輸成負翁,債主肯定先拿我的房子,放到你名下他們就沒辦法了。其實這些已經是不很值錢的房產了,除了我現在住的。兩套別墅早已給抵押給銀行,上海的房子也已經抵押。只剩下這幾套房子。你上去跟阿三討論一下,我明天等你答覆。我走了,你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