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巡有求於你的時候,他會對你展現針對性的極大魔力,這種魔力對我有強效,我家某人則是免疫,他不敢上我家了。現在都這麼暴跌,你怎麼辦?繼續養著這個燒錢的研究中心,還是尋求國企合作?」
「我最近一直在考慮,也在觀察,我試圖尋找另一種賺錢途徑,來養活我的製造業和研發,就像東東家目前所做的那樣,用投資和房地產來養活兩家大工廠。我也很希望給研究中心找個大戶人家,可是很少有人能花大錢支援獨立創新自主研發精神,很多投資客無法理解中心裡面這些虔誠於鑽研的科學家們的精神領域,與那樣的投資客無法合作。」
「可是你目前的自有資金根本無法從事投資和房地產這兩大專案,除非搭車。而我國目前可供你這種外行投資的領域又很少,股市期市你現在不敢進去吧,你還能做什麼?請原諒我直接,我們這算是談工作。」
「我……正瞄準房地產。這幾天的各種資訊越來越讓我相信,地方政府有本事在區域內提升房價。但他們具體準備怎麼做,還有待觀察,目前只是幾個城市試水性質地推出政策。我算了一筆賬,我如果有三千萬流動,投資買二手房,只需要支付30%的首付,假設我可以買一萬平米。只要房價每平米上升一千元,我就可以獲得一千萬的回報率,這已經是不小的槓桿和回報了,適合我這種資金實力不夠雄厚的散戶。而我相信,這個升值幅度應該機率不小。商貸也可以,具體怎麼操作,我現在安頓好小孩子們之後,就每天與阿三商量。原諒我說句可笑的話,只要我還能生存,研發中心一定不會倒。支援它,也是支援我的一個信念,一個希望。只是很可惜,我為了它,不得不離我喜愛的研究工作越來越遠。人生真是很符合墨菲定律。」
梁思申愣了會兒,笑道:「看到一個十足的奸商說信念,才發覺這個世界真的很美好。真高興看到一個個為實現希望而努力的人。我越來越喜歡在中心工作,這兒有磁場。我也在看局勢,覺得還沒攤牌,但憑我多年做資本這一行的直覺,眼下不失為資本擴張的好時代。我們往後經常切磋。」
柳鈞無法不想到,一個個為實現希望而努力的人裡面,一定包括宋運輝。他很開心,又多一個人欣賞這樣的品格,而不是取笑。說真的,若不是因為梁思申是宋運輝的太太,而他深刻地感覺到宋運輝也是個懷抱自主研發希望的人,他才不敢跟梁思申說起自己的信念,這年頭一個大男人如此口頭表白,會被人認作中年怪叔叔。
申華東不斷告訴柳鈞,他爸又跟誰誰會見了,又談到什麼了,看來趨勢越來越明確啦,等等。柳鈞不得不想到官商勾結這四個字。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卻有了相同的利益目標,又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可悲。
那位在後來居上者出逃之前親自來視察敵情後才敢下單,與柳鈞合作多年,算是浸淫製造行業多年的老前輩,去年前年即使面對飛速膨脹的泡沫,也不願移情做房地產,因為他熱愛這個行業,最喜歡的娛樂是自己蹲到車間練一手銼刀功夫。而今卻來電話告訴柳鈞,他準備抽出資金搞房地產去了。他好意提醒柳鈞做好心理準備,後面幾個月不要將他那邊的可能需求量打進計劃中去。他奉勸柳鈞也要做好兩手準備,這個冬天會很長很長,往下走可能是重複去年前年的經濟結構不平衡,製造業會非常艱難,而且看上去堅持在製造業的人很保守很愚蠢。
柳鈞心裡有點物傷其類,原來有心外向的不止他一個。大約很多像他一樣的人一忍再忍,終至忍無可忍了。
而事實也是逼著他非跟著老前輩移情不可。老訂單漸漸做完了,新訂單卻似稀有物種,騰飛與騰達和整個工業區的大多數企業一樣,進入蕭瑟的寒冬。形勢越來越不樂觀,即便是他將高科技獨門絕活降價再降價,也攬不到合適的生意。不是他們不努力,而是市場忽然消失了。這個市場有關閉破產的,有騎牆觀望的,也有失去信心抽資移情的,很少再聽說有人熱血沸騰地擴張。現在比兩年來更沒人敢投資製造業。
可是他卻看到土地流轉新政出臺,進一步支援了地少人多之論,他看到國務院會議要求降低住房交易稅,以優惠國民購房。有退稅政策的調整,不過明顯看得出側重勞動密集型行業。政策,正一步步地走回頭路。卻鮮少看到對中小企業的支援,只肥了一些他這種有門路的。
可是他不能讓企業倒閉啊。他想到錢宏明年初作出最後的掙扎,而非捲款潛逃國外去。他此時何嘗不是掙扎。掙扎時候,人真會惡向膽邊生。
公司場地內即使最小的野草也被拔光了,公司牆上爬滿的爬山虎給梳理得整整齊齊,原本已經一塵不染的車間更加一塵不染,即使輪休,即使發動員工搞衛生,也依然解決不了開工率的大問題。輪休的政策無限期延長,柳鈞能跟員工說的唯有「至少我們還活著」,其餘的他心裡沒底,無法做出任何帶有時限的保證。他看到公司的人氣日益凋敝。
終於,時髦名詞「拐點」也降臨這個不時髦的公司。第一名工人主動辭職了。這種時候,他辭退工人都得考慮一下人家出去還找不找得到飯碗,可人家卻是主動辭職。柳鈞看到平靜得冷靜的公司下面,是人心對公司信任的動搖。
才剛邁進十一月,公司開工率降到30%。研發中心也降薪。
連財勢雄厚的申家,在開工率降到30%的時候也毫不猶豫地大量裁員,他柳鈞到底該怎麼辦。崔冰冰首次提出,不能再婦人之仁了。當斷則斷。要不然連累公司全軍覆滅。
柳鈞心理壓力大到極點。而全公司的人則是看著他。回到家裡,他又得和顏悅色地對付兩個小姑娘。他知道崔冰冰身上壓力也大,銀行一邊接受人行和銀監的視窗指導,壓縮貸款,一邊又要完成總行給的任務,異常矛盾,卻得執行。家裡的兩個大人都是充氣到透明的氣球,彼此體諒著不產生摩擦,以免爆裂,彼此也體諒著不給對方百上加斤,男人女人都是人,都有承受的極限。唯有早上被鬧鐘叫醒時候,靜靜擁抱一會兒,給彼此打氣。
可是柳鈞總想找地方發洩,他想到楊巡提供的建議,找無人處嘶吼。他沒采納。以前他會找教練對打,會上山嘶吼,如今就地取材。現在公司已經從原來的三班倒衰敗到只做白天一個班,一到五點鐘下班,廠區便空蕩蕩不見一人。初冬的天氣又暗得快,下班,等工人走光,便是作案好時機,柳鈞搬出一隻衝擊鑽,惡狠狠地將公司綠化帶中做裝飾的大石塊打個粉碎,打得石渣四濺飛擊臉面,打得手臂痠痛差點握不住衝擊鑽,卻依然咬牙切齒將破壞進行到底,直至將石塊打成齏粉。人給累成一團稀泥,雖然並未解決問題,心裡卻好受點兒。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五,才剛下班,梁思申急匆匆打電話來約柳鈞與崔冰冰去她家商量點兒事情。柳鈞想她家反正地大物博,索性將兩個孩子也領了去,可以與宋家的兩個兒子一起玩。崔冰冰問梁思申有什麼事,柳鈞也不知道,懷疑是以前說的看到訊息彼此通風,正好週末大家有空。
想不到宋運輝也在,兩家人見面先坐下一起吃飯。可可很喜歡小妹妹淡淡,捏捏淡淡的臉,又轉過去捏捏自家弟弟的臉,宣佈重大發現,小女孩的臉更軟。小碎花護著淡淡,不讓可可再捏,拿起叉子暴力地將可可的手擋開。大人們讓這幫小孩子自己吃,淡淡見到保姆分好吃的蒜蓉大蝦,就強悍地搶了可可的一份,送給小碎花,毫不怯場。大人們看著都笑。
梁思申不賣關子,開門見山,「楊巡找到我,他想把他的xx房地產公司賣給我。這家公司幾乎沒開發房產,所以財務比較單純。手頭一塊儲備地,是住宅用地,在市區二類地段,規劃建築面積十萬平方米。這家公司別無長物,賣的就是這塊地。楊巡現在急需用錢,願意壓低價格給我,只要我給他全款。剛剛我跟他談完,我打算買下,我看好地價升值,原因我們飯後分析。有關報表我也全部拿來,你們都是行家,我們飯後檢查分析。因為這筆款子不小,我邀請你們加入。我記得小柳說起過投三千萬買房子的事,我認為買地皮更直接高效。」
柳鈞不懂行,但崔冰冰接觸面廣,一聽就知道那塊地在哪兒,知道這個收購涉及款項不下十億,梁思申若拿得出十億,卻差三千萬,以她人脈,臨時不會籌集不到。因此,梁思申的邀請加入,其意圖不言而喻。崔冰冰毫不猶豫地道:「非常感謝梁姐提攜。這可是個十億多的大專案。」崔冰冰及時給柳鈞一個提點。
「不客氣,以後我們是合作伙伴。小崔是內行人,接下來的程式還得你多參與。你們總之回家自己盤算一下,有多少,參與多少。其餘我從我外公的基金中支出。我可以保證你們不吃虧。」
柳鈞此時全明白了,梁思申心裡記著與他的聊天呢,他激動地道:「梁姐,謝謝你幫我挽救中心,我真不知道怎麼說謝才好,你幾乎是救我的命了。」
宋運輝笑道:「謝什麼呢,研發中心是思申的飯碗,她救自己的飯碗而已。」
梁思申一本正經地道:「我們都是十足奸商,不過偶爾得跟自己粉刷一層信念啊理想啊之類形而上的東西,顯得我們是一個高尚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有道德的人,一個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一個有益於人民的人。哈哈哈。」
在座的其他三個成年人都學過毛主席語錄老三篇中的《紀念白求恩》,聽得十足洋氣的梁思申將語錄活學活用,異常有喜感,全部大笑。四個孩子反而不明白了,看著大笑的爸爸媽媽們很是莫名其妙。
飯後,梁思申解釋,她從親朋好友那兒大致瞭解到政策趨勢了,估計很快就會有最高政策出臺。房地產會是重點,地方政府將獲得尚方寶劍。這是政策面。另一方面是資本面。目前全世界都用果斷降息來擴大流通,中國與其他國家有一個最大不同是,其他國家的銀行絕大部分是私有的,他們忌憚風險,會謹慎放款。但是中國的銀行是國家的,只要國家有視窗指導,他們唯有配合積極寬鬆的貨幣政策,擴大貸款。而且估計很快也有國家投資出臺,數目不小。所以可以預見未來市面上不缺資金,擴大貸款加國家投資,完全可以填補民間謹慎投資造成的資金缺口。可在目前百業凋敝的情況下,這些錢可以投向哪兒才能獲利,在出口市場的外需受國外金融危機影響而無法恢復,而內需已經刺激多年也無法興旺現在更別指望的前提下,鉅額資金的流向幾乎是不言而喻了。梁思申說,這是很老套的,格林斯潘以前用來救美國經濟的套路,結果也有前例可循。有政策支援,又有資金支援,所以大家該做的就是跑在政策出臺之前,將該做的趕緊拿下,當一回禿鷲。
四個人當場拍板,明天週六不休息了,立刻行動,拿下楊巡嘴裡被迫吐出來的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