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又僵持了一會兒,老巫婆只得乖乖讓步,表示會立即把房子還我,要我放下手中的刀。我這才推開喜寶,一甩手,水果刀準確無誤地插在了茶几旁邊的皮沙發上,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吭氣。只有那個跟我搭話的陌生男人很鎮定,一直笑吟吟地看著我,好像還很欣賞的樣子。我沒理他,限了時間要他們騰房子後掉頭就走,又是一腳踹開門揚長而去。
過了大概兩個月,我搬回了自己重新裝修了的公寓。沒頭沒尾的日子又開始了,除了晚上到電臺做節目,我基本足不出戶。外面冰冷的世界已經讓我徹底灰心,我但願自己早些將這一切遺忘,就像這個世界已將我遺忘一樣。直到有一天我散步回來,電話響了,我去接,聽到一個渾厚的男聲跟我打招呼,「hello,還記得我嗎?」
「誰啊?」
「這麼快就不記得了,前陣子我們還見過的啊,我是阿杰的哥哥祁樹禮,想起來了嗎?」那男人又在電話裡笑。
祁樹傑的哥哥?好像是有過這麼個人給我打過電話,至於見過面,我卻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哦,你好,我們見過面嗎?你弄錯了吧?」我冷冷地說。那男人在電話裡愣了片刻,並沒有生氣,「不記得就算了,有空出來見個面嗎?我請你吃飯。」
「對不起,我沒空!」我斷然拒絕。
「那你很不守信哦,你說過只要你活著就可以見到你的。」
「我現在已經死了!frank先生,你在跟鬼說話!再見!」說著我就掛了電話。鬼才跟你吃飯呢,我不想再和祁家人有任何的瓜葛!剛掛下,電話又刺耳地響了起來,我抓起電話,正要發作,對方搶先一步說了話:「我在新澳西餐廳等你,晚上七點,不見不散!」
說完對方也結束通話了電話,語氣堅決,根本不讓人有拒絕的餘地。
好厲害的男人!我拿著聽筒一時有些發愣,然後我決定見他,能夠這麼強勢地掛我電話的男人這世上絕無僅有,我倒要看看他是哪個星球來的魔王。
我把自己收拾得體體面面出了門,當我蹬著高跟鞋款款走進新澳西餐廳時,立即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這讓我頓時有了些底氣,我想我的樣子還不至於太丟人。
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坐在靠窗的角落朝我招手,很內斂地衝我笑。
我的視力一直不太好,走近才發現那男人好眼熟,腦中一閃,想起來了,他不就是我去找祁母要房子時跟我搭話的那男人嗎?他就是祁樹傑的哥哥?真是見鬼了,第一次見面居然會是在那樣狼狽的場景下。我頓時窘得無地自容。
「請坐,很高興見到你。」祁樹禮笑著說,起身很紳士地幫我挪開椅子。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窘迫,並沒主動說到那天的事情上去。
我飲了口橙汁,看了看眼前的男人,他穿了身藏青色西服,戴著副無邊眼鏡,很斯文,眉目卻很老沉,無端的透出一種威嚴,或者說是氣勢,與他的生活環境緊密相關,直覺這不是個尋常人。至少跟老實木訥的祁樹傑不是一類人,我看不出他哪點兒跟祁樹傑相像,我疑惑他們真的是親兄弟?
「看清楚了嗎?不像吧?」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所思所想。
我實話實說:「是不太像。」
他莞爾一笑,「可我們是親兄弟。」
這個人真是很奇怪,即便是笑著,眼中依然有那種逼人的氣勢,目光銳利。我不大敢跟他對視,總覺得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像x光,老謀深算,讓人很沒安全感。所以從頭到尾我只顧埋頭吃,他問一句我答一句,絕不多說半句話。
我感覺他問得很小心,而且顯得有些緊張和興奮,因為他不停地調整坐姿,一雙手拿上來又放下去,找不到跟我溝通的話,就不停地點菜,詢問我的口味,徵求我的意見,最後還要了瓶紅酒……我是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也沒怎麼看他,我根本就不是來看他的,我是來吃飯的。祁樹禮卻吃得很少,他只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吃,目光閃閃爍爍,感覺得出他內心的興奮更強烈了。
他看我的樣子並不是肆無忌憚的,是那種含而不露的慢慢品味,就像他在品著杯中的紅酒,一點點的,一絲絲的,悄然不露痕跡地將眼前的某種光芒慢慢消融吸納。我不知道那光芒是不是我身上的,我管不了那麼多,要看就看吧,反正被男人看一下我又不會損失什麼。
「你幹嗎不吃?」我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忽然問。
「年紀大了,沒什麼胃口。」祁樹禮笑。
「是看著我沒胃口嗎?」
「這話從何說起,相反,我覺得你是那種怎麼看也看不夠的女子,你很美麗。」他這話恭維得太露骨了。我頓時不悅,放下刀叉,冷冷地說:「我吃飽了,謝謝你的晚餐。」
「對不起,是不是我說錯了話?」
「沒什麼,我就是吃飽了。」後面還有兩個字我沒說出來,「撐的」。我覺得我就是吃飽了撐的跑來見這個男人,不是他的恭維讓我不愉快,而是他這個人。
「你跟那天看起來很不一樣。」祁樹禮絲毫不介意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目光閃閃灼灼,上下左右地追著我的臉,「真的很抱歉,我的家人讓你受那麼大的委屈,你受傷害的樣子讓我很難過。我離家這麼多年,沒想到除了弟弟已不在人世,別的居然一點兒都沒變。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我,衝動、叛逆、絕望、不顧一切……太像了,我沒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跟我一樣忍著傷害站在刀口上舞蹈的人。當然,我現在已經沒了當年的勇氣,我都四十出頭的人了,而你那麼年輕,年輕得讓我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曾離開過這個城市這個國家,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從前的影子,所以你讓我感覺很親切,我們好像認識了很多年,突然見面了,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你別笑話我,我知道我說得太多了點兒,別介意,ok?」
我看著這個人,似懂非懂,淡淡地說:「我不介意,至於你說的在我身上看到了你的從前,我就不太能接受,我不曉得我跟你的過去會有什麼相似。也許你說的是真的,但我不想跟你們祁家的人有任何的關聯,所以我們以後最好也不要再見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對不起,我知道是他們讓你……」祁樹禮誠懇地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很想代他們向你道歉,我是很真誠的,今天約你吃飯也有這個意思,能接受嗎?」
「我不接受!對不起!」我像個燃著的爆竹,「嘣」的一下就炸了,「我所受的傷害不是你或你的家人一句簡單的道歉就可以彌補的,你們彌補不了什麼,我也不稀罕。也許你可能跟他們不一樣,可惜你姓祁,對不起,我對這個姓很敏感,請諒解我的苦衷。謝謝你的晚餐,再見!」我一口氣說完,抓起手袋起身離座,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餐廳。祁樹禮忙埋單追了出來,在門口攔住我說:「我並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很難接受,我不勉強……可是很晚了,讓我送送你好嗎?」
「不必了!謝謝!」我轉過臉,決然地說,「我自己能回去,我習慣了一個人!」
這頓飯後,我就差不多把這個男人忘了,因為我對這個男人雖談不上什麼惡感,但絕無好感,因為他姓祁,我對這個姓氏很抗拒。所以我不打算再理他,儘管此後他又多次打電話約我吃飯,我都拒絕了,拒絕得很輕鬆。我根本沒把這麼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放在眼裡,更沒想過這個男人會對我以後的生活有什麼影響,至於他即將給我帶來的一場空前絕後的災難我更是沒了從前對某種事物的先知先覺,甚至連一丁點兒的預感都沒有。
促使我再次跟祁樹禮打交道的是馮客這個瘟神,他搗鼓的名著系列廣播劇又一次大獲成功,可能是被勝利衝昏了頭,他很快又瞄上了另一部新劇,是部挺熱門的網路小說,也不知道馮客怎麼說服的作者,人家一分錢沒要就把廣播劇的版權給了他,馮客的嘴皮子真是不容小覷。新廣播劇的批文下來後,馮客對現有的錄音條件很不滿意,要拉上一大幫人到外地去錄。對此臺長老崔的態度很明確:錄可以,經費自籌。
其實老崔並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相反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通情達理的,他不肯撥銀子也是有原因的,這兩年馮客先後錄了好幾部廣播劇,反響雖然都不錯,尤其是名著系列廣播劇更是在聽眾中形成了一個文化品牌,可錄這種廣播劇是穩賠不賺的事,錄一部賠一部,賠得老崔的臉越拉越長,這次本來就是很勉強地上了馬,誰知馮猴子在本地折騰不夠還要跑到外地去折騰,老崔堅決不同意了,說什麼都不行。
可馮客不死心,整天跟在老崔屁股後面轉,上班如此,下了班也準時到臺長家報到,老崔也是好脾氣,好煙好茶地招待他,跟他拉家常講形勢,就是隻字不提經費的事。馮客這回是真沒轍了,跟我說:「看樣子這回是指望不上老崔了,我們只能自己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
「拉贊助啊,」馮客目不轉睛地瞅著我,小眼睛眯成了一線天,「這件事情非同小可,關係到我們這個劇能不能達到質的飛躍,所以一定要交給一個非常有親和力的人去做。」
「誰?」
「你啊!」
「憑什麼?」
「憑你是白考兒,放眼全臺,還有誰比你更有親和力的?」見我不搭理,馮客笑嘻嘻地繼續遊說,「考兒,這幾天我又仔細聽了前陣子錄下來的配音,說真的你的聲音實在是好聽,可是咱們那裝置……嘖嘖嘖,比我還老,再好的聲音也錄不出理想的效果……」
我瞪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我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把錄音的地點挪個窩……」
「你想挪到哪兒去?」
「上海。」
「哪兒?」
「上海。」
「……」
我一宿沒睡。
上海,上海……為什麼偏偏是上海呢?兩年前的那次叛逃讓我對那座城市充滿著嚮往和感傷,而我日思夜想的那個男人現在就生活在那座城市,也許走在外灘的晨風裡,或是漫步在靜安寺的夕陽下,我會和那個人擦肩而過,當愛已成往事,我們只能是陌路人。
這男人真是夠狠的,兩年來音信全無,他在星城不是還有個工作室嗎,他一定也會時常來往星城,可是他居然連一點兒音信也不給我,這個世界居然還有比我更冷漠和自以為是的人。兩個極端的瘋子走到一起,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結果的,唯一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這樣簡單的道理我居然直到現在才想明白!
算了,不想這麼多了,當務之急還是幫馮猴子籌措糧餉。他這次如果真想鹹魚翻身,窩在星城肯定是不行的,我贊成他走出去(雖然並不贊成他去上海)。第二天一到辦公室我就給米蘭打了個電話,她路子多,應該有辦法。
「找周由己。」米蘭說。
「他……行嗎?」
「試試看啊,我們這幫同學裡不就他混得最好嗎?」
米蘭說的是實話,周由己是我們的中學同學,在h大讀的土木工程,畢業後自己弄了個工作室,他做的生意五花八門,不僅設計建築,還做建材、裝飾、房產,所以他的名片上總是排得滿滿的,什麼公司總經理、設計總監,什麼策劃師、預算師、專案經理等。而這一大串的頭銜後面始終只有三個字:周由己。用他自己的話說,這叫百變不離其宗,孫猴子變來變去還是孫猴子。
他這人活得瀟灑,錢是賺了不少,不過消耗也大,其中很大一部分花在了女人身上,他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換女人。據他自己講,除了初戀,從沒有一個女人跟他在一起超過半年,最短的有時候只有一個星期。米蘭就常拿他開玩笑,說他一個月換一個女朋友,到年底還沒有女朋友跟他一起過年。而他就有一點兒好,重色不輕友,始終把朋友放在第一位,從不輕看朋友,朋友請他上五星級酒店吃飯他去,拉他上大排檔他也去,所以他的朋友遍天下,這一點兒跟米蘭倒很相像。
雖然我估計周由己沒多少錢可以贊助,但我還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給他打了通電話,說明情況,他猶豫了下,最後說可以給我贊助兩萬,多的沒有了,因為最近他惹上了一樁官司,正缺錢。我知道兩萬肯定不夠,但有總比沒有好,就連聲向他致謝。
第二天我們約了地方見面,他最近剛出了趟國,才回來,幾次打電話約我,我都回絕了,所以一見面他就抱怨道:「真是的,怎麼約你都不出來,要立牌坊啊?」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我對他是知根知底,所以無論他說什麼葷話,我都處變不驚。
「我是很真誠的,幹嗎拒人千里之外?」周由己嬉皮笑臉的。
「謝了,我不需要同情。」
「誰同情你了?」周由己一臉委屈,「我只是想找機會接近你,從前祁樹傑霸著,下不了手,現在我還會袖手旁觀?」
「那你就死了這條心,天下男人死光了也輪不到你。」
「考兒啊,我不明白你怎麼就看不上我呢?當年你一進校園,我就開始追你,可你挑來挑去就不挑我,說真的,我對你可是一片痴心。」周由己一副很認真的樣子,可是他開玩笑開慣了,認真的時候別人也以為他在開玩笑。不過他追過我倒是真的,連祁樹傑也知道,所以對他一直戒備森嚴,別人打電話沒關係,要是周由己打電話到家他就要追根究底。祁樹傑死後,他先是表示很難過,然後就鬆了一口氣似的跟米蘭說:「警報解除了,不容易啊,該輪到我了吧。」米蘭當時就潑他的冷水,「做夢吧,要輪到你早輪到了,還會到今天?」
我聽著周由己的真情告白還是以為他在開玩笑,「別扯了,你又不缺女人。」
周由己還要表白,我忙打斷他,問道,「跟不跟我做客去,李櫻之的老公剛從上海學習回來,米蘭跟我約好了一起上她家吃飯,怎麼樣,去不去?」
「李櫻之?」周由己猶豫了一下,馬上點頭,「去,幹嗎不去啊?」
李櫻之是我們這堆裡過得最中規中矩的,大學畢業不久就結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孩子,結婚第三年她工作的那家電線廠倒閉,她就徹底回到家庭當起了全職太太。她老公張千山在法院工作,人很老實,在單位也混得開,回到家裡又很照顧老婆孩子,是我們這個圈子出了名的模範丈夫。
米蘭比我們到得要早,我和周由己一進門,李櫻之先是一愣,馬上就笑逐顏開,招呼道:「稀客啊,快進來,快進來,千山,來客了!」
張千山忙迎了出來,又是遞煙,又是倒茶,很是熱情。櫻之則去廚房繼續忙她的菜。米蘭見周由己來了,忍不住又要拿他開涮,「聽說你最近出了趟國,怎麼樣,開洋葷了嗎?」
「那是自然的。」周由己笑著回答。
「你們能不能說點別的,人家孩子還在邊上呢。」只有我注意到櫻之四歲的兒子旦旦在場,忙提醒他們說話收斂點兒。
吃飯的時候,大家有說有笑好不熱鬧。張千山不愧是模範丈夫,不停地給櫻之夾菜,米蘭就說:「對老婆這麼好,在外面沒做虧心事吧?」
「你說哪兒去了,我會嗎?」張千山的臉立即紅了。
「那可難說,現在的男人有幾個是好東西?」米蘭說,但話一齣口馬上意識到我在場,只得又圓場道:「也不一定,也不一定。」
「吃菜啊,大家都吃啊。」櫻之也岔開話題。
我知道大家都在照顧我的情緒,說實話,挺感激的。但他們大可不必這樣,我沒他們想的那麼脆弱,對於男人這種生物我早就看透了,沒有了期望,也就不再失望。
吃完飯周由己提議去打保齡球,運動運動,消化脂肪,米蘭馬上贊成。張千山也說是不錯的主意,櫻之也做我的工作,去吧,大家難得聚在一塊兒。我笑著點點頭,當然不能掃大家的興。
在保齡球館的衛生間,我跟米蘭感嘆櫻之好幸福,米蘭卻呵呵冷笑著說:「只怕沒你看上去的那麼美好。」
「什麼意思?」
「白考兒,我覺得你這人真是,怎麼說好呢?」米蘭看著我直搖頭,「櫻之是個好女人這不假,但張千山對她就未必……」
「你別瞎說,他們一直都很好,這麼多年我都是看到了的。」
「我也看到了啊,前幾天我都在平和堂看見張千山了。」米蘭說。平和堂是星城很有名的一家購物中心,她經常去那裡購物。
「看見張千山也稀奇嗎?」
「你聽我說完!」米蘭橫我一眼,「我看見的是張千山和一個女的在一起……」
「女的?誰?」我跳起來。
「不認識,只知道是個髮廊妹,挺漂亮,兩個人摟在一起親熱得不得了。」
我張著嘴,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昏暗……
「想不到吧,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以為張千山是個什麼好東西?」米蘭恨恨地,又有些難過地說,「周由己說,他也見過張千山跟那女的在一起,他們在酒店開房!」
「櫻之……她知道嗎?」我知道這種事最受傷的始終是女人。
「第二天我就打電話問過櫻之了,當然沒直接說,只問她老公最近忙不忙,你猜她怎麼說?」米蘭轉過臉又是呵呵冷笑地看著我,「她說她老公去北京出差了,已經走了好幾天,要半個月後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