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如果可以這樣愛》小說信息

(上)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就到醫院對面給你買點兒吃的。」我怕他不信,又說,「我也沒吃東西,很餓。」他瞅著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通融,「你要是敢離開這個房間,我就拔掉氧氣管。」

我洩氣了,重又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一直到耿墨池出院,我們都僵持著,他不大跟我說話,但我照顧他他也沒明顯抗拒,只是還一如既往地挑三揀四,有時候甚至是故意找碴。我當然不能跟一個病人吵,只能由著他,心想他出院了我就可以走了,電臺那邊還一攤子事呢,我不能老請假。可是這個人根本不講道理,出院後的第二天我在客房收拾東西的時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廳門口,當我拎著行李出來的時候,他蹺著二郎腿瞅著我說:「有本事你就過我這關,不然你休想踏出公寓半步。」

「我單位還有事呢,你想讓我被開除啊。」我真是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辭職啊,這還不簡單嗎?」

「沒工作我怎麼生活,我又不像你,含著金湯匙出生。」

「你可以為我工作,我給你十倍的薪水。」

「墨池!」我跺腳,機票都訂好了的,這下又泡湯了。最後當然是沒走成,耿墨池蠻橫不講理地要求我一直到他完全康復了才能走,原因是那日我的同事給他灌酒害他住院,我必須對他「負責」。我知道他這是找藉口,他在醫院入住的病區是「心外科」,雖然我對他的病情一直沒搞太清楚,只大致知道他心臟有問題,可喝酒能喝出心臟病我還是頭一回聽說。

然而有些事情真的像是註定了的,逃也逃不脫,當我打電話到單位請假時,老崔說:「哦,我正要跟你說,臺裡近期剛好要派人去上海培訓,是廣電系統組織的,既然你現在在上海那就不用派別人去了,就你去吧,大概有三個月,好好學習,多保重身體。」

「……」

耿墨池得知我要在上海培訓三個月,心情大好,瞅著我時罕見地有了笑容。培訓的地點在一所大學內,那裡有住宿安排,我提出要搬過去住,耿墨池堅決不同意,「我會安排車送你。」他不允許我有一點點的機會離開。

於是我只能跟他同住在公寓,每天他派司機送我去培訓,傍晚時再把我接回家,偶爾他會親自開車接送我,與我在外邊一起吃飯,但這樣的情況很少,因為他要我親手做飯給他吃,為這他把保姆都辭了。所以在上海我每天都很忙,既要培訓還要伺候這位爺,他這人又挑剔,要讓他滿意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要以為我們真的就和好如初了,事實上我們在一起時並沒有多少交流,他練琴的時候,我多半在做家務,我看電視的時候,他一般在書房忙他自己的事情,只要我不離開他的視線範圍,我們互不干涉,若我未經他允許私自出門,他就會甩臉子給我看。

真的相處下來,我感覺他這兩年過得並不輕鬆,表面是風光,但他從未在我這裡贏得勝利,即使當初一腳踹開我,也沒有表明他就贏了,兩年來我從未主動找過他或給過他隻字片語,這讓他的自尊心很受挫。現在是多好的機會啊,他必須要徹底地控制我從而挽回受挫的自尊。他無法容許自己失敗,尤其是在我身上。可是他對我並沒有親密的舉止,他從不進入我的房間,我要進他的臥室也得先敲門。這種感覺很怪,兩個人像是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房客,心裡面憋著氣,誰都不想向對方先表示妥協,看似平靜的生活其實暗地裡各自在較著勁。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留下來照顧他,按理以我的個性我應該會轉身就走,可事實上我不僅留了下來,還盡心盡力地照顧著他,不僅每日叮囑他吃藥,還買了烹飪書一心鑽研廚藝,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吃的,吃完飯會陪他去散步,或者一起去看場話劇、電影什麼的,週末還會陪他去健身、打高爾夫,或去郊外釣魚。

耿墨池偶爾也會帶我出席一些私人party,他不用介紹,在外人看來我們儼然是一對情侶,在舞池中輕舞漫步的時候,他目光溫柔,好似深邃的海,可是私底下他從不會用那樣的眼光看我。我感覺我跟他收藏的那些雕塑之類的藝術品並無區別,擺在房間的角落裡,看得到就夠了,他並不會去碰那些東西,他只要我的「存在」。

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不免在心裡問自己,我究竟是因為什麼而「存在」於他身邊呢?是因為同情,因為心甘情願,還是因為我其實也留戀著他的存在?我捨不得離開他?

不管我承不承認,這兩年來我即便是恨著他,心心念念地要遺忘他,但其實心心念念遺忘的時候卻是在思念著他。兩年來,我像只寄生於回憶中的可憐蟲,任憑回憶將自己纏成繭也毫無悔意,而思念就像是從心底抽絲一樣,隱隱作痛,綿綿不盡,白天嚮往著夜的黑,夜晚降臨時又期盼著天明,沒有盡頭,無法終止。我實在是受夠了這樣的折磨。

這麼一想,我忽然覺得很悲哀,其實我還是愛著他的,因為愛,所以卑微;因為愛,所以懦弱;因為愛,所以期盼。

因為愛,只是因為愛,所以不忍離開。

可是他未必懂得。

不過總有好訊息,這期間我通過阿慶得知星城方面的訊息,我們錄的那部廣播劇大獲成功,但讓人意外的是,馮客做完這一切後就從電臺辭職了,現在在北京某藝術學府進修導演,說是要當真正的導演。老崔並沒有強行挽留他,老崔給我打電話詢問我培訓的情況時說:「我早知道他想走了,以前很捨不得,但後來一想,他還年輕,我沒有理由阻礙他的前程。」

有夢想的人真好!

祁樹禮偶爾也給我打電話,他不知道我跟耿墨池住一起,幾次都說要飛上海來看我。那天晚上他又打電話過來,耿墨池剛好就坐旁邊沙發上看一份合同,我支支吾吾閃爍其詞的樣子引起了他的懷疑,掛掉電話後他問我:「誰打來的?」

「哦,一個朋友,星城的。」

「男的女的?」

我本來想說女的,但一看他凌厲的眼神,還是老實地說:「男的。」

他盯著我,「還有呢?」

「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三更半夜的打電話過來幹什麼?」

「沒什麼,就是問候下。」

啪的一聲,他將合同書甩在茶几上,拉直了兩道濃眉,「他是誰?」

剛好那天我的心情也很不好,下午給母親打電話時被她訓了一頓,母親質問我為什麼待在上海不回去,我說是單位派我在這邊培訓,母親不信,嘮嘮叨叨講了一堆;我心裡憋屈著呢,這會兒又被他訓,我頓時就毛了,「他是誰與你有什麼關係?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的生活,我們兩年前就已經互不相干,我現在在這裡照顧你完全是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你是病人。」

他眉心突突地跳,一觸即發,「我是病人?」

「你幹嗎這麼兇啊,我說錯了嗎?你別一天到晚板著臉給我看,要不是瑾宜把你說得快要死了的樣子,我才不會待在這裡給你當用人!」

湖南人的性子就是辣,像我就是典型的湖南人性格,忍耐到了頭就開始張牙舞爪,一肚子怨氣終於找到了發洩口。我的嗓門不經意間已經提高了八度,而且因為職業的關係,還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字正腔圓,「用人你還給工資吧,我給你幹活照顧你,你連聲謝謝都沒有還整天給我臉色看,我上輩子欠了你的啊,你憑什麼對我頤指氣使?」

「喲,你對我的意見還蠻大的啊。」我一怒,他反倒看戲了,好像很樂見我生氣,「有意見就跟我講,幹嗎悶在心裡呢?我並沒有把你當用人使喚,我就是看不慣你裝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因為我知道你的底子……喏,你現在就露出本相了,這才是真實的你嘛,我看著心裡踏實,不然我老擔心你背地裡給我捅刀子,或者在我的牛奶裡下毒……」

我氣壞了,我掏心掏肺地對他好,竟然被他懷疑要下毒?

「你真不知好歹。」我咬牙切齒。

他嘴角微微上揚,居然笑了,饒有興趣地看著我,「但我知道你不會下毒,因為你很愛我,就像我仍然很愛你一樣,因為任何女人,都沒有你這麼有趣。」

這個時候如果我還生氣就正中他下懷了,我忽然明白過來,這傢伙就是閒得慌,想找樂子呢。我馬上鎮定下來,揶揄道:「比我有趣的女人多得是,瑾宜不就很有趣嗎?」

他朗聲大笑,「原來你是在吃醋。」

「誰吃醋了,亂講!」

「還說沒有,你不就是因為一直拿捏不準我跟瑾宜的關係而耿耿於懷嗎?」這傢伙笑的樣子真的很好看,整張臉都舒展開了,可是說出來的話簡直不是人話,「很簡單,她是我女朋友。」在我還沒有氣炸肺前又補充,「以前的。」

我瞪著他,覺得這男人真是很值得下毒,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嘗試下。「想不想知道多久以前的?」他起身,閒閒地坐到我身邊,搭住我的肩膀,手很不老實地放到我的膝上,笑呵呵的,「初戀,她是我的初戀,你信嗎?」

我當然不信,「不會吧,瑾宜很純潔的女孩子呢,怎麼會是你的初戀?」

「這是我跟她過去的事情,我不想說太多。倒是你,拜託你別整天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對著我,別人怎麼溫柔賢淑那是本性,可你壓根就不是這樣的人。」說著他掐了把我的臉,「我為什麼喜歡你,不就是因為你特立獨行恣意妄為沒心沒肺名聲敗壞嗎?你要是弄得跟瑾宜那樣,我還要你幹嗎,不如就跟瑾宜算了,問題是我的口味很重,吃慣了辣的就吃不慣清淡的了……」

我打掉他的手,「你才名聲敗壞呢!」他這是變著法兒罵我。

「咱倆就不要說‘名聲’這兩個字了。」

耿墨池的臉湊近我,他身上有好聞的植物的氣息,我知道那是他用的乳液的味道,澳洲的一個牌子,清新冷冽,有淡淡的青草香味,讓人想起清晨雨後密密的森林,白的霧,溼漉漉地縈繞在林間。我陷在這樣的氣息裡,莫名的有些虛弱無力。我推開他,「為什麼不能說啊?」

「因為對不住‘名聲’這兩個字。」他一向刻薄,對自己也如此。我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陡然貼上我的唇,我這才發覺上了當……

我們有多久沒有吻過?我們有多久沒有相偎相依過?我們曾經用漫長的兩年逃離這段感情,到頭來還是忍不住要靠近。世上的道路千千萬,上天入地,可哪條都隔絕我通向他,到最後還是沒辦法說服自己放棄,因為不甘心所以堅持,因為想念所以不顧一切。一個吻,只是一個吻,就讓我們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抵抗崩潰瓦解,瞬間沉淪在狂風暴雨般的親暱中,當他抱我進臥室沉入我身體時,我覺得我在流淚,嗚咽著,不能自持。

壓抑得太久,所以釋放得更徹底,太過極致的快樂讓我們戰慄,曾經熟悉的身體觸感是那麼的陌生,我們發瘋似的尋找著試探著深入著,疼痛像散落的花瓣,在我們汗淚交織的親暱中繽紛飛揚,因為失卻太久,連疼痛也融入了彼此的骨血,不可分離。

也許愛情的本質就是受傷,太彌足珍貴所以才易碎,我們都那麼決然地、毫不珍惜地打碎過原本屬於我們的美好,哪怕現在只剩了碎片,我們還是不容許失去。你看著我,我守著你,時光就這麼凝固在這醇酒般迷醉的眷戀中。真幸福啊……

「說,你愛不愛我!」他將我狠狠地抵到床頭,鉗住我的手,惡聲惡氣地問。

我疼痛不已,淚水肆意而瀉,「你這渾蛋!」我死死抓住他的肩背,指甲幾乎摳進了他的皮肉,大哭著,「我恨你,我不想愛你,你讓我太痛苦……」

他俯下身來抱住我,汗津津地貼著我戰慄的身體,「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再也不會讓你走開,我明明可以給你幸福,偏偏等這麼久……」他喘息著,吻著我的淚水,「我已經等得太久,我等不起了,我不能再放你走,你要好好的待在我身邊,一直到我死去。讓我記得你的氣息,睡到地下去的時候可以準確無誤地夢見你,在另一個世界我們又從頭開始認識,從陌生到熟悉,然後相愛,再也不分開。」

「墨池……」

當生活重新綻放笑顏,失而復得的欣喜常讓我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我們好似又回到了從前,可即使是從前,我們也未曾這麼融洽過。當清晨的陽光慢慢地灑進屋頂的玻璃花房中時,我正在給蘭花培土,耿墨池在邊上喝咖啡看報,蘭花的幽香和咖啡的濃香瀰漫在空氣裡,彷彿連花葉間的陽光都變得跳躍了,閃閃爍爍,迷人眼。

我問耿墨池:「你為什麼住這麼高的樓啊,我記得你以前不喜歡住高樓的。」他漫不經心地翻過一頁報紙,並不看我,半晌才說:「因為可以看見你。」

我蹲在花叢中,像個辛勤的園丁,回頭一笑,「你以前沒這麼煽情的。」

「因為我看了《還珠格格》。」

我大笑,「不可能!」

「騙你幹什麼,有段時間我天天看,看到自己想吐了還看。」他說得很認真,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像是拿我尋開心。

「為什麼?」

「因為那個小燕子蠻像你的。」

「你胡說!」

「我怎麼胡說了,那丫頭瘋瘋癲癲,沒頭沒腦沒文化,不像你像誰?」

我嗤之以鼻,「別以為你很有文化似的,居然用《兩隻老虎》做手機鈴聲,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還虧你是搞音樂的。」

耿墨池放下報紙,挑眉道:「難道我跟你不是兩隻老虎嗎?」

我愣了下,恍然大悟,笑得花枝亂顫,「沒錯啊,我們就是兩隻老虎,可是你從來沒怕過我啊,我可是母老虎哦。」

耿墨池不接話,凝視我片刻,忽然問:「對了,你有沒有護照?」

「護照?有啊,你問這個幹嗎?」

「過陣子我想帶你去國外度假,你願意去嗎?」

「去哪裡?」

「巴黎。」他踱到我身邊,扯我起來,摟著我的肩膀說,「現在這個季節過去是最美的,我們好好在那邊待段時間,你看如何?」

「可是我的工作怎麼辦,我請不到這麼長的假呀。」

「你怎麼老惦記你的工作?是工作重要還是我重要?我不會再讓你離開的,一刻都不行!」他又開始蠻橫不講理了。

「那我考慮下吧。」我摸清了他的底子,爭執的時候儘可能不跟他較勁。

他還是顯得有些不耐煩,「不用考慮了,你趕緊把戶口本和護照拿來,快到國慶了,出國旅遊的人很多,辦簽證很麻煩的。」

國慶節過後不久就是中秋節,耿墨池帶我到外面吃飯,不過並沒有去餐廳或酒樓,而是載著我駛入一條陌生的林蔭道,整條路清靜幽雅,有很寬的人行道和很粗大的行道樹。

「這是哪兒?」我張望著問。

「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家裡的一處老房子。」說著他已將車停到了一處威嚴肅穆的褚紅色鏤花鐵門前。「我母親從國外回來了,她想見你。」他幫我開啟車門時說。

我一下車就看到鐵門邊的牆上掛著塊精緻的木牌,上面刻著「墨園」兩個字。房子是那種舊時代典型的尖頂小洋房,有三層,紅色的外牆,屋頂上還有個煙囪,窗戶也是圓拱形的,二樓和三樓都有褚紅色半圓形鏤花鐵欄陽臺,或紅或白的菊花開滿陽臺,一進院子就聞到了陣陣清香。

坦白講這次耿墨池帶我見他的母親更是讓我感到非常意外,按傳統的說法就是見家長了,我既興奮又緊張,責怪耿墨池應該早告訴我,結果他說,「算了吧,我受不了你太正經。」

「起碼我可以換件得體的衣服,化點兒淡妝吧,這也算是對伯母的尊重啊。」

耿墨池鄙夷地瞥了眼我,「我寧願看兔子也不願意看熊貓!」

說起這事我就難堪得要死,上次耿墨池帶我去參加他圈內一個朋友的生日晚宴,他是從工作室直接去的,然後派司機來接我,電話裡特意交代我要把自己收拾下,於是我就趕時髦化了個煙燻妝去赴會,可是我化妝的技巧實在太爛,一進場就引來那些人的鬨笑,原來我的煙燻妝暈開後成了活脫脫的熊貓。我都不知道怎麼形容耿墨池當時看著我的那樣子,恨不得拍死我。

出門前他又說起這事,我嘀咕道:「熊貓是國寶好不好。」

他對著我的後腦勺就是一下,「就你,活寶還差不多!」

進了門,耿墨池的母親在客廳中已等候多時。我瞪著沙發上那個端坐的美婦人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那就是他的母親?怎麼那麼年輕,看上去四十歲還不到呢!

她穿了件裁剪得體的白色連身裙,外面罩了件粉紫色羊毛開衫,高雅端莊的氣質顯露無遺。她並沒有留中年婦女慣有的短髮,而是一頭烏黑的捲髮順著肩膀垂至胸前,尤其那張臉,膚白如雪,眉眼如畫,淡紫色口紅跟她身上那件同色毛衫配得天衣無縫。她姿態優雅地端坐在沙發上,笑意盈盈地看著呆若木雞的我,朝我點點頭,示意我坐到她對面。

我侷促地坐下,緊張得頭都不敢抬。耿墨池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我偷偷看他們母子,那種優雅和高貴顯然是與生俱來的,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我慶幸自己沒有化妝,不然會更加不自在。這時一個滿頭白髮的老用人從客廳的一側走出來,一路碎步,輕手輕腳地來到沙發邊給我和耿墨池上茶,「小姐,請喝茶。」

我點點頭,連謝謝也沒說,端起茶就要喝。

「很燙,等會兒。」耿墨池冷不丁在旁邊提醒道。他不說還好,一說就嚇我一跳,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出來,燙得我差點兒把杯子摔地上。

「你看你,就是這麼毛手毛腳……」耿墨池責怪道。

「沒燙著吧?」耿母忙站了起來,走過來拉起我的手看,「還好,不是很要緊。」說著又吩咐老用人,「劉媽,快拿冷毛巾來。」

我感激地看著她,一股淡淡的幽香,從她的身上散發出來,母性的光環和那香氣相得益彰,讓人從心底被軟化。

「你年紀不大吧?」耿母笑著問,坐到了我身邊,慈愛地撫摸了一下我亂糟糟的頭髮。

「我……二十八了。」我還是很緊張,說話也不利索。

耿母笑了起來,「在國外,沒有哪個女孩子會主動說出自己的年齡呢。」

「媽,她就這個樣子,你別見笑。」耿墨池掃我一眼,很無奈的樣子,好像我很丟他的臉。

「怎麼會呢,我很喜歡,她一進來我就很喜歡,」耿母仔細地打量我,忽然像發現什麼奇珍異寶似的說,「墨池啊,你不覺得你的這個女朋友很像安妮嗎,不是長得像,是這氣質像……」

「安妮是誰?」我好奇地問。

「哦,是我女兒,墨池的妹妹。」耿母解釋道,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

晚飯的時候,耿母還是一直在打量我,仍然是笑意盈盈。

「我現在明白了,墨池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耿母忽然說。

「為什麼?」

「他自己心裡清楚。」耿母把目光轉向耿墨池,眼底忽然流露出一種我看不懂的憂傷和憐愛。我也看著他,不知道他心裡清楚什麼,事實上他心裡想什麼我又什麼時候明白過?

「媽,別亂說。」耿墨池面露不快,從容不迫地吃著盤中的食物,根本不正眼看我。他在掩飾著什麼,我感覺得到。

吃過晚飯,耿母拉我到她的房間說話。她的房間有著跟她身上一樣好聞的味道,房間裡纖塵不染,白色地毯,白色落地紗簾,梳妝檯上的古董花瓶裡插著新鮮的菊花,是我最喜歡的菊花香。

「你跟墨池認識多久了?」耿母牽我坐到床邊問。

我想了想,說:「三年吧。」

耿母嘆口氣,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這麼多年了,我從沒見過他對一個女人像對你這麼認真過,就是葉莎,也抵不上你一半啊。」

我沒吭聲,等著她繼續說。

「墨池這孩子脾氣很倔,也很傲氣,跟他去世的父親一樣。所以他從小就很孤僻,待人處事都很獨斷,不喜歡聽從別人的意志,在感情上也是這樣,一旦認準一個人就怎麼也放不下。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瞭解他,兩年前我就從他嘴裡聽說了你,當時也沒太在意,後來他沒再提起過我也就把這事給忘了,但他的情緒一直很不好,整個人鬱鬱寡歡,身體也弄得很差……開始我不知道為什麼,後來他去紐西蘭看我,偶然一次在他的枕頭下看見了你的照片,我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是因為你才變得心事重重。他放不下你,一直把你的照片帶在身邊,而跟他共同生活過六年的太太的照片他卻從來沒帶過。我忽然就明白你在他心裡的分量……」

我低下頭,淚水霧一樣地罩住了我的眼珠。

「我對你很好奇,一直在想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子讓他那麼魂牽夢繞,今天見了你之後,我就真的明白了我兒子心裡的那份感情。」耿母說到這兒眼眶變得溼潤起來,那雙雖不再年輕但仍然美麗的眼睛裡流露出令人心碎的憂傷,「墨池從小就不是很開心,可能是沒有父親的緣故,他跟周圍的人一直都格格不入。他把他全部的感情都傾注在鋼琴裡,小時候教他彈鋼琴原本是想讓他有所寄託,排遣一下寂寞,可是事與願違,鋼琴彈得再好榮譽獲得再多他還是不開心,跟葉莎結婚的幾年裡,我也很少見他真正地愉悅過。作為一個母親,我畢生的願望並不是期望他成為一個多麼偉大的音樂家,而是希望他真誠快樂地生活,別像我,一輩子生活在憂鬱裡……」

「您為什麼憂鬱呢?」我忽然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

「一言難盡啊,我們上輩人的事,你們這一代人是不會了解的。」耿母看著我直搖頭,母親一樣地撫著我的頭髮說,「答應我,考兒,留在墨池身邊吧,我看出來了,只有你才能讓他真正的快樂。也許他的脾氣不那麼好相處,但他的心裡有你啊……可能你覺得我很自私,為了兒子不顧別人的感受,可我是一個母親,一個很無助的母親,很多事情你都不瞭解,他對我有多重要……」

回到臥室的時候,耿墨池正靠在床頭看書,柔和的燈光讓他的臉顯出異樣的安詳和溫柔。我貓兒似的趴在他懷裡,靠著他說:「墨池,你為什麼會帶我來見你媽媽呀?」

「你說呢?」他沒抬頭,眼睛盯著書本。

「這次我沒給你丟臉吧?」

「你都是沒臉的人,哪有臉丟。」

「討厭!」我掐他。他捉住我的手,放下書,看著我說:「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我們都應該真正融入彼此的生活,兩個人真的要相守,不是單純的住一起做做愛這麼簡單。以前我沒有考慮到這點,總覺得戀愛就是兩個人在一起,與世隔絕,不被外界打攪,現在我明白愛情是建立在生活的基礎上的,脫離了生活的愛情很不靠譜,所以我希望你能儘快地融入我的生活,不僅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也希望是我家庭的一分子。」

「那好,我也帶你見我的家人,只是……」我有些為難地瞅著他,「我爸媽都沒什麼文化,像你這樣的文化人我不知道他們接不接受,你可要有心理準備。」事實上,我媽一直很忌諱我跟耿墨池扯在一起,一聽說我來了上海就很緊張,隔三岔五地打電話試探,讓我煩不勝煩。

耿墨池有一瞬間的恍惚,似乎在想著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想,他撫弄著我亂蓬蓬的長髮,欲言又止:「我不是一個太招人喜歡的女婿,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討好人。但是……好吧,我會嘗試著去接觸你的家人,不過現在不行,以後……」

「幹嗎要到以後啊,我培訓完了你就跟我回湖南見我爸媽,如何?」

耿墨池頗不自信,「我怕被你爸媽掃地出門。」

「咦,你還有自知之明啊?」

「因為我把他們的女兒拐走,他們肯定會記恨我。」

「那你說,你打算把我拐哪兒去?」

「問題是你願不願意跟我去呢?」

「願意,去哪兒都願意,只要別離家太遠,其實待在上海就很好,回湖南很方便。當然最好是我們回湖南定居,不過……我知道這沒可能啦,你的事業和生活圈子都在這邊,我得遷就你才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嘛,你說是不是?」

他一下就怒了,「誰是雞狗啊?」

「我,我是打個比方。」

「我拍死你!」耿墨池一把將我拽入被子裡,裹住我就吻了下來,一邊吻一邊褪去我的睡衣。他的手心滾燙,撫過我身體時彷彿著了火,我瞬即變得燃燒起來,含混不清地咕噥著:「墨池,不管你是雞還是狗,我一樣愛你,我很愛你……」

「你再說一遍試試,我掐死你。」他咬著我的耳垂,恨不得把我整個耳朵咬下來。我一燃燒就胡言亂語,但意識還是清醒的,本能地迎合著他,喘著氣,「你剛才說要我成為你家庭的一分子,你是想跟我求婚嗎?」

「想得美,我求你?你求我還差不多。」他死不認賬。

「那你給我滾開。」

「做完了再滾。」

半夜醒來,枕邊空空的,我爬起來找耿墨池。

房子裡很黑,我光著腳走在柔軟的地毯上,出了臥室,感覺樓下開著燈,但我沒有下樓,耿墨池跟他的母親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說話,我不想貿然打擾。

「你真這麼打算啊?」耿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我真怕她又成為第二個葉莎,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孩子很可憐,很孤獨,很像小時候的安妮,讓人忍不住想溫暖她。」

「所以我才要帶著她,到哪兒都帶著,不會再讓她離開我半步。」耿墨池在抽菸,紅色菸頭在黑暗的角落裡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卻感覺到他的心在割裂,「其實我比她更孤獨,媽你知道的,從小我就跟周圍的人合不來,按理我什麼都不缺,卻總覺得自己一無所有,沒有什麼東西屬於自己……後來遇到她,覺得終於可以擁有一份真情實意的愛,我是真的想把握住她擁有她,只要她能屬於我,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墨池!」耿母聲音發顫,「你當著我的面說這種話不是要我的命嗎!」

耿墨池沒理會母親,繼續說:「所以我要帶她去法國,一輩子不再回來,不給她任何的機會離開我,直到我死去……我對自己的生活已經沒有什麼要求了,就想在生命最脆弱的時刻跟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有她送我上路,我會很安心。」耿墨池手中的菸頭越來越暗,隨時都會熄滅,猶如他對自己的希望,「也許我這樣做很殘忍,可我顧不得這麼多了,我離開這個世界後,我會還她自由,但在這之前,她必須在我身邊。」

「可她不願意怎麼辦?」

「不願意也得願意,就是拿麻袋捆也要把她捆到巴黎去。」

「我還是覺得你這樣做不妥,她父母知道了怎麼辦,你沒有徵求他們的意見。」

「暫時管不了這麼多了,以後再向她父母解釋吧,如果我能活得久一點的話。總之我死了,她才能自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