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如果可以這樣愛》小說信息

(上)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勸不了他,只好由他去。每次做完檢查回來,我都要陪他到湘江邊上走走,那陣子的天氣很好,陽光溫暖得如同陽春三月,我和他坐在花圃邊的長椅上,眺望湘江,大多時候,心情很平靜。

他穿著厚厚的羊絨大衣,藍色條紋的羊毛圍巾還是多年前我給他買的,他一直戴到現在。其實這條圍巾是當年剛認識他的時候,我到北京出差,和同事逛秀水街時買的範思哲的冒牌貨,八十塊錢,他居然當真的了,一到冬天就戴上。而當時我送他圍巾後,他隨即就送了我一件dior的棉衣,價值七千多美金。我一直沒跟他說穿這件事,這會兒一說出來,他哈哈大笑,「你當我傻呢,我一直就知道你送我的是冒牌貨。」

我詫異,「那你幹嗎還戴啊?」

他捏了一把我的臉蛋,「因為是你送的嘛。」

我咯咯地笑,靠著他的肩頭,感覺枕著一肩的陽光,溫暖到心窩裡去了。我們說笑著,憶起從前的種種,再沉重的傷痛在彼此的回味中都變得輕鬆起來,是的,我跟他曾有過的一切,那樣美,那樣好,縱然無法重新拾起,可是這樣經歷過,總是值得的。

他說:「有一次我們吵架了,你賭氣從房子裡搬了出去,很多天誰也不理誰,可是每天我回到家,總髮現房子裡少了東西,什麼剃鬚刀啦,手機電池啦,打火機啦,都是些小東西。可又都是每天必須用的,總是一樣樣地少,開始還沒懷疑到你。後來很偶然的一次,我中午回家,發現過道有你的鞋,我就知道你在裡面偷東西,也沒叫你,偷偷下了樓,看到你興高采烈地從房子裡面出來,不知道偷了什麼東西那麼高興……」

我仰著臉大笑。

他又說:「當時我心裡很慪氣,心想你偷我的,我也可以偷你的,因為我有你房子的鑰匙,就趁你到我家偷東西的時候上你家偷,可是好失望,你的東西沒一樣值錢的,錢包裡面也沒什麼錢,你當時好像很窮,我可憐你,就往你的錢包裡塞錢,每天都跑過去塞一點,一連好多天,你居然沒發現,這世上怎麼有你這麼糊塗的人。」

我恍然大悟,「原來那些錢是你放的啊,當時我是覺得奇怪,怎麼錢越用越多呢,好像老也用不完似的,確實納悶了好一陣。」

他摟緊我的肩膀,繼續說:「後來吧,我在你的房子裡找到了你從我家偷過去的剃鬚刀、打火機,還有很多的小東西,我又把它們偷了回來,呵呵……真是很有意思,每天我都是躲在樓下看你進了我的屋子,就趕緊開車跑到你的屋子,把你頭天偷過去的東西全部拿回來。後來我煩了,不想你來回奔波,就把我的東西故意放在你那裡,比如我換下的衣服,我懶得洗,就拿過去丟進你的洗衣機……」

「哈哈哈……」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不知道,第一次在洗衣機裡看到你的衣服,我簡直火冒三丈,可是呢,又不得不給你洗,洗好了曬好了,又偷偷給你送回去,結果你這傢伙得寸進尺,到後來什麼襪子啊,內衣啊,都往我這邊丟,氣死我了。更離譜的是,我冰箱裡好吃的東西都被你吃光了,明知道是你吃掉的,一邊罵一邊還是往冰箱裡添東西,每天都要採購你喜歡喝的柳橙汁、酸奶,可是你好過分,後來居然還給我留紙條,點明要吃什麼,限定了時間,要我必須給你準備好……」

「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也跑到我的房子裡留紙條。」

「我寫的什麼?」

「多了,大多是威脅我的話,什麼如果我不道歉,你就把我房子燒了,如果我不給你弄到某個你最喜歡的歌手的演唱會門票,你就會把我的房子偷光了,還有……如果我敢跟別的女人睡覺,這輩子你都不會再跟我睡覺……」

我捶他,「胡說,我哪有說過這樣的話!」

「你自己說過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我可是都記著的,因為害怕你不再跟我睡覺,有一天晚上你做節目回來,我就躲在你的被窩裡,你可能很疲倦了,連燈都不開就倒在了床上,然後嘛……」他看著我,突然無語。

四目相對,太多的感覺無法表白。

他的目光不可思議的柔軟,似乎能融化世間萬物,溫柔地罩在我臉上,我頓覺一陣眩暈,四肢大腦麻痺得不能動彈,任由著他吻了下來。

細細密密的吻綿長而雋永,薄荷菸草的氣息令人迷醉,我身體輕顫著,無力地抓著他的衣袖,似乎害怕一鬆手,他就會從眼前消失,儘管他最終會消失。

很久很久,他才慢慢移開,唇畔恍惚還有笑意,他說:「你相信嗎?我的靈魂已經深深刻下了你的記憶,下輩子我一定會認得你,所以你也要記得我,因為這輩子我已經沒有機會了,如果有下輩子,我要把今生欠你的幸福全部還給你,我要給你幸福!」

聽著這樣的話,我淚如泉湧。

他看著我,又說:「所以,請赦免今生我對你犯下的罪。」

「……」

他追問:「赦免我的罪嗎?」

我哽咽,「也請赦免我的罪。」

「好,我赦免你的罪。」

「我也赦免你的罪!」

傍晚的時候,我在露臺上遠遠地看見祁樹禮牽著安妮回來了,落葉紛飛的林蔭道上,兩人有說有笑,安妮將頭靠在她哥哥的臂膀中小鳥依人般甜蜜溫馨。耿墨池來到露臺上也看到了他們,有些悲涼地說:「安妮從來沒這麼開心過,小時候我帶著她的時候她也沒這麼開心,所以我才不拒絕祁樹禮接近她,只要她開心,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

我試探地看著他,「我聽說,你曾經也愛過她。」

耿墨池伸手攬住我的肩,看著我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會有這想法,我是很愛她,但僅僅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愛,其實最初有這個誤會的是葉莎,她一直以為我愛的是安妮,因為當時我跟瑾宜的感情……還沒有公開,除了安妮很多人都不知道,安妮為了保護瑾宜於是將錯就錯,對葉莎承認我暗戀她,葉莎因此跟安妮鬧得勢不兩立,我們夫妻間的感情也一度很緊張。安妮看上去玩世不恭,但她是個善良的女孩子,這麼多年來我寵她、慣她,也惱她,因為她實在是過得亂七八糟,從來沒見她對自己好過,也從來沒見她對誰認真過,除了陳錦森……」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所以我沒有追究陳錦森的法律責任,他是個綁架犯呢,只要他不再傷害你和安妮,我也就放他一馬。」

「得饒人處且饒人。」

「嗯,正是。」

安妮已經被祁樹禮帶到了門外,我連忙回到客廳去開門。「哥,你沒出去嗎?」安妮以為開門的是耿墨池。

「安妮,是我。」我牽過她的手。

祁樹禮面帶笑容,進來就問:「你們沒出去?」

「沒呢。」我平靜地說。

「哦,」祁樹禮還是滿臉帶笑,他走到耿墨池的面前,從容平和地看著他的情敵,關切地問,「你現在的身體怎麼樣,天氣變冷了許多,你感覺還好吧?」

「謝謝,我很好。」耿墨池也直視著他,表情有些僵,但態度還算客氣,「勞煩你了,安妮這陣子很開心。」

「哪裡的話,我是他的哥哥,應該的。」祁樹禮也很客氣。

我奇怪地看著這兩個曾經針鋒相對的男人,是什麼讓他們放下了武器呢,是安妮嗎?我想應該是。反正不會是因為我。

「哥哥,我們一起吃飯吧,我是真的好開心呢,」安妮摸索著拉住耿墨池,「我們從來沒在一起吃過飯,不是嗎?」

我吃驚地看看耿墨池,又看看祁樹禮,他們也沒想到安妮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一時不知道怎麼應對,氣氛頓時變得微妙和尷尬。

「這是個不錯的提議,難得安妮有這麼好的心情,也難得大家都湊在一塊兒,」我不知哪來的勇氣,笑著說,「就一起吃頓飯吧,別讓安妮掃興。」

兩個男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我,顯然他們沒想到我也會附和安妮,我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他們是什麼關係,如果不是安妮,他們絕對沒可能像現在這樣面對面地站在一起,我是不是被一時的和平景象衝昏了頭,竟奢望獅子和老虎能共進晚餐?

氣氛還在僵持。

我紅了臉,一時下不了臺。

「好不好嘛?哥,你們都是我的哥哥,為什麼就不能在一起吃頓飯呢?」安妮使出了她的撒手鐧,我早說過,安妮撒起嬌來萬軍不敵,何況是兩個都愛她的哥哥,很快耿墨池僵硬的臉緩和下來,他掃了一眼祁樹禮不說話。

祁樹禮直直地看著他的情敵,很顯然在徵求對方的意見。耿墨池避開他的目光,反過頭溫柔地問安妮:「你想吃什麼?」

我們選了東塘附近一家名為「高朋」的酒樓,要了一個豪華包間。我幫安妮點的菜,也要了酒,給每一個人斟上。安妮簡直是歡呼雀躍,一直笑個不停,倒是那兩個男人很安靜,一左一右地守護著安妮,故意互不看對方。本來應該是男士來安頓女士的,現在輪到我來招呼他們了,不過我很樂意,興奮、激動、緊張、難以置信……各種複雜的情緒一時間弄得我根本不知道怎麼靜下來,我對面坐著安妮,兩邊分別坐著他們,生怕招待不周得罪這兩位爺。

菜上來了,兩個男人搶著給安妮夾菜盛湯,我卻成了沒孃的孩子沒人搭理,吃什麼都得自己動手,我看見了安妮面前擺著我最喜歡吃的基圍蝦,可是桌子太大我夾不到,也不好意思夾,只得看著那大盤粉紅鮮嫩的蝦兒們咽口水。

祁樹禮捕捉到了我眼中的渴望,不聲不響地夾了一隻又肥又大的蝦剝去皮送到我碗裡,耿墨池看到了,瞟了我一眼,沒說話,卻端起那盤蝦放到了我面前。我一時僵住了,不知道該對誰說謝謝。氣氛立即又變得很微妙。

但祁樹禮畢竟是見過世面的,沒表現出有什麼不滿,反而不聲不響地拿起手邊的紅酒站起身給耿墨池的杯子斟滿。

「謝謝。」耿墨池很紳士地點點頭,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墨池少喝點,你不能喝太多的酒。」我連忙叮囑道。

「沒關係,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耿墨池放下酒杯,抹了抹嘴邊的酒漬,「祁先生倒的酒怎麼能不喝呢?就是毒藥我也得喝。」

我看看祁樹禮,神經頓時繃得緊緊的。

「steven言重了,我從來不給人毒藥,自己釀下的苦酒只能自己喝,怎麼能給別人喝呢?」祁樹禮這話說得很客氣,卻有一種動人的悲涼。

耿墨池漫不經心地吃著一塊魚,好像在聽,也好像沒聽。

祁樹禮乾脆放下筷子繼續說:「今天我很高興,真的,我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局面出現。我知道我做了很多錯事,也傷害到很多人,我以前不相信報應,現在相信了。」說著他把目光投向身邊的安妮,傷感又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聲音哽咽,「還有什麼報應比這個報應更大更殘酷的呢?很多事情也都是從這件事上看開了,不屬於自己的怎麼勉強都沒用,屬於自己的趕都趕不走。我做夢都沒想到我做了這樣的事,先是利用跟她結婚而報復你們,後又害她失明,所幸還沒有失去這個妹妹,可是……」

他又把目光投向我,有些失神又有些悲愴,「我付出了全部的身心,甚至害得自己妹妹失明,卻還是得不到你的愛,這輩子,我都沒有可能了……」

我一陣發愣,手中的筷子從指間滑落到地上。

席間,我陪安妮去洗手間。

在洗手間的大鏡子前,我終於忍不住掩面而泣,一邊的安妮沒有安慰我,只是說:「你很幸福,兩個男人都這麼愛你。」

我哽咽著說:「安妮,你也要幸福才是,你幸福了我們也才會覺得幸福,因為你實在是太不幸,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這是我的命,我不怨任何人,你千萬不要老是埋怨自己。」安妮面對著鏡子,臉上露出恍惚的笑容,「其實我最大的不幸不是失明,是我逃避了很多讓自己幸福的機會,因為童年的不幸,認定自己就不再有幸福,於是作踐自己,糟蹋自己,毀滅自己,到頭來真的變得更不幸。直到現在眼睛什麼都看不到了,我才醒悟,其實幸福一直就在身邊,只是我一直視而不見。」

「安妮……」

「考兒,你知道嗎?我其實是感激你的,因為是你讓我哥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真正的愛情,即使他離去也不會遺憾,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會保護他的愛情,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們。這麼多年,從來只有別人為我付出,現在我也要學會付出,可以說彌補,也可以說是……自贖……」

「安妮,你怎麼了?」我抓住她的手臂,幾乎聽不下去了,這樣的一段話,我怎麼聽著有離別的味道,透著令人心傷的氣息。

「給我補補粉吧,別讓我哥他們看到我哭過。」安妮笑著說。

回到包間,推開門的時候,正好看見耿墨池在給祁樹禮斟酒,兩人低聲說著話,態度平和得讓人很難相信他們是獅子和老虎的關係。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奇怪,遙遠和親近,理解和排斥,痛苦和喜悅往往都只隔了層紙,只要撕掉那層紙,什麼隔閡都有可能消除。獅子和老虎也能成為朋友,誰能相信呢?

兩天後,祁樹禮投資的白樹林醫院開業三週年,他很忙碌,人也消瘦得很快,我提醒他注意身體,可是他卻沒工夫顧自己,有一天忽然打電話過來說:「讓steven這兩天來醫院看看,我剛從美國請來一個很著名的心臟病大夫,聽說他給人做過心臟移植,我把steven的病情跟他講了一下,他說要具體看看才知道,你把這事給他說說,要快,smith先生過兩天就要走。」

起先耿墨池是不願意去的,他對自己的病情早已不抱希望,後來經不住我反覆遊說,他終於肯去見smith大夫,那是個頭髮鬍子都白了的美國人,很和藹,他仔細地給耿墨池做了各方面的檢查,又看了他以前的病歷,最後他作出結論,耿墨池屬於先天性的室間隔缺損,常規的治療對他已經沒有用,他唯一能活下來的辦法就是心臟移植,但是這個手術技術要求非常高,國內目前整體技術與國外還是有差距的。

所以smith建議最好還是去國外做手術,因為術後的排異反應直接影響著病人的存活率,目前國際上做過此類手術的人存活最長的已經超過二十年,以耿墨池的情況來看,手術越早進行越有利於術後對抗排異反應,不然即使做了移植手術,能否扛得過去也是個問題,所以現在最關鍵的是要找到配型一致的合適心臟,而且是越快越好,那不是光有錢就能做到的。

祁樹禮當即表態,斬釘截鐵,「找,不管有多艱難,花多大的代價,我們一定要找!國內技術有差距我們就到國外去做,錢絕不是問題,哪怕是萬萬分之一的希望,我們都不會放棄!」

當時我和耿墨池都在場,我的感覺不是用感動可以形容的,耿墨池的感覺我不知道,他只是半天沒說話,一直愣愣地看著祁樹禮,從醫院出來時他終於忍不住說道:「謝謝你,不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我想聽你的真心話。」

祁樹禮意味深長地看著昔日的情敵,「真心話?你覺得我現在還不夠真心嗎?人都有私心,我現在不妨告訴你,讓你活下來其實也是為了我自己,因為……」說著他把目光轉向我,閃閃爍爍,變幻不定,「因為她愛你,如果你死了,她會活不下去,她活不下去,我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

「……」

只是不久,祁樹禮自己也病倒了。

其實我早察覺出他的身體有恙,不僅消瘦得厲害,臉色更是黃得駭人,看上去起碼比他的實際年齡老了有十歲,耿墨池雖然也是病重,但精神狀態一直很好,祁樹禮卻是連精神氣都沒有了,似乎走路都很吃力,以前他每週都要去做健身或是打打高爾夫球,現在這些體力運動全部取消不說,連一日三餐後的散步都甚少進行。

他好像是遭受了什麼重大的打擊和摧殘,整個人都垮掉了。我總在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窺視他,想象著究竟是什麼事讓他變得如此虛弱憔悴,能有什麼事呢?而他似乎有意在迴避著我,雖然同住一個小區,隔湖相望,卻很少碰面。我覺得我跟他之間蒙上了一層不明的陰影,這次我敢保證,不是我的原因。

終於在一天午飯後,我在林蔭道碰到他,忍不住問:「frank,你最近是怎麼了,氣色很不好,也瘦了很多,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他當時正準備出門去,聽見我問他,回頭瞟了我一眼,笑道:「沒什麼大問題,就是前陣子到醫院檢查了下,查出有膽結石,可能要開刀。不礙事的,只是個小手術而已,」他安慰我說,「過陣子就會動手術。」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有事。」

「謝謝!」他站在風中看著我,目光柔軟得讓人無法相信他就是過去那個叱吒風雲的祁樹禮,眼前的這個人面色無光,佝著背,那麼的蒼老不堪,他真的沒事嗎?

「考兒,遇見你真好。」他忽然莫名其妙地說了句,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就轉身離開,孤獨的身影消失在林蔭深處。

一個禮拜後,祁母在湘北病逝。

祁樹禮帶安妮回去奔喪。我也隨行。因為妹妹白葳交了個西班牙男友,這次帶回來準備訂婚的,我很想看看我的這位洋妹夫。一路很順利地到了湘北老家。出於禮節,我還是去靈堂拜祭了已經作古的祁母,畢竟死者為大,再說事情也過去那麼久了,何苦再跟自己過不去。但是祁樹禮會不會這樣想我不知道,整個拜祭過程他都面無表情,讓人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

按習俗,他應該披麻戴孝的,因為他是祁母唯一的兒子。

但是他沒有。

這時候我隱隱覺得,他還是沒有原諒自己的母親。午飯他沒有跟祁家的親友吃,打過招呼,帶著安妮上我家吃去了。我們還沒進門,就聽到家裡笑聲不斷,我一進去,全家人都圍了過來,妹妹白葳更是抱著我直跳,她的西班牙未婚夫則靦腆地跟我打招呼。母親在廚房裡忙進忙出,張羅出一桌的佳餚,都是我愛吃的。父親詢問我在星城的情況,還跟祁樹禮說,有空多回家。他特意加重了「回家」兩個字,顯然在他們的意識裡,祁樹禮已是我們家的一分子。

飯後已經是下午三點,祁樹禮帶安妮到南湖邊上散步,我跟在他們後面。可能是因為冬天的緣故,湖邊的行人稀少,甚覺冷清。湖岸邊的柳樹只剩光禿禿的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我望著平靜的湖面,心痛到無以復加,祁樹傑,我的丈夫,你看到了嗎?你到死都惦記著的小靜來了,還有你的大哥,如果你想到還有這一天,你會捨得葬身湖底嗎?

安妮看不到,卻很激動,一直用手在摸,她摸到湖邊一棵大榕樹時,更加激動得淚流滿面,顯然她記得那棵樹。她一遍一遍地撫摸著蒼老的樹幹,猶如撫摸自己滄海桑田的心,「就是這棵樹,我跟阿杰在上面刻過字的,」她把臉貼近樹幹,好似在找尋歲月流逝的痕跡,「怎麼找不到了呢?明明刻過的,哥,你以前看著我刻的,對不對?」

「這麼多年了,有什麼是不能消失的呢?」祁樹禮若有所思地說。

安妮回過頭,眼中滿是疑惑,「包括愛和恨嗎?」

「是。」

「可你為什麼不能放下對你母親的恨呢?」安妮一針見血。

祁樹禮答:「那是不能忘卻的記憶。」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frank,」我走過去看著他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連小靜都放下了,你又何必耿耿於懷呢?對很多事情都放開些,也許不會覺得那麼累,這是你過去跟我說的,怎麼輪到自己就轉不過彎呢?」

祁樹禮別過臉,「你不懂,完全不懂,這件事對我的影響何其慘烈,小靜也不會懂,你們都不懂!」他自言自語,掉頭就走。

我定定地看著他走遠,孤獨的背影襯著如血殘陽在林蔭深處忽明忽暗,感覺是那麼的悲涼,讓人想起電影的尾聲,最後總是主人公決然地消失在鏡頭裡,我心頭一搐,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他也要消失了嗎?

祁樹禮在湖邊的一家酒店下榻。我因為要照顧安妮,也住在了酒店。用過晚飯後,安妮就睡了,我到祁樹禮的房間商量次日的行程。

「還是先去看看父親的墳吧,這麼多年了,他也一定很想念小靜。」祁樹禮說。我同意他的意見,「那行,明天先去你父親那兒,然後再作其他的安排。」

他疲憊地斜靠在床頭,欣慰地看著我,說:「你長大了,懂得接受別人的意見了。」

「我都三十好幾了,才長大啊?」我笑。

次日從祁父的墓地返回城裡,天色已晚,我們在酒店用完餐就回房間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趕回星城,祁樹禮的膽結石好像疼得很難受,必須馬上趕回去做手術。其實這一路上我就發現祁樹禮在不停地吃藥,開始還避著我,後來被我撞見他也就無所謂了。

「是不是膽結石啊?診斷結果準確嗎?」我問他。

他笑了笑,「如果連這種結果都診斷錯,他們就全下崗了。」我一想也是,那是祁樹禮投資的醫院呢,誰還敢把老闆的病給診斷錯誤?

臨睡前我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母親責怪我怎麼不多住幾天再走,說白葳難得回來一趟。「樹禮身體有點不舒服,得趕回去檢查身體。」我搪塞道,不敢說是做手術。

母親馬上追問:「哪裡不舒服啊?要不要緊呀?這次回來我就覺得他的臉色很不好,人也瘦得不像樣子了。萍萍,不是我說你,你也多關心關心他,別隻顧自己,這麼多年了,他對你怎樣,你自己應該知道的,這樣好的男人你上哪兒去找?」

母親的話很尖銳,我沒敢吭聲。

她在電話裡一個勁地數落我:「你也三十多歲的人了,遇見一個好的就安下心來過日子,別一天到晚瞎折騰,你這個年紀已經摺騰不起了,跟你同年的那些個同學,孩子都上小學了,你倒好,連個正式的歸宿都沒有,你說要我們做父母的怎麼放得下心?」

「好了,媽,我知道了,我聽你的就是。」

我連忙打斷母親,掛掉電話,怕她一說下去就沒個完。祁樹禮從浴室洗完澡出來,一邊繫著睡衣的腰帶一邊問:「你媽跟你說什麼?瞧你這樣,這麼不耐煩。」

「她說我同學的小孩都上小學了,我還在玩,她怕我人老珠黃了沒人要。」

祁樹禮牽過我的手,「怎麼會沒人要呢?我不就想要你嗎?是你一直不給我機會而已,至於孩子……」

他不說話了,目光忽然變得黯淡。

我知道,他想起了在西雅圖那個被米蘭踢掉的孩子。

良久,他終於漸漸平靜,「想想有幾年了?從認識你到現在,我對你的愛從來沒有停止,其實我也一直在掙扎,掙扎了很久,還是沒有辦法放下你,去愛別人。就如安妮,她不缺錢,物質上我給不了她什麼,利用跟她結婚報復你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沒什麼給她只好給她婚禮,我想借由這婚禮能讓自己活得像個正常人。但你說我如果跟她結婚就生不如死,我嚇住了,因為還沒跟她結婚,我就已經生不如死,失去你,被你怨恨,我只能是生不如死……」

這樣長的一段話,沒有辦法讓人不動容。

但是我無能為力,只能跟他說:「對不起,我給不了你要的。」

他說:「我想要的並非如你想象,我只要你好好的,過得幸福,至少比我幸福,那麼,我還要什麼呢?愛一個人真的就是想讓她幸福,哪怕這幸福是別人給予的。可是有時候也想讓自己幸福,這幸福卻只能你給予,就算是憐憫,你會給予嗎?」

「frank……」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