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袋裡掏出手機,二十幾個未接電話。
我赤著腳冷冷地靠窗坐在木地板上,心煩意亂。
快中午的時候,我還是決定回去,沒準他會去找耿墨池要人。一進門,人還沒站穩,祁樹禮就從沙發那邊彈起來,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你上哪兒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昨晚找了你一夜!你怎麼總是這麼任性?……」
我推開他,徑直朝廚房走去,「我肚子餓了,等我吃飽了再說。」
「我早晚會死在你手裡!」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cathy!」
「我叫考兒。」
……祁樹禮下午沒有再去公司,怕我又跑。吃過午飯他試圖跟我談心,我沒有多餘的話要說,只冷冷地拋給他一句:「不要再去惹他,刺激他,傷害他,他已經是個快死的人了,如果你不想以後我恨你的話,離他遠點!」
「在你心中,我還是不及他……」
「等他死了你再說這些話吧。」
說完我就上樓矇頭大睡。恨不得睡死過去。混亂的現實,無法繼續的愛情,可怕的一年期限,不知道怎麼面對,不敢面對。晚飯我沒有吃,一直躲在被子裡流淚。我又拿出那個首飾盒,開啟,跟往常一樣數里面的菸頭。我想我是真的病了,守著這一盒菸頭又有什麼意義,該走的終究要走,想留的留不住。一年啊,我只能收集他一年的菸頭,一年後我怎麼辦?焦慮、恐懼、絕望,我想我終究會被折磨至死……「你在看什麼?」身後突然傳來祁樹禮的聲音。
我嚇得趕緊蓋上盒蓋,驚懼萬分地把盒子抱在胸口。
「沒,沒看什麼。」我竭力讓自己的表情自然些。
「那你慌什麼?」他充滿疑惑地打量我,目光落在了首飾盒上,「可以給我看看嗎?」
「沒什麼看的啦,就是以前你送我的那些首飾……」
「給我!」
「frank!」
「給我!」
我用哀求的眼神望著他,但這明顯更加刺激到他,他不由分說就過來搶,力氣很大,一下就搶了過去。在開啟盒子的一剎那,我悲哀地意識到,我和他完了!
「這……是什麼?菸頭?誰的菸頭?」他詫異地瞪著我。
我低下頭,不做聲。
「說!」
我還是沒出聲。
他顫聲逼出兩個字:「……他的?」
什麼都明白了!他抱著那盒菸頭臉色發白,這個時候什麼解釋都是無力的,他憤怒到極致,猛地摔下盒子,菸頭頓時撒了一地。這下刺激到我了,「不!」我撲過去,不顧一切地去撿那些菸頭,一邊哭一邊撿。我做錯了什麼?我只是留下一點他的東西,給我卑微可憐的愛情留一點點紀念,我做錯了什麼?!
「不許撿!」他居高臨下地衝我吼。
我沒聽他的,流著淚還是一個一個地在撿。
「我說了不要撿!你聽見沒有,不要撿!!」他已經是在咆哮了。
我顧不上,眼裡只有這些菸頭,這是他唯一可能留給我的東西,哪怕愛情已經死去,讓我懷念他曾經的存在也好啊。
祁樹禮暴怒!
他抬腳就去踩那些菸頭。我尖叫起來,眼睜睜地看著他把那些菸頭碾碎,我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腳,求他不要踩,他一腳踹開我,踩得更兇了,眼看地上的菸頭頃刻間成為粉末,我也失控了,尖叫變成慘叫。
最後一個菸頭在床邊。我和他同時都看到了,同時撲向那個菸頭,我快一點點,手抓住了菸頭,可是他的腳卻踩在了我的手上。
「鬆手!」他惡狠狠地衝我咆哮,眼睛通紅。
我趴在地上,倔強地抬眼看他,就是不鬆手。
「我叫你鬆手!」
他完全變得陌生,窮兇極惡的樣子像要吃人,昔日的溫情款款難道都是裝的?這才是他的本相?我不會鬆手的,我想我不會鬆手的,哪怕是他把我的手輾碎。他真的開始碾了,咬牙切齒,沒有一絲的憐憫,我幾乎聽到了指骨碎裂的聲音。但是我沒有哭,都說十指連心,可是痛到極致反而麻木了,只看到殷紅的血從他的腳下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地毯,我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早上,耿墨池照常來授課。
我下樓,一聲不吭地坐到了鋼琴邊。想必我的臉色見不得人,他皺著眉頭打量我,「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連忙掩飾,「沒什麼,昨晚沒睡好。」
他拉把椅子坐到我旁邊,對我的話半信半疑,「把前天那首練習曲彈一遍。」
我坐著沒動。
「沒聽到嗎?要不要再重複一遍?」
我抖抖地伸出手,右手幾乎抬不上來,指頭全是烏青。他一把抓起我的手,「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沒,沒什麼。」
「這個樣子也叫沒什麼?」他舉著我烏青的手,眼神絞痛,「你知不知道對彈鋼琴的人來說,手就是命?」
「我沒有這個命,成不了鋼琴家的。」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別問了,我什麼都不想說。」
「考兒!……」
老天,聽清沒有,他又叫我考兒了!來西雅圖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我,這世上只有他的呼喚才能讓我如此沉醉,又如此心碎,我願意為他受任何的罪。
「墨池!」我抓住他的肩膀,淚如雨下,「帶我走吧,遠遠地離開這裡,哪怕讓我跟你一起去死,也請你帶我走……」
「別說傻話了。」
「不,墨池,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努力將你從我的生活中抹去,每次差點成功,最後還是發現我不能沒有你,離開你,我會死的!」
「考兒聽我說,我是個男人,雖然算不上是好男人,但為人基本的原則還是有的,你現在是他的人,如果我帶你走,那我將自己的人格置於何地?況且你也知道的,我什麼都給不了你,醫生說我只能活一年了,一年後呢,你怎麼辦?跟我一起死嗎?不,考兒,我不要你這樣,我要你好好活著,為你自己活,也是為我活……」
「不!」我撲進他的懷裡,箍著他的脖子號啕大哭起來,「墨池,我不信醫生的話,他是嚇唬你的,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你應該知道的,墨池!……」
「考兒!」
他也動情了,摟緊我,心神俱碎。
我們兩個苦命的人,愛情如此卑微,上天連最後相伴的歲月也不給我們,哪怕是把我們扔到荒無人煙的曠野,只要能在一起,哪怕是死在他懷裡,也好啊。這世上沒有什麼地方能比他的懷抱更溫暖,他的氣息,他的心跳都會是我最好的祭奠,我要的只是一個歸宿而已,哪怕墜入的是墳墓,那也沒什麼不同。
然而,我忽略了,我們不是在曠野,我們是在西雅圖祁樹禮的豪宅,這個男人,這個男人他就在我們身後……「你們在幹——什——麼!」
耿墨池進醫院的事,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是他的助理打電話告訴我的。我就知道會這樣,祁樹禮扇我一巴掌的時候,他來護我,結果祁樹禮對他惡語相向,完全沒把他當個病人,他的心臟不能受一點點的刺激,當時臉就白了。我哭著哀求祁樹禮別再罵他,結果又被扇了一巴掌,到現在我的半邊臉都是腫的。
「你真不是個東西,我這麼寬容地接納你,讓你做她的老師,結果你還是讓我失望,你不就是要死了嗎?死就死啊,有什麼大不了的!現在叫我去死,我也可以,枉我把你當君子!既然要死就安靜地去死,為什麼還要來糾纏不清,明知道她心裡放不下你,還跑來糾纏,你想幹什麼?想要她跟你去死嗎?她是我的!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別夢想我會成全你們……」
這些話從祁樹禮的嘴裡罵出來,要有多刺耳就有多刺耳,我都受不了,何況耿墨池。他離開的時候腳步踉蹌,祁樹禮還追到門口罵:「別再進我家的門,別讓我在西雅圖看到你,你滾!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回來!!」
接下來的事我就很模糊了,腦子裡一直在轟鳴,直到耿墨池的助理給我打電話,我才醒過神,忙不迭地趕到西雅圖市中心的醫院。
他還在昏迷。在特護室裡。
我見到了他的助理,很年輕精幹,他跟我說耿先生是昨晚送進醫院的,早上醒了一會兒,一直叫我的名字。助理在他的手機上找到我的號碼,這才打電話告訴我。
「他的情況怎麼樣?」
「很不好,得送回日本。」
「回日本?」
「是的,那裡有他的特護醫生,瞭解他的病情。」
「什麼時候走?」
「等他病情稍微穩定一點。」
我一直趴在特護室的玻璃窗上看他,鼻腔中插著氧氣管子,連呼吸都要藉助機器。「對不起!」我在心裡請求他的原諒,都是我,要不他怎麼會這樣?
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我撲到他身邊,他不能說話,只能無助地看著我,抖抖地伸手撫摸我紅腫的臉。我讓他什麼都不要說,我告訴他,我決定離開祁樹禮,要陪他到最後。他嘆口氣,直搖頭。
大顆的淚珠從他眼中滾落下來。
我一直守到半夜,等他睡去後才回家。
祁樹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我上樓。
「我會給他找最好的醫生。」他在我背後說。我站在樓梯上冷笑著回頭:「算了吧,都結束了,我過兩天就走,跟他一起去日本。」
「你敢!」
「沒什麼敢不敢的,是你毀了這一切,本來我是想跟你一起生活下去的,看樣子不行了,請尊重我的選擇,也請尊重你自己。」
說完這句話我就上樓睡去了,沒有睡主臥,而是睡在客房。懷中抱著的,仍然是那盒破碎的菸頭。我希望能用自己的溫度給他生命的熱度,哪怕是把自己的心跳借給他都可以,折我一半的壽命給他也可以,或者是全部都可以!永生吧,我的愛情!
早上醒來,一睜眼就看到祁樹禮坐在床邊。
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投進來,反而使他的臉顯得很暗。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懷中的首飾盒。我生怕他又搶了去,緊緊地抱在懷裡。
「起床吧,我帶你去看醫生,你的手好像感染了。」他輕聲說。
手感染了?我從被子裡伸出手,嚇一跳,整個右手都腫了,指頭由原來的發青變成了發黑,破了皮的地方已經明顯的有化膿的跡象。一直忽略,到現在才感覺錐心的疼痛從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疲憊無助地看著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應該知道。」
「我沒有怪你,你沒有錯,因為我知道你愛我,愛沒有錯!而我愛他,我也沒有錯,錯就錯在我不該接受你的愛,從而讓你陷到現在難以自拔,就像我自己也難以自拔一樣,已經改變不了了,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我不值得你再犧牲,我也不會再犧牲自己,勉強跟你在一起……」
「不,不,考兒……」
他又叫我「考兒」了!很緊張,試圖想挽回,可是我決然的眼神已經表明了一切,這個錯誤該結束了,我不能害他一輩子。
去醫院包紮完後,回到家我就直接收拾行李,右手不能動,只能靠左手。幾件衣服往箱子裡一塞,抱著那盒菸頭就準備下樓。祁樹禮站在樓梯口,冷冷地看著我,他知道任何挽留的話都是多餘的,我桀驁不馴的個性他再清楚不過。
「你要想清楚了,出這個門容易,再進來就難了。」
「我餓死在外面也不會再進來。」
「他不會帶你去日本的。」
「憑什麼這麼說?」
「我瞭解他,如果他帶你走,就會將自己陷於不仁不義的境地,他不是這樣的人。」
「不帶我走,也無所謂,我一個人能生活。」
「你靠什麼生活?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我暫時住在朋友那裡,我會找工作……」
「那就祝你好運了!」
祁樹禮真是料事如神,耿墨池果然不帶我走,趁我忙著搬家的當口徑直回了日本。臨行前發給我一個簡訊:別再跟他慪氣,回去吧。我失魂落魄地趕到醫院,正好碰見他的助理在結算醫藥費,他交給我一串鑰匙,船屋的,說是耿墨池交代的,要我幫著照看。
「他還回來嗎?」我問助理。
「應該會,如果他身體恢復得好的話。」
「哦,那就好,我等他就是了。」
這真是再好不過,我不用去擠monica的公寓了,她男朋友經常出入公寓,我住在那裡實在不方便。我隨即將行李搬到了湖邊的船屋。裡面很整潔,顯然每天都有人打掃,耿墨池是不會打掃的,可能是請的鐘點工。船屋分上下兩層,樓下是會客和用餐的地方,樓上則是臥室和書房。我只來過一次,沒有到過樓上。
好大的一間臥室!佔了半層,房間鋪著厚厚的拉毛地毯,一邊牆全是落地窗,正對著湖面,晚上欣賞湖岸的燈火闌珊肯定是美不勝收。這個耿墨池,到哪都忘不了享受。而房中間的那張大床則真的是享受,我撲到上面,好軟啊,感覺睡在雲上,枕頭上似乎還留著他的味道,我抱著枕頭,思緒飛揚。
接著我又參觀了浴室和更衣室,偌大的衣櫥掛滿了最新款的男裝,有的連標籤都還在,顯然一次也沒穿過,虧他還在我面前裝窮,說他破產!天下也只有我這樣的大傻瓜才信他的話。他一直就是個講究生活品質的人,對生活的要求很高,這一點到哪兒都不變。他經常說我不懂得享受生活,沒品位、沒思想、沒智慧,什麼都沒有,不知道他為什麼還愛我,可能是他見過的有品位、有思想、有智慧的女人太多了,突然見著一個次的,就當個寶了。唉,愛情真是讓人很沒有理智。
隔壁的書房也很大,他喜歡看書,這我知道,到哪兒都書不離手,難怪那麼有品位。書可以讓人充滿智慧,誰說不是呢?可是當我拿起他放在書桌上一本沒看完的書時,我差點笑落大牙,竟是一本英文原版的《哈利·波特》,這個人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我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樓下的洗手間、廚房全都轉了個遍,一個人住這麼大的一艘船屋,好奢侈啊!本來想打電話叫monica和英珠也來參觀,但一想耿墨池是個喜歡清靜的人,又有潔癖,monica還好,英珠那個瘋丫頭過來不把屋子弄得亂七八糟才怪,耿墨池回來了會扒我的皮的。
晚飯我弄了中西合璧的什錦飯吃,就是火腿啊,蘑菇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在一起炒的那種飯,不用單獨弄菜了,很方便。一邊吃一邊望著餐廳窗戶外的燈火港灣,真的很舒服。剛吃完,蘑菇還在喉嚨裡,客廳的電話響了,嚇我一跳,誰會來電話?
「你在幹什麼?」是他的聲音。
「吃……吃飯啊。」
「在我的屋子裡弄飯?」
「……是的。」
「我殺了你!」
天哪,這像個病人說的話嗎?前幾天他還在特護室的,「小日本」的醫術真的比「老美」強?一過去就起死回生?
「你小心點就是,把房子弄亂了,看我回來怎麼收拾你!」他在電話那邊叫囂著,雖然聲音還是很虛弱的樣子,可是仍然感覺凶神惡煞。他對我一直很少有溫情,即使偶爾溫情,也多半是我要死不活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的,外表冷酷不羈,內心柔軟,這麼多年,我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個性。
「你在那邊怎麼樣?」這是我最擔心的。
「暫時死不了,你還可以被我折磨一陣。」
一聽這話我鼻子就發酸,「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東西!」他以當年的語氣回答。
我鼻子更酸了,聲音也變得哽咽:「墨池,你要多保重,無論如何要回來,不然……」
「不然怎樣?」
「不然我怎麼交得起這船租費。」
「死丫頭!」
「臭螃蟹!」
「母螃蟹!」
……我們又在電話裡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起來,罵夠了他忽然又要我彈琴給他聽,他說他正躺在醫院,悶得慌。我把電話聽筒對著鋼琴,隨便選了首曲子彈了起來,右手包紮著不能彈,我用左手彈的,零零落落,很難聽,但仍然聽出是那首《當我墜入愛河》——《西雅圖不眠夜》的主題曲!
彈著,彈著,我的眼淚又掉下來,滴落在琴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