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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三章 上帝的小僕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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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被子裡發抖,淚水滲出眼角,滴落在枕頭上。

他爬上床,在被子裡直接抱住我,用體溫來溫暖我,一遍遍地用手摩挲我冰冷的身體,儘可能地給我更多的熱量。

「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好像被魔鬼附了體,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憐惜你。兩年前在日本見到你時,你看上去是那麼虛弱,比我還像個病人,那個樣子一直刺痛著我的心,當時我好想把你留在身邊,因為我真擔心你會死在我前面……你來美國後,我託人四處打聽你的訊息,派人從舊金山追到西雅圖。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每天就是不停地吃藥,接受各種各樣的治療,如果不是因為思念,我早死了,我就是太思念,才硬撐著一口氣沒咽。我要見你,發了瘋似的要見你,明知道你已經開始了新生活,我應該放棄,都是要死的人了,何苦還這麼跟自己過不去,可是有什麼辦法,我就是個固執的人,來到這世上走一遭,沒有特別留戀的東西,只有跟你的這場愛情,我一直把這場愛情當生命來經營的……」

說到這裡,這個病弱卻頑強掙扎的男人開始發抖,擁著我無力地哽咽,我知道他是想給我生命的熱度,可是他現在還有這個能力嗎?生命的熱能在他體內早就消耗殆盡,之所以還撐到現在,只因思念,只因愛!我聽見他繼續哀絕地說:「來西雅圖後,我租下這個船屋,日日看你到湖邊喂鴛鴦,偶爾也會上岸,隱藏在你家附近,偷偷看你在花園裡種花澆水。知道嗎,考兒,那個時候我是多麼想上前擁抱你,或者站在你面前輕輕喚一聲你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不能,你看上去生活得很好,臉上都有了紅暈,他把你照顧得很好,這讓我無話可說,你的選擇是對的,跟著他你才可以繼續活……但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啊,這個願望強烈到摧毀了我所有的理智,正巧得知祁樹禮要為你找個鋼琴老師,我就千方百計來到你身邊。因為跟你在一起的感覺實在太美妙,常常讓我忘了自己是個將去之人,我真的沒想要怎麼樣,可是祁樹禮不理解,以為我又要把你奪走,我怎麼奪得了?奪走了又怎麼樣?我去世後誰來照顧你?所以我才在他面前低頭,也一直勸你不要跟他慪氣,因為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只有他才能給你幸福安定的生活,經歷了這麼多事,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誰知道你這麼不懂事,淪落到餐廳賣藝了,我收留你,想對你好,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一想到最終將離你而去,我就格外的焦慮急躁,恨自己沒有用,什麼都留不住……」

「別,別說了……」我求他。

「考兒,我不想這麼對你的。」他將我抱得更緊了。

知道我有多麼感動嗎?當時我蜷縮在他懷裡,感覺地老天荒般,什麼委屈和憤恨統統都煙消雲散,只想讓這一刻永恆,和他重逢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給我如此深沉的懷抱。幾乎想都不願去想,他是否會故態復萌。他是個病人啊,每天把藥當飯吃,心裡焦慮、脾氣暴躁是難免的,我沒有理由還跟一個時日不多的病人斤斤計較。

但是——第二天早上一醒來,他又是老樣子,在被子裡狠狠地拿腳踹我,「還睡什麼,趕緊弄早餐去,你想餓死我?!」

我從被子裡爬起來,睡眼惺忪,不知道此刻是夢境,還是昨天他說的那些話是夢境,究竟哪個是真的呢?直覺告訴我,這一刻肯定是真的,因為他揪我的胳膊是這麼的痛,做夢不會有這麼疼,耳邊的聲音像炸雷:「還不快點,磨蹭什麼!讓你睡在**,你就想偷懶嗎?」

我乖乖地溜下床。

不抱希望了,他這臭脾氣肯定是被那些個日本婆娘慣的,不要指望短期內他會有所改變。果然,此後他還是動不動就發火,不僅對我發火,還對他的助理發火。可憐他的日本助理千里迢迢跟他跑到這邊來(不是上次的那個),沒有一天不捱罵,最後不得不提出辭呈。據耿墨池親口承認,這已經是他跑掉的第六個助理。

「你當我的助理吧。」他跟我說。

當時我正在準備他午間吃的藥,大大小小的瓶子攤在桌子上,猛聽到這樣的話,嚇了我一跳,給他當助理?我不是找死嗎?

我裝作沒聽見,沒理他。

「我給你開薪水。」他開始利誘我。

「開薪水?」

「當然,我不會讓你白乾活的。」

「具體呢?具體是什麼事?」

「很簡單的啦,就是幫我處理日常事務,比如演出邀請啊、交流活動啊,統統給我推掉。然後就是打理我的財務,簽收一些報表、資料,並整理好記下來,沒什麼很複雜的事。」他和顏悅色地說。我還在思考中,他又加了句,「我每個月給你兩萬的薪水,做得好的話,還會有獎勵,怎麼樣,有興趣嗎?」

「兩萬……」

「美元!」

還是他了解我,知道我現在最喜歡的就是美元。

我答應了,想想我幫他做的事還少嗎?打掃屋子,洗衣做飯,把他當爺似的伺候,可是沒見他給過我一分錢報酬,順便幫他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就可以拿這麼高的薪水,我還有什麼不願意的。萬一哪天又流落街頭了,總得有啃麵包的錢吧,冬天睡馬路可是很冷的,我必須有自己的「私房錢」才行。奇怪怎麼現在才想通,以前祁樹禮大把大把的美元給我花,我怎麼就沒想到要私自存一點呢?

於是我在照顧他飲食起居之外,又多了些瑣碎的事情去做,正如他所說,並不複雜,把一些邀請推掉,再簽收一些從香港那邊傳過來的賬單報表,做好記錄就ok了。可是不做不知道,一做真是讓我吃驚得嘴巴都合不上,耿墨池,這個看上去很有錢的男人,原來他真的很有錢!

他在海外有大量的產業,這些產業有不少都是他紐西蘭的繼父夏牧野轉至他名下的,原來他的繼父有三個兒子,可是一個比一個敗家,只有耿墨池的善良和正直最得夏老的賞識。隨著年歲越來越高,夏老怕辛苦掙來的家業被幾個不孝子敗光,在耿墨池成年後就陸續分給了他很多財產和股份,希望耿墨池可以幫他把家業守下去。只是耿墨池不懂經商,也沒有興趣,產業現在都由妹妹安妮的香港男友代管。聽墨池說安妮的這個男友是個頗為成功的商人,幫他把這些產業打理得很好,每週都會從香港傳報表過來。耿墨池不參與經營,只瞭解一些公司的經營狀況就可以了。也就是說,他現在住在西雅圖的船屋上,每天看看書、彈彈琴,對他的小僕人兼助理發發火,就有大把的美元、日元、歐元、港元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賬戶。我從來沒想過這傢伙會有這麼多錢,究竟有多少,恐怕他自己也不清楚,難怪當年米蘭死活要賴上他。

原以為當了他的助理待遇會好一點,沒想到還是一樣的。他對我來說就像個上帝,我是上帝的小僕人,上帝在**睡,他的僕人就只能睡在臥室的地毯上。睡在哪我倒是不在意,可我納悶的是,他怎麼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平常看都不看我一眼,要麼自己彈會兒琴,要麼一個人坐在船屋的甲板上望著西雅圖綿綿不絕的雨天抽菸發呆。大多數時候是看書,他一直很喜歡看書,走到哪裡都是書不離手。在看書時他要求絕對的安靜,除非他問我話,否則我不能開口,可我偏偏是個嘴巴閒不住的人,總喜歡跟他說話,他開始忍著不理,後來煩了就大吼:「你就不能安靜會兒,再囉唆我把你嘴巴縫起來!」

後來可能是習慣了,他怎麼發脾氣我都當做了耳邊風,每次被罵,我總在心裡開導自己,他是個病人,不能跟他計較,當他是個小孩子吧,當他是藥吃多了過敏,當他是水土不服,當他是壞天氣下積鬱成疾,等等。這麼一開導,心情就舒展了許多。而且,而且他真的是一個令人著迷的男人,他靜靜地看書的時候,鬱鬱寡歡地彈琴的時候,站在窗前對著漫天雨霧獨自抽菸的時候,他隱忍的光芒由內而發,網一樣地罩住了我,讓我不得不放棄掙扎和抗拒……沒有辦法,我愛這個男人,死心塌地,無可救藥。很多時候,我遠遠地注視著他,總是沒來由地憂傷,他消瘦的身形依然挺拔,傲然獨立,暴怒的時候像火山,沉靜的時候卻像雪山。

西雅圖就有一座著名的瑞尼爾雪山,記得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還以為是天上的一大團雲,因為實在難以想象,在城市的地平線上,會有這樣一座高山突然拔地而起,莊重雄厚,通體潔白。我幾乎對它一見鍾情。在西雅圖生活的兩年裡,只要不是太陰的天,我都可以在路上見到瑞尼爾雪山,每一次見它,依然還有那種初次的驚喜,絲毫沒有因為熟悉而感覺麻木。

這就像我對眼前這個男人,哪怕糾葛這麼多年,一次次地遭受打擊、傷害、背棄,可我仍然嚮往著他,痴痴地仰望他,並沒有因為所受過的傷害而讓這份愛麻木。在我眼裡,他就是一座亙古的瑞尼爾山!

對我來說,其實更願意遠遠地看著瑞尼爾山,看它浮在城市的天邊,似乎是虛無縹緲的,可是又分明在那裡,讓你每一次不經意的抬頭,都可以看到它,作為一種力量的象徵,佔據著你的視野,影響著你的思想和情感。是的,我愛這個男人也是如此,他的存在如同瑞尼爾山的存在,多多少少都有些昇華了的意義。這愛和瑞尼爾山一樣都是美的極至,或是理想的化身,只要存在於你的視野,哪怕只能遠望,也能在其中感悟一些崇高的東西。可是我這樣的情感,耿墨池會理解嗎?

他對我依然是不聞不問、不理不睬,我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他看都不朝我看,他的注意力不是在書上就是在西雅圖雨霧濛濛的天空裡,他是故意的嗎?還是我真的對他沒有吸引力了?那他幹嗎還把我留在身邊?

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天實在是在屋子裡待煩了,就出門轉了一圈回來,事先沒有跟他打招呼,結果惹麻煩了,一進門,他就抓住我咆哮,把我摁到沙發上用靠墊壓著一頓好打。還好他重病在身,使不上多大的勁,他要是有著健康的體魄,或者他存心要把我揍死而不拿沙發靠墊擋著,估計我早沒命了。這時候我才明白,他雖然不理睬我,卻不允許我離開他的視線範圍,他跟我一樣,要的也是對方的存在,真實的存在!

這以後他給我約法三章,出門必須打招呼,而且嚴格限制時間,他對此的解釋是:我的身體這個樣子,隨時都有可能倒在地上起不來,我跑到西雅圖來就是不想一個人孤獨地死去,我死的時候你起碼得在我身邊。

我哇的一聲,撲到他懷裡大哭:「對不起,我再不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了,再也不了,對不起……」

「你知道就好,我雖然脾氣壞,可我希望你能一直在身邊。」

「那你幹嗎不理我?」我嗚咽著說。

「你要我怎麼理你?」他反問,說變臉就變臉,「要我把你當心肝寶貝地哄你?捧在手心?告訴你,我不是祁樹禮,做不到!」

我不敢吭聲了,趕緊做飯去,免得又討一頓好罵。

是的,他不是祁樹禮,怎麼可能做到溫柔纏綿,把我含在嘴裡捧在手心?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子的,要改變的不是他,而是我自己!被祁樹禮嬌寵慣了,就像在溫暖如春的地方待久了,突然跑來面對一座冰山,我難免不適應,還犯得著去計較他的壞脾氣嗎?我改變不了他,就如他同樣改變不了我一樣,不要作這個指望了,否則我會絕望。

已經快一個月了,西雅圖的雨季好像才剛剛開始。淅淅瀝瀝的小雨籠罩著這個繁華又安靜的港口城市。看當地報紙,得知這已經是西雅圖的連續第26個下雨天了,如果再連續下7天,就能超越1953年的33天記錄,用時下中國最流行的話說,就是恰好碰上了當地五十年不遇的天氣。由此也就不能幫美國人檢驗他們的天空是否湛藍了,就當它是吧。不過,雖然整天都是天氣陰沉,但卻沒有讓人感到半點不舒服,除了打傘的那隻手有點痠痛之外。

感恩節的這天,英珠給我打電話,約我去棒球場看球賽。去吧,耿墨池不答應;不去吧,英珠不饒我,這死丫頭在韓國可是學跆拳道的,聽說達到幾段幾段了,我不知道那個幾段幾段是什麼意思,估計很厲害,我怕我吃不消。正在猶豫不決時,耿墨池要出門,我就以買書的藉口跟他請了假,反正我每週都要到市區去給他採購書籍,書是他藥物之外最大的需要。趕到體育場的時候,球賽已經開始了,西雅圖隊對kansascity,我是棒球盲,去了純屬看熱鬧,倒是覺得球場很棒,老美看球也都很投入,大人小孩都穿著主隊的隊服,跟著一起跳呀唱呀的。英珠也是,指著球場上一個金髮帥哥尖叫,一臉的色相。而大螢幕上不時顯示出祝賀誰誰生日快樂之類的字,這讓我想起了《friends》裡面似曾相識的場面。我被這熱烈氣氛感染了。

看完球賽,英珠又拉上我跑到chinatown,把monica也叫了來,吃了頓著名的西雅圖川菜。不過因為一直惦記著耿墨池是否已回家,我吃得心神不寧。誰知吃完飯後,英珠又要拉我去百貨公司購物,我說不去,話還沒說完,她的拳頭就飛了過來。

我們邊逛邊聊,我把我現在的狀況告訴了她們,說跟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可是男朋友總把我當空氣,動不動就發火。她們都深表同情,英珠說:「肯定會當你是空氣,你看你現在的樣子,頭髮、衣服,亂七八糟,跟個僕人似的,誰會對你有興趣?」

她哪裡知道,我其實就是個「僕人」。

「是的,寶貝,你得打扮打扮自己,弄漂亮點才能吸引男人。」monica對此一向很有經驗,在我眼裡,她就是時尚的鼻祖。而我對著街邊的玻璃櫥窗瞧了瞧自己,灰頭土臉,衣服皺巴巴的,確實很難看。在兩人的提議下,我在百貨公司選購了大量衣服,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用兩個小時花光了錢包裡所有的錢,末了還搭上信用卡。這還不夠,在百貨公司血拼完,她們又拉我去做頭髮,在monica的建議下,髮型師給我弄了個獅子頭,齊腰的長髮被燙成蓬亂的鬈毛,爆炸式的,從頭頂蓬到胸前,野性十足,很有搖滾的感覺。我很喜歡,覺著刺激,就是有點擔心耿墨池會不會接受。

做完頭髮,monica還拿出她的化妝品給我化了個魅惑的妝,眼影塗的是耀眼的紫色,眼線化得很粗,還戴了假睫毛,很是誇張,腮紅和嘴巴被塗成了玫瑰色,亮閃閃的。我瞪大眼睛看著鏡子裡的美人兒,幾乎不能相信那就是我,完全是另一種氣質,既有東方的韻味,又有西方的野性,我一下就愛上了鏡中的自己。

他會喜歡的。我敢打賭!

這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大叫,耿墨池肯定回家了,買書買了一天,他會殺了我!我跳上一輛計程車就要走,monica還拉著我,拿出她的香水對著我噴了噴,這才放行。「寶貝,你美得像個天使!」monica笑著向我揮手道別。

「小心被你男朋友活吞了!」英珠站在街邊笑得前仰後合。

這麼晚才回家,只怕是要被他吞了。忐忑不安地到了湖區,遠遠地看見停靠在岸邊的白色船屋透出燈光。糟糕,他已經回來了!

我按了按門鈴,緊張得大氣不敢出,就像一個罪犯等待審判一樣,充滿恐懼,耿墨池會怎麼樣對我?我弄成這個樣子他能接受嗎?他是否知道我的一番用心良苦?

門開了——他站在門裡,我站在門外,兩人的距離不到半米。上帝,注意他的眼睛吧,瞳孔恐怖地放大,再放大,縮小,再縮小,嘴巴半張著,眉毛倒豎著,足有兩分鐘,他保持著那個表情沒有變,這正是火山爆發的前兆……「你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把我丟一天不說,竟然還弄成個巫婆樣子回來見我,誰把你弄成這樣的,誰允許你弄成這樣的,你真當你是個chicken呢!氣死我了!本來就長得不好看,還弄成這個鬼樣子,你閒我活長了,想刺激我,讓我死得快一點嗎?!」

這是耿墨池氣急敗壞地把我拖到洗手間時說的話。

他開啟洗臉檯的水龍頭,抓住我的後頸摁在洗臉池邊,拿水澆我的臉,然後又把我提起來,讓我的臉對著鏡子,「你看看,你自己看看,弄成什麼樣子了?我要喜歡這樣的女人,還會找你嗎?滿街都是!跟了我這麼多年,你應該知道我的喜好了,我最煩女人弄得妖里妖氣,我之所以那麼討厭米蘭,就是討厭她一天到晚滿臉濃妝,聞到脂粉味我就反胃,你現在也學她這樣,你想嗎?!……」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提米蘭。

平常他可是絕口不提的,我也不敢問。但我知道他們兩年前就是各過各的了,夫妻關係早就名存實亡。至於為什麼沒有離婚,我隱約覺得跟財產有關,因為幾次我都聽他接到米蘭的電話後發脾氣,「想要錢,就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否則我一個子兒也不給你!」這是我偶然聽到的一句話。

而此刻看著鏡中的自己,我著實受驚不小,眼影和眼線全部化開,整個眼眶像被人打紫了,紫得駭人,假睫毛一隻掛在上眼皮上,一隻黏在鼻子上,至於腮紅和唇彩,更是被水衝得滿臉都是,白天嚇死人,晚上嚇死鬼。

「好看嗎?嗯?」耿墨池站在背後對著我的後腦猛敲,「給我洗乾淨!還有你身上的香水味!弄乾淨了我再來收拾你!」說完大搖大擺踱出了洗手間。

計劃失敗了!這個男人真是讓人捉摸不透,虧我還試圖拿自己的「色相」來取悅他。我怎麼就忘了,他跟我在一起從來就不是因為我的「色相」,何況我都三十多歲的人了,縱然是最鮮豔的花兒也開到了盡頭。可是他放棄日本的治療跑到這邊來幹什麼呢?不給我好臉色看,又不准我離開他的視線,他到底需要我幹什麼?

卸完妝,洗完澡,我戰戰兢兢地回到客廳,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他端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膝蓋上放著一本書,手裡端著咖啡,「想要我怎麼懲罰你?」他臉上平靜了些,眼神卻兇狠。

「頭髮是我的,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我死撐,舌頭都在打結。

「你的?」他眉毛一豎,臉色說變就變,「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何況是你的頭髮!你要在你身上動什麼,必須問我同不同意!」

我知道這個時候跟他死扛,肯定吃虧,於是轉變策略,貼著他坐下,笑嘻嘻地說:「我還不是想討你的歡心嘛,看你整天不搭理我,碰也不碰我,以為……以為你不喜歡看我亂糟糟的樣子,女為悅己者容嘛,你知道的。」

果然,我這麼一說,他臉上的樣子好看了些,「女為悅己者容?」他反問。

「是啊,你也泡過不少女人了,連這都不懂?」

話音剛落,我的耳朵就被他扯得老長,「我泡過不少女人?你說說看,我到底泡了多少?」他又是一臉兇相,叫囂著,「我泡你一個都煩死了,八九年都甩不掉,你說我還去泡誰?我倒要問你,泡了多少男人,還知道‘女為悅己者容’!」

「我泡你一個都煩死了,八九年都甩不掉,你說我還去泡誰?」我以牙還牙。

他忽然就笑了,一口白牙,英俊的臉頓時舒展開來。

我最迷的就是他這樣子了。

「你想甩我?」他呵呵冷笑,「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話嗎?不是你做我的鬼,就是我做你的鬼,誰想甩掉誰,都不——可——能——」

他故意拖長聲音。

「知道。」我又無力地耷拉下腦袋。

「知道就好。」他得意地箍緊我的脖子。

晚上,我仍然睡在他床邊的地毯上。

外面颳著很大的風,雨點刷刷地打在玻璃窗上,船身都在搖晃。溫度陡然降了好幾度。我冷得無法入睡,在被子裡蜷成一團。

「上來睡吧,今晚很冷。」他聽到了我的吸氣聲,動了惻隱之心。

「不用了。」我拒絕。你要我上去我就上去?把當我什麼了!

「唉……」他長長地嘆口氣,翻身下床,「你就是這麼死倔!」說著俯身掀開被子,抱起我,放到軟軟的**。他在被中摟緊我冰冷的身體,又嘆了口氣:「知道我為什麼冷落你,不讓你睡**嗎?」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豎起了耳朵。

「因為我的身體!兩年前動了手術後,醫生就要我絕對地禁止**,我的心臟僅夠維持我基本的生命機能,卻無法提供那麼強烈的激情負荷,這是醫生再三強調的,否則我不死在床下,也要死在**。可我畢竟是個男人,面對你,我很怕自己失控,帶來災難性的後果,所以一直冷落你,不敢過多地跟你親近,但又害怕你離開,所以才要你睡在我身邊的地毯上,不讓你睡樓下的客廳……」

我啞口無言。接著他又是一聲長嘆,「男人做到我這分上,真是不如死了算了,跟自己想要的人在一起,卻又不能要,很沒自尊,也很無趣……」

我在被子裡也摟緊他的身體,故作輕鬆地安慰他說:「沒有關係的,螃蟹,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經很滿足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無所謂。」

「你是女人,當然無所謂,我是男人!」

「不做又有什麼關係,我們應該感激上蒼,居然還可以讓我們如此愜意地生活在一起,真的,我很滿足,做人是不能要求太多的。」

耿墨池沉默了。

是的,我們還有什麼不滿足?做夢也沒有想到今生我們還能相聚。八年了,我跟這個男人糾纏了八年,分分合合,打擊與折磨,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就是放不下,也許這就是愛吧,從來不需要理由。記得剛來西雅圖時,多少個不眠之夜,從**爬起,走到院中,抬頭仰望繁星總是倍感孤獨。那個時候,我是想都不敢想今生還能見到這個男人的,如今見到了,還能陪伴他,壞脾氣也好,冷漠也好,我都不敢去計較,生怕一計較,老天就把這個男人從我身邊奪走。

也許他終究一天是要走的,我不是上帝,無法挽留,一想到這裡心中就猛然抽搐,每天看他吞服大量的藥物,看他日漸消瘦,看他食慾極低,還經常反胃嘔吐,我什麼都不敢要求了,以至於他衝我咆哮時,我竟然還有些悲哀的欣喜:這個男人還有力氣,他還活著,可以罵我,可以揍我,如果哪天他躺著動不了了,我該怎麼辦?

我哽咽起來,伏在他的臂彎……「別這樣,我最討厭你哭。」他摟緊我說。

「可你經常揍得我哭。」

「那是你欠揍。」

「好,算我欠揍,可是我愛你,墨池。」

「我也愛你,白痴。」

早上,我給他準備要吃的藥,大大小小的瓶子攤在桌子上,觸目驚心。我望著那些瓶子突然沒來由地恐懼,耿墨池的生命全是靠那些瓶子裡裝的小藥丸維持嗎?如果一旦終止服藥,會怎麼樣?現在他每天都嘔吐,吃的東西能吸收的很少,如果有一天他連這些藥也吐出來,他又會怎麼樣?我不敢往下想了,開始仔細閱讀那些藥物的說明,以前我從來不看(英文不好),只按耿墨池交代的藥量配,但是隻看了兩個品種的藥,我的心就開始發抖,那上面分明用英文寫著「服用此藥胃部會有不適反應」、「腎功能將受其影響」、「部分神經可能出現麻痺現象」、「對大腦有略微刺激,服用後情緒較難控制」……明白了,全明白了,一直以來他的壞脾氣、他的嘔吐、他的失眠都是因為這些藥物的副作用,這都是些什麼藥啊,是救人還是殺人?我失控了,將桌子上的藥瓶全部掃到地上,號啕大哭起來,耿墨池出去散步了,聽不到我的哭聲。我癱坐在地毯上,實在不能忍受這錐心的痛楚,他看上去像個正常人,其實背地裡一直在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折磨,而我還經常惹他不高興,刺激他脆弱的心臟。我越想越不是滋味,隨即給他日本的主治醫生端木先生打了個電話,很不客氣地質問他為什麼給耿墨池開副作用這麼大的藥物,難道作為醫生僅僅是維持病人的心跳,而不管病人是否能承受得了這種折磨嗎?

端木醫生很耐心地聽我講完,然後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作為醫生,我們已經嘗試了所有我們能嘗試的辦法,兩年前的手術能將他的生命延續到現在就已經是個奇蹟了,除了心臟移植,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救他,但是要找到合適的心臟做移植這可能比手術本身難度還要大,機率也更低,而耿先生已經等不及了,他所有的生理機能全靠藥物維持,而那些藥物在給他心臟提供能量的同時也損害著其他的器官,我們也沒有辦法,我跟耿先生也是很好的朋友,我何嘗不想減輕他的痛苦……」

耿墨池散步回來了,我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聖誕我想回趟紐西蘭。」他進門就說。見我沒反應,他揪了揪我的耳朵,「我說話你聽到沒有。」

「墨池,」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你可不可以不吃那些藥……」

他一怔,看著我……「不吃行不行?」

「不吃我會死。」

「墨池!……」

晚上,我弄了很好吃的蒸螃蟹,可是他只勉強吃了點就吃不下了。睡覺的時候他在**翻來覆去,似乎很難受,我要送他去醫院,他說沒事,就是胃不舒服,呼吸也有點困難。我不停地給他揉胃,墊高他的枕頭,讓他呼吸順暢,一步都不敢離開。

此時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床頭,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壓抑自己的痛苦,不敢呻吟,只小聲地嘆氣。我呆呆地看著這個飽受病痛折磨的男人,也不敢出聲,任由淚水無聲地淌滿臉頰。

「你哭了。」

「沒,沒有。」

「還說沒有,我都聞到你淚水的味道了。」黑暗中他閉著眼睛,可是好像什麼都明白,嘆著氣說,「你要有心理準備啊,考兒……」

我沒有說話,一遍遍地撫摸他的胸口,想讓他感覺舒服些。有沒有心理準備會改變得了什麼呢?我們怎麼算計都算計不過命運,當初愛上他時就沒有心理準備,想都沒想過這愛會將自己置於何種境地。陽光是照不進我們的現實的,可是我卻不曾後悔過,愛就愛了,錯就錯了,對我來說,這份愛還真像那座亙古的瑞尼爾雪山,已經具有了昇華的意義,無論結果如何在我心裡已經永恆。

一直到半夜,耿墨池才在疲憊中昏昏睡去。

這時電話忽然響了。祁樹禮打來的。

「你是怎麼回事啊,cathy,怎麼一直不給家裡打電話,你媽今天都打了我好幾個電話了,問你出了什麼事,我剛從加拿大回來,不知道怎麼跟她說。」

「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唄。」我的態度很冷淡。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該時常跟父母報個平安,要不他們會著急的,還以為我把你怎麼著了。」祁樹禮在電話裡很溫和,也很客氣,忽然又說,「對了,你媽給你寄了中藥過來,一直丟在這裡,你抽空拿過去吧。」

「中藥?」

「是啊,中藥,好大一袋,不知道幹什麼用的,你媽沒給你說嗎?」

「沒,沒什麼,就是調養身體養顏的。」我搪塞。正準備掛電話,腦子裡突然電光火石,我抓著電話激動得語無倫次,「我,我明天就過去,明天就給我媽電話……」

第二天一大早,趁著耿墨池還在睡,我去了趟祁樹禮的家。朱莉婭開的門,顯然剛醒,看到我很驚訝。我沒管她,徑直走進屋,直奔電話。祁樹禮剛好下樓,看到我也很驚訝,他還穿著睡衣,「怎麼這麼早呢,cathy。」

「哦,我怕我媽著急。」

「嗯,你還知道她會著急啊,趕緊給她打吧。」

我在打電話的時候,祁樹禮一直坐在旁邊看著,聽我喋喋不休地跟我媽交代事情,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

一個電話打了四十分鐘才結束通話。

祁樹禮還坐在沙發上看著我,眼神複雜。

「他……怎麼了?」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他詢問耿墨池的病情。「很不好,昨天折騰了半宿,」我愁眉苦臉地說,「所以我才想給他換種方式治療,用中藥試試,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至少比吃西藥少些痛苦。」

「你瘦了很多。」他好像沒聽見我說的話,目光溫柔地撫摸我的臉,「不過眼睛很有神采,該是愛情的渲染吧?」

「frank!」

樓上突然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睡袍的長髮女孩站在樓梯口,顯然是剛起床,光著腳,非常年輕,二十歲上下。隔著很遠的距離,仍然可以看得出她的皮膚很好,水嫩嫩的,瓜子臉單鳳眼,談不上很漂亮,但卻很有東方韻味,清純得可以掐得出水。她看著我。我也看著她。一時不知道怎麼反應。倒是祁樹禮很鎮定,不慌不忙地給我介紹說,「阿芷,跟我從加拿大過來的。」

我有些尷尬,但還是很有禮貌地跟那女孩打招呼:「你好,阿芷。」

「你是誰?」女孩面容清秀,卻很不客氣。

祁樹禮連忙解釋:「她是……」

「我是他侄女。」我搶著說,滿臉堆笑。這樣很好啊,他終於有自己的女人了,雖然年輕得離譜,不過總歸是好的開始。

祁樹禮瞪了我一眼,想反駁已經不可能,阿芷走下樓,上下打量我,好像有點不信,「我怎麼沒聽他提過?」

「我剛從國內過來的,跟我男朋友住在船上。」

這話起了作用,確切地說是後面那句話起了作用,阿芷清純的臉上終於露出單純的笑容:「真的嗎?太好了,我還擔心來這邊太孤單呢,看來是多慮了,以後有伴了,frank你早該跟我說的。」

祁樹禮意味深長地瞅了我一眼,沒說話。

出門的時候,他送我。

「多大了?」

「十九歲。」

「行啊,老牛吃嫩草。」

「不要這麼說好不好,很偶然在那邊碰到她,蠻談得來的,就帶過來了,讓她到這邊讀書。」

「哦,她還在讀書啊?」

「當然,這個年紀肯定是要讀書的。」

「看上去很不錯,好好待她,你會幸福的。」

說這話時我已經出了花園的柵欄門,他站在裡面,我站在外面,正準備轉身走,他忽然在後面扔了句話過來,「cathy,你不覺得她跟你很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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