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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第七章 別了,我的西雅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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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牛買馬?」

「是……是做牛做馬……」高澎低聲解釋。

「哈哈……」我爆笑。

「做牛做馬?」英珠眉頭緊蹙,很是疑惑,「我們是人類呢,怎麼做得出牛馬?做出baby還差不多。」

我身子往後一仰,差點翻倒在地。

在韓國,老闆是被稱為「社長」的,自從英珠來到公司,一切都在迅速韓化,不僅要求員工一律稱高澎為社長,見了面打招呼點頭都不行,還得鞠躬,「社長,您早!」這樣的話從員工嘴裡說出來,總是感覺怪怪的,連高澎也不適應,抓耳撓腮的,不知道怎麼回應。每次瞅他那尷尬樣,我都躲一邊偷笑。但英珠做事是很認真的,非常嚴謹,這跟她在美國多年的求學經歷有關,工作時半句玩笑話都沒有(跟我也如此),嚴厲又不失風度,很注意自己在員工面前的形象。可下了班,她就露出本來面目,不是抓我滿城尋美食,就是押著我陪她到處找樂子,哪裡好玩往哪裡擠,這時候,高澎的身份只有兩個,一是司機,二是付賬的。

白天我們三個人是工作夥伴,晚上就是三個瘋子,有時候更像孩子,嬉笑打鬧無所不為。我住的地方跟他們的公寓在一棟樓,有時候鬧晚了我就睡在他們公寓,確切地說,我們根本就沒睡,放點舒緩的音樂,開瓶好的紅酒,弄點水果沙拉點心之類,坐的坐沙發,趴的趴地毯,聚精會神地聽高澎談他的人生奇遇。羅布泊、可可西里、西藏、新疆,在高澎的描述下異常生動,充滿傳奇色彩,我不得不承認,高澎其實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既有藝術家的風度,又有點哲學家的思想,時而熱烈活潑,時而沉重憂鬱,他內心世界的豐富迷離讓每個接近他的人都著迷,我終於明白英珠為什麼那麼迷他,儘管她總是很兇的樣子,可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溫柔愛戀就是個瞎子都感覺得到。

他們是幸福的一對!

至於高澎經營的公司,很大程度上是他個人藝術的實踐地。搞攝影出身,加之豐富的人生閱歷,對事物的獨到見解,使得高澎在深圳廣告界如魚得水。據他說,公司建成初期要靠他們自身去拉業務,可是現在,很多客戶都是主動找上門的,懸掛在市區各醒目位置的精彩廣告就是公司的活廣告。高澎既是老闆,又是設計總監,具體的市場運作都交給了英珠打理,我在公司只負責文案及策劃,大家合作挺默契。

七月的時候,公司接到一個地產廣告,是個大客戶,高澎親自操刀。對於設計上的事,英珠是從不干涉他的,百分之百地相信他,我也很相信他,通常是他拿出草圖,我在上面設計文案即可。我問英珠,什麼樣的客戶,讓高澎這麼重視。英珠說是個香港客戶,剛在南山開發了個時尚樓盤「盛世華園」,很挑剔。據說是換了好幾個廣告公司都不滿意,這次是經人介紹主動來找高澎的。

兩天後,高澎興高采烈地拿出了背景草圖,在圖紙展開的剎那,猝不及防的心痛一下擊倒了我,畫面雖然經過一定的藝術處理,但還是如此熟悉,璀璨的燈火港灣前,太空針傲然獨立,一對熱烈纏綿的男女在夜空下擁吻,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倆……這不是電影《西雅圖不眠夜》的劇照嗎?

「怎麼了,考兒!」高澎丟下畫稿扶住搖晃著身子的我。

「沒,沒什麼。」我擺擺手。眼眶中陡然漾滿淚水。

高澎疑惑地看著我,「怎麼突然哭了?」

「怎麼選這個背景?」

「英珠給的創意,她不是從西雅圖過來的嘛。」

「換個吧。」我無力地說。

「這個……」高澎有些遲疑,「我覺得挺好的啊,那個樓盤建在一個山丘上,可以很好地俯瞰城市夜景,跟西雅圖的不眠夜正好不謀而合。」

我沒有再說什麼,頹然地坐在工作臺前。高澎本來還想跟我再說幾句,來了電話,他跑到一邊接電話去了。我盯著展開的畫卷,那畫面閃電一樣劈過來,穿入我黑暗的身體,胸口頓覺一陣劇痛,好似五臟六腑都在抽搐,遙遠的過往,他的笑容,在我腦海中洶湧地漫過來,一股甜腥味迅即湧到了咽喉,幾乎隨時都會吐出一口血來。沒有人可以想象此刻我有多麼心傷,彷彿一生的悲傷都在這一剎那傾倒在我的身上。10019!這是他給我的「地址」,再不可能更多,再也不會這樣滿足。他已經給了我他的全部!而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他,就像此刻,喘不過氣,透不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畫卷不能動彈,像一條鼓著眼睛浮在水面的金魚,死不瞑目。

「考兒,我真覺得這個創意不錯。」高澎接完電話過來試圖說服我。「那就用這個吧。」我給了他確切的答覆。

「行,那你趕緊把文案做出來,那邊等著要呢。」高澎見我認可了草圖很高興,又說,「對了,今晚那個香港老闆請我們公司的人吃飯,你也一起去吧。」

我連連搖頭,「我就算了。」

「這怎麼行呢?人家指明要跟設計者談的。」

「我又不是這個廣告的設計者。」

「當然是啊,文案不就是你設計的嘛。」

「我還沒設計。」

「那就更要跟人家談了,知道了對方的想法,不是更有利於你寫文案嗎?」這傢伙又開始賣弄他的三寸不爛之舌。

「高澎……」

「考兒!」

「社長先生!」

……高澎一聽我這麼叫他,簡直要暈倒,英珠正好過來,知道了原委後不顧自己形象,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你不去也得去,那傢伙我見過,很帥的啊,不去太可惜了!」

「還有我帥嗎?」高澎感覺良好地摸摸自己的頭髮。

「一個驢,一個馬,你說誰帥?」

「你、你說我是驢?」高澎大受打擊。

「難道你認為你是馬?」英珠拍拍他的臉蛋,「如果一定要算你是馬,那也不可能是白馬……」

「什麼馬?」

「斑馬。」

晚上,在福田的一家西餐廳,我見到了這位被英珠形容成比白馬還白馬的「王子」,那個男人坐在包房的一角,三十四五歲,一襲藍色西服,身材筆挺,坐姿優雅,他是側著臉的,專注地跟另一個男人說著話,偶爾非常禮貌地笑笑,很紳士的樣子。

當我們走進去時,那個男人忽然別過臉來,目光剛好跟我撞個正著,他一怔,有幾秒鐘的失神。我像是當頭一棒,愣在原地,那男人果然很帥,輪廓清晰,頭髮修剪有型,藍色西服裡面的條紋立領小襯衣極好地襯托了他的儒雅,我睜著大大的眼睛就快要呼吸不上來,這世上有這麼巧的事嗎?

高澎將我介紹給他。他立即露出溫和得體的笑容,朝我伸出手,很有禮貌地問候道:「你好,我是陳錦森。」

我感覺命運又對我露出了詭異的笑臉,它一定在策劃著更大的陰謀,想置我於死地嗎?還是想讓我直接下地獄?

一個禮拜後,文案出來了,我在高澎的草圖上寫上了兩句話:你相信人和人的奇遇嗎?如果你來盛世華園,你會遇到……這是《西雅圖天空下》的一句著名的演說詞,我用在了廣告上。高澎將文字作了一定的藝術處理,效果居然還很不錯,交給合作公司,對方很滿意,老闆甚至親自打電話向我致謝:「謝謝你的設計,很不錯!」

「您過獎了。」

「哪裡,你確實設計得很好,尤其是那兩句話我很喜歡,我也相信人和人的奇遇,而且我也相信我已經遇到。」

我不置可否,心想你有沒有奇遇跟我有什麼關係?

但是深夜站在公寓的陽臺上,吹著南方城市特有的悶熱的暖風,我也在想自己的「奇遇」,很多都不太願去想,我只是在思索,上帝降臨的下一個「奇遇」會是什麼?我無助地仰望深圳的夜空,星星們無言地注視著這個美麗的城市,嘴角帶有一絲嘲弄的笑容。因為它們知道,無論這城市裡的人在忙著什麼,勞碌奔波也好,隨波逐流也好,所有的努力結果很有可能就是一無所獲!

這座城市永遠是希望和絕望共存。就像我對愛情,也是希望和絕望共存。白天的忙碌可以忘卻很多,可是下班後一個人回到公寓,我抑鬱得要發狂。很多時候我沒有直接回家,拖著疲憊的身影在喧囂的街上閒逛。有一天逛到一家國際名店的門口,平常我也經過這兒,卻從來沒進去過,因為裡面的東西不是我這種經濟狀況可以問津的,雖然高澎給我不菲的薪水,但現在我除了薪水,沒有任何經濟來源,想想自己都三十歲的人了,折騰了這麼多年還是一無所有,連個固定的住所都沒有。難怪爸媽對我灰心到頂點。我自己也是。

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看看又不要錢,反正到哪都是一逛。店裡果然是氣派非凡,高雅的音樂流淌在每個角落,安靜中透出不可一世的華貴,裡面確實很安靜,逛的人並不多。我很快就逛完了大半個商場,逛這麼快是因為我不敢在各個品牌服裝前久留,稍有停頓,美麗的店員小姐就會說,「小姐您喜歡的話可以試試,都是最新的款式,跟巴黎同步上市的……」我哪敢試這裡的衣服,根本就是走馬觀花,連牌子都沒看清就匆匆走過去了,但在一個我熟悉的牌子前,我停住了腳步,versace(範思哲)!

我直直地看著那個牌子的衣服,怎麼也挪不動腳步了,簡約而華貴,正是我熟悉的風格和氣息,我的視力不由自主地模糊起來,恍惚中他就穿著versace站在那兒衝我微笑,風度翩翩,氣度不凡。

「是你嗎?cathy!」他走過來驚喜地跟我打招呼。

我一個激靈,定定神,這才發現站在我面前的不是他,「哦,我……」我支吾著不知怎麼回答。

「真是很意外啊,果然是人和人的奇遇,我好高興!」

陳錦森朝我伸出了手,我遲疑了一下也客氣地朝他伸出了手,幾秒鐘的停留而已。我就感覺他有一雙高貴優雅的手,沒有具體的標準,僅僅是感覺。可能是天氣的原因,他沒穿西裝,一身淺米色便服,頭髮像是剛修剪過很有型,依然是英俊得無懈可擊的臉,閃爍的目光,和足以融化世間萬物的微笑,我的心鼕鼕地亂跳起來。怎麼會這樣呢?奇怪!

「陳先生……也來買衣服啊?」我左顧右盼,不敢直視他,感覺耳根後面一陣發熱。

「cathy,見外了吧,叫我kaven就可以,我們又不是不認識。」陳錦森笑著走近我,迅速掃了我全身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你也在買衣服嗎?」他客氣地俯身問,目光很燙人。

「我……隨便看看……」我侷促地笑笑,心想這裡的衣服我哪裡買得起。

「哦,有喜歡的嗎?」陳錦森環顧四周,並不明白我的窘境,只是體貼地說,「要不要幫你參考,嗯,versace不錯啊,我也很喜歡這個牌子,試試吧,你穿一定很合適。」

我感覺自己從未那麼光彩照人過,當我穿著件鑲著水鑽的黑色天鵝絨連身裙從試衣間走出來時,一旁的店員小姐連連稱讚,周圍試衣的顧客也驚訝地頻頻朝這邊看,這讓坐在一邊休息的陳錦森很是得意。他起身來到我的背後,欣賞地看著鏡中的天仙,不動聲色,卻用他極具穿透力的微笑在攻擊我堅強的防備,我忽然覺得很緊張,心跳得更快了。

「你很美!」他由衷地說。

從店裡出來,陳錦森又邀請我共進晚餐,提著他送的衣服,看著他真誠而熾熱的目光,我好像很難拒絕,況且我也很想知道安妮的近況。他領著我來到國貿對面的一家西餐廳,面對面地在靠窗的正方形餐檯前落座。這時候我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些,陳錦森親切而禮貌地跟我交談著,問我生活和工作的一些情況,點到即止,絕不刨根問底,很有教養也很能揣摩人的心理。他的好教養還表現在他吃飯時的莊重優雅,喝湯或是切牛排時不慌不忙,刀呀叉呀什麼的也用得一絲不苟,進食時也是文明有序。看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我可沒那麼多規矩,牛排切得亂七八糟不說,還把湯潑在了乾淨的檯布上,至於那些個刀叉在我手裡更是不聽使喚,丁丁冬冬弄得一片響。

「要不要我幫你?」陳錦森放下手裡的湯匙笑著問。

「謝謝,我能應付,」我窘得滿臉通紅,「我只是不太習慣吃西餐。」

「那你事先應該說啊,我以為你喜歡的,對不起啊……」陳錦森顯出很歉意的表情,好像我吃不好西餐是他的錯。說來也真是難以置信,在美國生活了兩年,連起碼的西餐都沒學到家,英文到現在都是半生不熟的。

「安妮呢,她現在怎麼樣?」我小心地詢問道,因為我看他的臉色,似乎有意在迴避著什麼,他沒有主動提及安妮就是個明證。

果然,他眼中有些微妙的情緒變化,笑了笑:「我……跟她已經分手了……」

「什麼?分手?!」我吃驚不小,刀叉也隨之掉到了地上。服務員馬上過來幫我撿起,並送上乾淨的餐具。陳錦森不慌不忙地用餐巾抹抹嘴角,漫不經心的樣子,「怎麼,她沒有跟你說嗎?」

「沒有啊,前陣子跟她打電話都沒聽她說,好好的,怎麼就……」

「緣分嘛,很難說的。」陳錦森避重就輕,迅速轉移話題,「你什麼時候來深圳的,能遇見你真是讓我很高興!」

「兩三個月吧。」我回答得心不在焉,腦子裡閃出安妮天使一樣美麗的面孔,看來她的任性和嬌縱還是一點沒改,要不好好的戀愛怎麼說結束就結束了呢?

吃完飯陳錦森禮貌地開車送我回南山的公寓。他好像故意把車開得很慢,不慌不忙地跟我說著話,兩個人突然侷限在狹小的車內,氣氛忽然就變得微妙而又驚心動魄起來,我不敢正視他,望著車窗外出神。此時正是這個城市夜色繁華到極點的時候,我們的車夾在燈河中,只剩兩個亮點,我忽然覺得尷尬,車內氣氛沉悶極了,狂亂的心跳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不知道在怕什麼。

直覺這個男人很危險!這危險源於他身上自然散發出來的某種潔淨迷離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瀰漫在空氣中……他用了香水,很高貴很內斂的那種!我以前一直不太欣賞男人用香水,自己也很少用,直到遇見耿墨池。耿墨池是從巴黎過來的,除了他,我還沒見過用香水用得如此絕妙的男人,那淡淡的,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幽雅氣息時刻在夢中喚醒我麻木的記憶神經,讓我陷入無邊的迷惑和期待中。可是今天在陳錦森身上,我再次被味道不同卻一樣蠱惑人心的男性氣息所迷惑,這就是我心跳加速的原因?

「cathy,我們應該多見面,緣分這個東西是轉瞬即逝的。」陳錦森把車停在小區門口,話說得很深。我別過臉,裝作沒聽見。他下車親自為我拉開車門,還給了我一張名片,平靜的微笑無法掩飾他眼中的迷亂和不捨。

「謝謝你的晚餐,」我禮貌地朝他點點頭,又揚起versace的包裝袋,「還有你送的衣服,再見!」說完我轉身就走。

「cathy!」他在背後叫住我,突然丟擲一句英文,「ireallybelieveinpeopleandtheiradventureintheirlife,youshouldalsobelieve……」(我絕對相信人和人的奇遇,你也應該相信。)一連幾天上班我都走神,心不在焉,不是張冠李戴搞混了文案,就是同事跟我說話時,我答非所問。實在進入不了工作狀況,我只好放下手頭的事,泡杯茶悶悶地發呆。

我已經很久沒喝過咖啡了,潛意識裡很害怕那種熟悉的味道。可是我連做夢都夢到西雅圖的味道,那溫暖的濃香,如久別的故人反覆出現在夢境中,或近或遠,可望而不可即,我貪婪地呼吸著,咖啡的濃香漸漸變成了他的味道,淡雅溫暖,熟悉而安詳的感覺一下就包圍住我,夢裡有淡淡的香菸氣息,還有隱約的薄荷香氣。那正是他的味道!

我常常在夢境中哭泣到天明。

有一次我竟然夢見跟他面對面站立在西雅圖的碼頭邊,他的聲音遙遠而輕微:「我不明白,為什麼在我最後的日子裡,你還是絕情地離開。」

我鼻子發酸,膝蓋發軟,胸口痛得連聲音都變了調子,一字一句,宛如掏心:「沒有辦法,墨池,如果我不離開,你一天也得不到安寧!」

「可是你走了,我更加無法安寧!」他看著我,目光哀慼得讓人不忍直視,我低垂著頭根本就不敢看他,只聽到他的聲音低沉喑啞,透著無法抑制的惶恐,「我愛你考兒,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愛你。如果你走了,我怕我這輩子都沒辦法再將你找回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我害怕他繼續說下去,轉身就走。他拉住我的手,我想將手從他手指間抽出來,他不肯放,我就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他力氣比我大,我掰不動,就指著他罵,罵的是他,卻讓自己的心如刀絞般,幾乎不能生還。

「耿墨池,拜託你讓我自由好不好,被你困了這麼多年還不夠嗎?兩個孩子都沒了,你還想要我失去什麼?我不想死在你的前面,你就不能給我一條生路嗎?你給我放手,別再糾纏我,我永遠不想再看到你!」

這麼說著,我幾乎已不能站穩,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感覺自己是個劊子手,我用這些話殺了我最愛的男人,他兩眼通紅,最後終於是絕望,顫抖著鬆開了冰涼的手指。他其實是不明白,我這樣讓他難過,是為了讓他以後不再揹負著痛苦,所有的痛,所有的不幸,我寧願自己來背。

在轉身的一剎那,我感覺心被穿了一個孔,汩汩的鮮血噴湧出來,讓我懷疑自己是否能活著離開,我急急地往前走,踉踉蹌蹌,像個酩酊的醉漢,最後仰倒在一個公園的草地上,失聲痛哭。我一直在哭,哭得胃直往上翻,最後乾嘔,咬著自己的手背,咬得鮮血直流,也不曉得痛。

然後天又亮了,我躺在**吸氣,好半天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如此真實的夢境,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我活在今天,卻不知道是否還有明天。連忙打電話到美國,還是朱莉婭接的電話。

「先生回來過沒有?」

「回來過一次,又出門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照耀進房間,我無力地靠在床頭,感覺空前的虛弱,即使沐浴著陽光,還是感覺周身冰涼。

魂不守舍地到公司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工作臺上放著一大捧白玫瑰,滿室玫瑰的芬芳,新鮮萬分。我看著那捧玫瑰一陣發愣。英珠正好推門進來,誇張地叫嚷著,飛身就撲過去翻花間插的簽名:「kaven?哪個神仙?」

我默不作聲地坐下工作。

「哇,荷蘭空運過來吧。」英珠好像很識貨,嗅著玫瑰哇哇叫:「死丫頭,你怎麼總是比我走運,老是被優秀的男人垂青。」

「你的駱駝不優秀嗎?」

英珠哼了聲,咬牙切齒:「這傢伙,從認識他到現在,我連狗尾巴花都沒收到過,哪像你,一收就收這麼名貴的玫瑰,很貴的啊,一支就要二三十呢,如今買這種花大把送人的男人可不多見。」

我開啟電腦敷衍著說:「在深圳有錢的男人多了。」

「那你就好好把握啊,談場戀愛吧,女人是不能沒有愛情滋潤的,否則就會比這花還要枯萎得快!」

「我已經枯萎了。」

「切!」英珠捧著花愛不釋手,我就做了個順水人情,「花送你吧,如果你喜歡。」

「真的?」

「不就是一束花嘛,拿去吧。」

英珠撲過來在我臉頰上狠狠地親了口,「這還差不多,算我沒白疼你!」

半個小時後,陳錦森突然出現在會議室,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昨天就聽高澎說今天有個很重要的談判,原來對手就是他!談判桌上,他氣宇軒昂地跟高澎談合同,遊刃有餘,運籌帷幄,顯然是談判的高手。自始至終,我沒有說過一句話,埋頭用筆裝作記錄著什麼。但我感覺得到,他熾熱的目光時不時地掠過我的臉龐,讓我更加不敢抬頭看他。談判進行到一半,到了用餐時間,高澎做東盛情邀他和隨行高層吃飯,他很禮貌地回道:「謝謝,不必了,讓白小姐一個人跟我吃飯就可以了,具體的合作事宜就由她來跟我談吧,ok,就這樣!」

高澎的笑容頓時凝固,一邊的英珠也很詫異,探究地掃過我的臉。「對不起,業務上的事情我不懂。」我難堪地說。

陳錦森笑了起來,溫柔地拍拍我的肩,「沒關係,我教你!」

噓聲一片。在場所有的員工都盯著我,尤其英珠,雙手抱胸,朝我直聳肩膀,不懷好意地壞笑。

香格里拉的四季廳華麗得讓人侷促。

「喜歡我送的花嗎?」他開口直奔主題。

我低著頭沒回答。

「怎麼,不喜歡跟我一起吃飯?」陳錦森這回沒點西餐,而是特意點了湖南菜,微笑著給我倒酒,「其實這單生意我根本不需要跟你們公司合作的,但我還是選擇你們,你知道為什麼嗎?應該知道吧,你那麼聰明……」

「我一點也不聰明,聰明的話怎麼淪落到陪客戶吃飯。」我冷冷地說。

陳錦森一頓,笑容凝住了,臉色一變:「陪我吃飯讓你很難堪嗎,如果是這樣,對不起,我很遺憾。但我是很真誠地想跟你吃頓飯,所以才不辭辛勞地從香港過來,其實這種廣告上的合約根本用不著我親自出面的……」

「謝謝,我很榮幸,但我真的沒胃口。」說著我就站起身,抓起手袋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出餐廳。陳錦森馬上追了出來,在門口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怎麼了,我說錯話了嗎,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有,您怎麼會錯呢,您這麼尊貴的身份是不會錯的,」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單生意做不成都不管了。不知怎麼,在他的面前我格外在意自己卑微可憐的自尊,「您還是找別人談合約吧,我又不懂。」

「我說了我可以教你的嘛,你怎麼了,怎麼突然……」陳錦森被嚇住了,我竟在他面前流起淚來,他頓時慌了手腳,拽著我的胳膊不知所措,「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麼直接。」

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突然情緒崩潰,眾目睽睽地在香格里拉門口掩面而泣,陳錦森只得把我拉回酒店大堂,扶我在一邊的沙發上坐下,掏出手帕極其溫柔地給我擦拭眼淚,又堂而皇之地摟著我的肩,輕言細語地哄,溫情款款的表情和聲音讓情緒失控的我周身發軟,漸漸停止了哭泣。

「別哭了好嗎,你一哭我好難過,我不知道怎麼就把你弄哭了。」陳錦森的手越摟越緊,臉也貼得越來越近,呼吸淺而輕,暖暖地拂在我臉上。我的意志莫名地變得模糊,側臉呆呆地看著他,大理石般雕刻的臉近在咫尺,我這是怎麼了,怎麼會歪在他的懷裡?我一個激靈站了起來,把正沉浸在溫柔撫慰中的陳錦森嚇了一跳。

「對不起,我……」我意識到自己出了洋相,拿手擋住臉,無地自容。

陳錦森站起身,也回過了神,又是一副彬彬有禮的紳士樣,「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好抱歉,我真沒想到會把你弄哭……進去吃飯吧,你還沒吃飯的,你比我上次見到時還瘦。」我順從地跟隨他回餐廳。

可是就在我轉過身的時候,從大堂的電梯裡走出幾個穿西裝的男人,個個面容冷峻,氣度不凡。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走在中間的那個男人,一身藏青色西服,精緻的無邊眼鏡,目不斜視,步履穩重矯健,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旁邊的人應該是他的手下,無論他說什麼,都唯唯諾諾地點頭。

我驚得要跳起來,祁樹禮!

已經無路可逃了,陰謀嗎?怎麼在這個時候這種地方見到他?他待在西雅圖好好的,跑來這裡做什麼?收拾我?!太誇張了,完全不可信,根本不是什麼見鬼的奇遇,又是命運的故技重演,我的腳跟像粘在了地板上,完全動彈不得。

他也看到了我,停住腳步站在那裡,像個冷酷的殺手,目光毫不留情地殺過來,不給我任何生還的餘地。

我目瞪口呆,搖搖欲墜,頃刻間手足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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