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就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
夏老不知道是沒察覺到,還是裝糊塗,根本不朝我們看。
次日在機場送走夏老回來,高速公路上,耿墨池將車開得飛快。我連眼睛都不敢睜開,感覺是在遊樂場坐過山車。他卻很無所謂地說:「別這麼緊張,大不了就是車毀人亡啦,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我不是怕死,我還沒立遺囑呢,不能就這麼草率地死……」
他呵呵地笑:「你也要立遺囑啊?」
我說:「當然,怎麼著我也是身價不菲啊。」
他點頭:「的確,現在誰搭上你,都可以奢華一輩子。」
「所以你要好好的,不能讓人佔這便宜。」
「……好好的?」
「是的。」
他的車速突然放慢下來,目光呆呆的。
他將車停在路邊,開始抽菸。
他說:「跟你講了,不要再對我抱希望。」
然後他繼續發動車,我們一路無話。傍晚時分,車子停在一家餐廳前,我一下車就倒退幾步,竟是我們九年前第一次就餐的地方——「邂逅」。
九年了,餐廳的外觀上竟沒有什麼大的變化,走進去,裡面也還是老樣子,紅牆木桌椅,樸素的掛畫,懷舊的音樂,也許餐廳的老闆就是想營造一種懷舊的氣氛吧。我一眼就看到《羅馬假日》的劇照,奧黛麗·赫本美麗依舊,照片下那個空位也依舊,我們牽著手徑直就走了過去。
兩人相對而坐。
他問:「怎麼,想當公主?」
我回答:「當然,這是每個女孩曾經有過的夢想。」
他露出很不屑的表情:「我就不喜歡公主。」
「因為你不是王子嘛。」
「那你遇到過王子嗎?公主殿下。」
我老實地搖頭:「沒有。」又補充一句:「我只遇到過野獸。」
眼前一陣恍惚,記憶裡的一切彷彿突然鮮活。那些往昔的光華流轉,一幕幕從眼前閃過,如同撕開的封印,一切都轟轟烈烈地湧出來。隔了這麼多年,隔了這麼多年的前塵往事,原來仍舊記得這樣清楚,可他永遠不知道,那些溫軟的過去,那些曾有的迷情,都是生在我心間的傷,一旦碰觸,便只能是血流如注。
我佯裝埋頭點菜。唯恐淚水當著他的面流下來。縈繞在餐廳的是一首經典的英文老歌《阿根廷,別為我哭泣》,傷感的旋律一直刺到心底深處去,然後從那裡翻出絕望。我真的能承受他離去的痛楚?
酒菜上來了,他為我斟滿紅酒,也給自己斟滿,目光始終不敢在我臉上停留。片刻,他忽然問了個不著邊的話題:「聽frank說,你想寫小說?」
「嗯,有這個打算。」
「會把我寫進書裡嗎?」
「會……會吧。」
「那我很榮幸!」他目光閃了下,又說,「預備怎麼寫我?」
我傻笑:「怎麼寫,那是我的事。」
他假裝皺眉頭:「不會把我寫成惡棍吧?」他饒有興趣地盯著我看,笑了笑,「沒想到你居然還可以寫得出小說來。」
「沒什麼好奇怪的,以前也有寫,不過沒寫過長篇。」
「真是難得,你這個人,做什麼都憑一時興起,從沒有具體計劃,現在居然也計劃寫小說……」
「很多事情都是沒辦法計劃的。」
「也對,很多事情是沒辦法計劃,比如我跟你,誰會想到扯了九年的麻煩還是沒扯清呢,我原來是一直想計劃甩掉你的。」他如實說,一點也不像在開玩笑。
我掩嘴偷樂:「我哪有那麼容易讓人甩掉?通常只有我甩別人的。」
「通常我也只甩別人……」
「這就對了,兩個人都想甩掉對方,不想被對方甩,結果當然是誰也甩不掉誰。」我盯著他,忽然很洩氣,「你真是個無賴,我原本想死後總算可以清靜了,不被你吵了,可是你居然要跟我合葬……你就不想想,你若先躺進去,我起碼還得活五十年,你要我在外面守望你五十年嗎?為什麼要給我這種希望呢?」
他瞪我一眼:「你沒有理解我的意圖!我不是要給你希望,而是給自己希望,希望你在外面好好地活五十年,這樣我起碼還可以在裡面清靜個五十年。如果你跟著我躺進去,我豈有一天的清靜?做人不能這個樣子的,不能只想自己,還得想想別人……」
洶湧的眼淚湧出來,我從來沒有這樣軟弱過,本來想堅強,反而變得軟弱。我的嘴角開始發抖,喉嚨裡像是有小刀在割,冰冷的眼淚淌下來,我哽咽著罵:「你……你真不是個東西!可是,可是……」
他答:「可是你愛我,我知道啦,白痴。」
餐廳的角落裡有架三角鋼琴,不放音樂的時候,就會有專人上去演奏曲子,這時候音樂停了,一個年輕女孩走過去坐到琴凳上開始演奏起來。
「一聽就知道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我瞅著角落裡的女孩說。
「咦,有進步啊,」耿墨池吃驚地瞪著我,「你居然還能聽出演奏的檔次了,看來我沒白‘燻’你。」
我呵呵直笑。他說的倒是實話,如果放在以前,我會覺得那女孩彈得不錯,可是自己學了兩三年琴,又被眼前這位大演奏家薰陶了這麼久,耳朵聽「刁」了,一般的演奏一進耳朵我就分辨得出水平的高低。顯然那女孩是個新手,有些緊張,好幾處地方都彈錯了,餐廳的其他客人都沒聽出來,繼續邊欣賞音樂邊就餐。
耿墨池卻聽不下去了,他是搞音樂的,最容不得別人褻瀆音樂,在他看來彈錯音樂就是對音樂的不尊重。他站起來,徑直走向那女孩,拍拍她的肩膀,對方還沒明白過來,他就自己一屁股坐在了琴凳上。
所有的客人都把目光投向耿墨池,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餐廳保安也疾步走了過來。
這個時候,音樂聲響起,只彈了個前奏,保安就止住了腳步,我聽出來了,是《愛》的主題曲,悽婉哀絕的旋律流水般從耿墨池指間淌出……全場掌聲雷動,「好!」、「好!」,所有的客人都停止了用餐,名家就是名家。
一曲彈罷,很多客人都站起來鼓掌。「再來一首」的呼聲此起彼伏。
「好,我再彈一首,」耿墨池欠了欠身,拿過鋼琴上的麥克風說,「我把這首曲子送給我的愛人白小姐……」說著他朝我這邊揮揮手,全場的目光又轉向我,大家善意地笑了起來,又是一陣如雷的掌聲。
音樂再次響起,竟是那首《昨日重現》,我頓時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坐著動也不能動,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昨日重現啊,我們都知道昨日不可能再重現,連今日都無法挽留,誰還能指望昨日,或者是未來?
音樂停止了,掌聲久久不息。耿墨池徐徐站起身,回過頭,他竟也是淚眼婆娑。先前演奏的那個女孩好像認出了他,追了過來。「耿老師,耿老師,」她跑到我們的餐桌前驚喜得渾身顫抖,「我知道是您,我聽過您的音樂會……」
「是嗎?」耿墨池微笑著看著她。
「是的,是的,您是我們音樂學院的偶像。」
「音樂學院?上海的嗎?」
「是的,我跟您是校友呢。」
耿墨池隨和地點點頭:「是小師妹啊,彈得還是不錯的,就是缺少激情……」
「不好意思,今天在老師面前丟醜了。」女孩紅著臉,很難為情的樣子。
「沒關係,繼續努力,你會彈得很好的。」耿墨池說著站起身,朝服務小姐揮了下手要埋單,一個端莊秀氣的服務小姐滿臉笑意地走了過來,「耿先生,您不必結賬了,您給我們餐廳帶來如此美妙的音樂,我們老闆說以後只要您來這用餐,都可以免費。」
「那怎麼可以?」耿墨池不由分說就從錢包裡掏出一迭錢,數也沒數就放在餐桌上,拉起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餐廳。
「耿先生,耿先生……」服務小姐拿著錢追了出來。
「耿老師,耿老師,」彈鋼琴的女孩也跟著追,「您能給我籤個名嗎?」
耿墨池沒辦法,只好停下來拿過女孩手裡的紙和筆簽名,我湊過去一看,寫的是「用心彈琴」。那女孩拿著簽名千恩萬謝,連連點頭:「我明白了,耿老師,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你會成功的。」耿墨池拍拍她的肩膀微笑著鼓勵道。
我們轉身準備離開,突然整個地僵住了,在餐廳的服務檯前站著一個美婦人,雙手抱胸,儀態萬方,儘管剛做完整容,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果真如祁樹禮所言,那張臉完美得跟韓國女明星一樣。
「她是我們老闆。」拿著錢的服務小姐站在我們身後說。
空氣迅速地凝固。耿墨池冷冷地掃她一眼,拉起目瞪口呆的我走向門口。
「如果昨日真能重現,你還會有今天的選擇嗎?」米蘭微笑著問。
耿墨池沒理她,拉著我繼續朝門外走。
米蘭繼續保持著她優雅的姿勢,用目光追殺我們:「如果昨日能重現,我們都不是現在這個下場……」
一上車我就哭了起來。耿墨池沒說話,冷著臉開他的車。
我哭泣著重複米蘭的話:「如果……昨日能重現,我們都不是現在這個下場。」
晚上,耿墨池在近水樓臺這邊吃的飯。剛放下碗筷,祁樹禮回來了,保姆接過行李,他疲憊地坐到沙發上,第一句話就是問:「安妮呢?」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他,耿墨池就說:「我們的這個妹妹怕是不屬於我們了。」
「怎麼講?」祁樹禮一臉倦容,不知道他這次去美國處理什麼事情了,氣色這麼不好,整張臉黃中帶黑。
耿墨池望了我一眼,希望我說句話。
「安妮,可能……要結婚了。」我小心地說。
「結婚?跟誰結婚?」祁樹禮驚訝得差點跌落手中的茶杯。
「不知道,她沒告訴我們。」
祁樹禮頹然地靠在了沙發上,氣得沒話說。
「我們試圖跟她溝通,可是她還是什麼都不肯說。」耿墨池說。
「唉,也許考兒說得對,我們是不瞭解她,根本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什麼。」祁樹禮直搖頭,看著我們說,「我是不會這麼隨便把她嫁出去的,不管是哪個混賬東西,想娶我祁樹禮的妹妹,沒那麼容易!」
正說著,安妮進門了。她每天都外出,並非祁樹禮的司機接送,誰接送的我們也不知道,反正問什麼,她就是不說。她眼睛看不見,摸索著徑直上樓。
「小靜!」祁樹禮叫她從前的名字,臉色很不好看。
安妮在樓梯口迴轉身,揚著臉,有些吃驚,她沒想到她的哥哥這麼快就從美國回來了,似乎有些心虛,「什……什麼事?」
祁樹禮陰著臉,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你好像有事情要跟我們交代一下吧?」
「哦,就那件事嘛,很簡單,我要結婚了。」安妮一句話帶過轉身就要上樓。
「安妮,你是不是太過分了!」耿墨池看不下去了,騰地一下站起身,「對你大哥就是這麼說話的嗎?結婚這麼大的事怎麼也得徵求一下我們的意見吧,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目中無人了?」
「結婚……是我自己的事情,用不著給任何人交代,我的路我自己走。」安妮說這話時明顯的底氣不足,搓著手,好似還有些緊張。
「放肆!」祁樹禮也站起身,氣得渾身發抖,「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看來是我們對你太好了,慣壞了你!」
安妮沒再說什麼,甩下手袋就奔上了樓。
祁樹禮奔過去就要上樓問個究竟,我拉住了他。
他頹然地跌坐到沙發上,大口地喘氣,我看著樓梯口兩眼發愣:「我們最好有所準備,她帶給我們的肯定不只是意外。」
「她會嫁給誰呢?」祁樹禮滿腹狐疑,「也怪我這陣子太忙,沒時間管她的事,明天我就派人去查,看她最近到底跟誰在來往。」
「只要不是陳錦森,她嫁給誰都沒問題。」耿墨池說了句。
「哦,對了,steven,」祁樹禮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說,「smith大夫找到了一種新藥,可以暫時緩解你的病情,以讓我們爭取更多的時間來找到合適的心臟。」
「真的?什麼藥這麼有效?」我一聽馬上興奮起來。
「我不是學醫的,我怎麼知道。」
「還有這個必要嗎?暫時緩解?能緩多久?」耿墨池卻是一點興趣都沒有,顯得很灰心,「我看你們還是別費心了吧,我已經不抱希望了。」
「怎麼能這麼講呢?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的?還是那句話,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不能輕言放棄。」祁樹禮說道。
「是啊,墨池,我們都沒放棄,你怎麼能放棄呢?」
耿墨池無望地看著我們,沒說話。
晚上,我還是希望可以和安妮有更深的溝通,敲開了她的門。她好像知道我會去找她,靜靜地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等著我問話。這反讓我不知道說什麼了,主動變成了被動,很是侷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安妮先發制人。
她過分的冷靜讓人有點害怕。我舒口氣,鼓足勇氣說:「安妮,你總該給我們一個合理的解釋,為什麼……」
「你們為什麼總把我當小孩子來看待?」安妮搶過我的話,咄咄逼人,完全不讓我有任何表達的機會,她仰著年輕嬌美的臉孔,慷慨激昂,振振有詞,「我儘管是眼睛瞎了,但我沒有回到童年,不需要事事經過你們的許可和認同,我有我自己處事的方式和原則。你們對我好,我知道,但你們越是這樣越讓我覺得有壓力,我不喜歡,非常的不喜歡!而且我也不值得你們這樣,我……我知道自己的歸宿在哪裡……」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說的話前言不搭後語,「誰不想擁有真摯的愛情,美好的生活,我也想啊,可是……荒唐了太久,好像只有毀滅一條路了,如果一定是毀滅,我寧可毀滅自己,而不再讓身邊的人受傷害……」
「什麼毀滅自己,安妮,你在說什麼啊?!」
我嚷了起來,她的情緒完全不對頭。她慘淡地笑了笑:「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有為別人想過,只顧自己快活,可是真的快活過嗎?好像沒有……我跟他都是同類,寧可玉碎,也不會求得瓦全,自私到明知道是毀滅,還要固執地去冒險,其實我知道我們是相愛的,他也知道,可是縱然有愛又如何,那就一起毀滅好了,也許下輩子我們都學會如何去愛,去珍惜……」
「安妮……」
「我困了,想睡,後天是我生日,我會把他帶來的,希望你們能有心理準備。」說完她就疲憊地靠到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我從樓上下來,祁樹禮正在客廳打電話,待他打完電話,我把安妮要帶未婚夫回來的事情告訴了他,他說:「也好,省得我去查了,看她帶回來的是誰!」
我雖然有些忐忑不安,但還是很期待,忙上忙下,將近水樓臺佈置得一片喜慶,鮮花和氣球是必不可少的,當然還有一個從酒店專門定製的高達六層的巨型生日蛋糕。party的當晚,也沒有請其他的客人,都是祁樹禮公司的高層和耿墨池圈內的音樂夥伴,大家有說有笑,熱烈期盼著安妮帶著她的未婚夫來跟大家見面。
一直等到晚上七點多,安妮才姍姍來遲。身邊果然跟著一個英俊男子,戴著墨鏡,一身筆挺的灰色西裝,氣宇軒昂風度翩翩。
我死死盯著那男子,有一剎那神思恍惚,以為自己瀕臨死境,瞳孔痛苦地放大放大再放大,天崩地裂般,周圍的人和物都旋轉起來,世界陷入一片可怕的黑暗——陳錦森!
當那顆子彈射進我胸膛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用我的所有報答了愛。
場面太混亂,已經記不起這場廝殺是怎麼開始的。
最初的爭吵,安妮只是哀求她的兩個哥哥:「哥,我愛他,我知道他做過讓你們痛恨的事,也傷害到你們,可我還是愛他!我當初答應跟大哥舉行婚禮,其實是跟kaven賭氣,他忽然就冷淡我,我受不了,就賭氣,後來我才知道他是因為哥哥把財產轉到了考兒的名下才冷淡我,我知道他想要什麼,可我給不了他。我們兩個都是自私的人,自私到為了自己可以不顧及別人,甚至是傷害身邊的人,但是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們都明白,擁有是多麼的可貴,我們曾經擁有過,可卻沒有珍惜,現在我什麼都看不到,我只要擁有他,他就是我餘生的全部!哥,成全我們吧,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耿墨池坐在沙發上,掏出煙盒,手好像有些顫抖,半天才抽出一支菸來,打了幾次打火機才點著,然後悶聲不響地吞雲吐霧。空氣好像凝固了一樣。
沉默的空氣中流蕩著各種各樣看得見摸不著的火球,彷彿隨時可以爆裂,甚至窗外流淌進來的清新空氣裡都有火藥的味道。
然後是沉默,死一樣的沉默。
每個人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我舉目四望,忽然發現祁樹禮不見蹤影。
「哥!」安妮揮舞著手叫。
她旁邊的陳錦森一副假裝平靜的閒淡表情。
耿墨池開始喘氣,臉色變得煞白,緩緩站起身,一雙血紅的眼睛如絕望的野獸般,死死地瞪著他任性的妹妹,一字一句吐出:「如果你跟他結婚,你就不再是我妹妹,聽明白沒有,你不再是我妹妹!」
安妮拼命地擺頭:「哥,這是我的選擇,請成全我們。」
「我不答應!」樓梯口傳來祁樹禮暴怒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一陣尖叫,四散逃開。
我驚恐得本能地往後縮,他,他竟然手執一把槍,直直地對準陳錦森。安妮看不見,聽聲音,她知道情況不妙。陳錦森適時地跟她耳語了句,她明白了,毫無畏懼地護在陳錦森的前面,臉上一副視死如歸的凜然表情:「如果你敢開槍,你就朝我開,朝我開!我不怕你,我知道你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frank!」我衝他大喝,「你別亂來,冷靜點!」
祁樹禮舉著槍一步步逼近陳錦森,額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老高,他的眼睛也像要噬人一樣,如失去血性的殺手:「我沒法冷靜!她說得沒錯,我就是殺人放火都不在話下,臭小子,如果你敢帶走小靜,今天我就一槍崩了你!」
安妮,不,小靜死死地護在陳錦森面前。
耿墨池也在呵斥:「放下槍,你小心傷到安妮!」
我親眼看到他過去奪槍,兩個人扭打在一起,陳錦森趁亂拉起安妮就往外面跑,祁樹禮舉起槍就朝陳錦森的背影扣動扳機,但是眨眼工夫,安妮的背影晃到了槍口前,耿墨池大叫一聲奔過去擋,他是病人,畢竟沒有常人的速度,我比他跑得快。
上中學的時候,我的體育成績總是很糟糕,一跑步就裝病,體育老師跟我說,跑,拼命地跑,就當是後面有豺狼虎豹,結果我還是跑不及格。老師咬牙切齒說,你這個樣子,只怕跑死也不及格……但是這次呢,如果老師看到,他還會這麼說嗎?
我肯定及格了,當他撲過來,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我就知道,我及格了,我將我一生的速度都用在了這一秒。很值。
他什麼都來不及,只緊緊地摟住癱倒在地上的我,鮮紅的血迅速浸透他的衣襟,他整個人都像傻了一樣,只是將我的頭緊緊摟在胸前,「考兒,考兒……」
我只覺得我在墜落,墜向無盡的深淵,我緊緊抓著他的肩,感覺自己好似輕盈的雪,無窮無盡地向下落著,他的臉離我越來越遠,耳畔只有輕微的風聲掠過。好痛啊,每一次呼吸,都痛得令人窒息,身體裡所有的溫度都隨著鮮血汩汩地流失,彷彿墜入了地獄,又好似漂浮在茫茫的海,四處黑得無窮無盡,我陷在那無邊無際的寒冷與黑暗中,再也沒有光明,再也沒有盡頭。我拼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是掙脫不了,我這一生的愛情終於只能堅持到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