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劉伯飛盯著陸柏霖。「你不走?」
「我還有話要對韓露說。」
「什麼話?」劉伯飛警惕地問。
「劉教練。」陸柏霖無奈地笑,「我們是一邊的。您不要看我和看仇人一樣……而且,說不定比起您,現在她還更願意見到我。」
劉伯飛沒有回答。但他心裡也算清楚,這話陸柏霖說中了,韓露現在的確不願意看到自己。
陸柏霖敲了敲門,隨後開門進入病房,劉伯飛和趙之心也跟了進去。雖然說是各方面設施俱全的高階單人病房,也畢竟只是個病房的大小,三個大男人一起浩浩蕩蕩擠進去,再往床邊一站,就頗有一種微妙的氣勢溢位來。
「幹什麼?」韓露瞪他們一眼,「遺體告別呢?」
趙之心哭笑不得,還是主動換了個位,讓幾個人的排列顯得不那麼「遺體告別」一點。
「金可兒贏了?」
韓露問。沒有稱呼,但劉伯飛知道這句話問的人是他。
「她難度分不如你。」劉伯飛說。
「她惜命,不像我。替您說了。」
「對她來說,你的退賽也是她的遺憾。」
韓露沉默不語。對運動員而言,運氣當然是勝利的一部分,但是,任何一個職業選手,都不可將希望寄託在這種抽象的東西上。她也好,金可兒也好,她們內心要求的都是絕對的勝利,是一個毫無失誤的自己,去戰勝一個毫無失誤的對手。
這是最理想的競技體育。
令人只是想象便血脈噴張。
「所以,她在領獎臺上怎麼說?和演韓劇一樣痛哭流涕了嗎?」韓露定了定神,開口問道:「這兒的電視能不能看回放?」
她伸手去找電視遙控器,在床頭櫃抽屜裡摸了幾下終於摸到。她開啟電視,熟練地調出回放介面。
回放很全,在金可兒的賽後採訪之前,就是自己跌倒,全場寂靜,解說員語無倫次的場面。她直接把這部分選擇播放,解說員的聲音重又在不大的病房裡響起來。
「好的,如果這次韓露挑戰成功的話,那麼她的成績就會躍至第一位。也將正式達成個人職業生涯的大滿貫。」
「我們看到,韓露的確用她獨一無二的個人風格在強者如林的花滑女單殺出了一片天。」
「我們拭目以待。」
「勾手四周跳!」
「韓露又一次迎戰命運的風暴!」
韓露以一種奇特的平靜心境注視著電視熒幕上的自己,之前的賽後覆盤時,她看自己的比賽錄影也不是一次兩次,但像現在這樣,用這種明知在下一秒眾人的驚歎即將轉為遺憾的上帝視角觀看比賽重播,還是第一次。
然後,她在電視裡看到了自己狠狠跌在冰上的樣子。
沒有換臺,沒有調開視線,只是平靜地看著。
她就這麼看著工作人員跑過來,自己被搬到擔架上抬入選手準備區。冰面歸復平靜,之後其他選手開始上場。
這就只是幾個小時之前發生的事。
幾個小時,而已。
金可兒是倒數第二個上場的,她作為韓國的第一明星選手,獲得了全世界的巨大關注和無數粉絲。甚至在中國,也有不少因看不慣韓露而大力支援金可兒的粉絲在。
其實可以說,韓露和金可兒以兩種截然不同的花滑風格,幾乎把觀看花樣滑冰的粉絲們分成了兩個陣營。不同於韓露的凌烈兇悍,金可兒的風格以女性的柔美見長,柔似水,也韌似水。
有評論家表示,金可兒是當代花滑界最能夠把握花樣滑冰精髓的運動員。她的選曲和編舞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不會讓表演只是變成高技術難度動作的組合疊加,而是真正在考慮著如何讓人的表演與音樂融為一體。
一位了不起的運動員。劉伯飛也給予了她充分的肯定。
在賽後採訪上,金可兒在述說了感言之後,又對著直播鏡頭表示了對韓露意外受傷的遺憾和擔心。也如韓露所料,她說在這種情勢下的勝利並不是她心中真正渴望的那塊金牌,她等待著韓露早日重回賽場,在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失誤的情況下來真正決出勝負。
金可兒的神情真摯,她說的是真心話。
韓露沉默不語地注視著競爭對手隔著螢幕的宣言和祝福,覺得整件事情的分量還是沒有完整地落在身上。
她看著自己,時不時地像是在看著其他人。
這種感覺,和她父親剛剛離開的時候有些相似。忽然之間,家裡再也沒有吵架的聲音了;忽然之間,有一個人就這麼消失了;忽然之間,整個人生都變化了。
但是,等到她意識過來的時候,她的心智已經長成了和失去父親時截然不同的樣子,也難以再去找尋「面對失去」時那種應有的情緒和反應。
沒有人教過她應該怎麼正確地處理和他人的關係。
在病房中籠罩著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大片沉默之中,首先開口打破這片僵硬尷尬的空氣的人是陸柏霖。
「傷情診斷已經正式下來了嗎?」
他問。
他並沒有指明問話的物件,就只是單純地,直白地想要知道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