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些負面情緒有的可以消化掉,有的卻是會在內心深處發酵,和其他東西進行反應,最後演變成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可怕的東西。
這件事對任何人都是一樣。
深夜,許浩洋一個人走向舞蹈教室。花滑運動員為了修煉完美的體態,會有芭蕾舞的課程。他在過去經常這麼做,在他正式出道之前,他就經常會在深夜一個人待在空無一人的舞蹈教室裡,燈也不開,插著耳機默默地練習。
那是他的第一個舞蹈教室,在哈爾濱的老家,夜晚總是無限地漫長、安靜又黑暗,月光從窗戶直射進來,落在光潔的地板上,又反射到鏡子裡。自己的面孔變得不清晰,彷彿正處於現實與虛幻的邊界。只要向某個方向踏出一步,他便可以踏入另一個世界之中。
他很喜歡這樣的感覺。
不過,按理來說,這種事在現在其實是不被允許的。劉伯飛對職業運動員的飲食作息都有非常嚴格的規定,不能喝酒,不能吃火腿腸,不能在外用餐這種事自不必多說,就連運動員的日常作息,也有著具體詳細的要求。
作息時間規律,每天保證8-10小時的睡眠,需要睡午覺,不得在床上聽廣播等等。
這些要求,尤其是睡眠時間的要求,其實絕大多數人都遵守不了。比如許浩洋就是個天生覺少的人,讓他睡8小時,那無疑就是躺在床上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所以他在午休時間聽音樂這種事,讓劉伯飛看到他還能放他一馬不多說什麼,但這種半夜不睡覺溜到舞蹈教室,真讓他逮到就又免不了是一頓訓。
但是,他應該也不會想到會有人在夜裡來這個地方。
唯一知道這個秘密基地的,除了許浩洋之外,就只有江心了。
很多年之前,為了急切地與新的搭檔建立好的關係,許浩洋把這個地方分享給了她,於是,兩個人在磨合不順利的時候,比賽失敗的時候,沒有特殊的理由只是想安靜一下的時候,他們都會一起到這裡來。
有的時候一起練一些芭蕾動作,有的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等待太陽昇起,又在天色還沒有大亮之前溜回宿舍。
是非常美好的,想起來心中還是會有東西兀自流淌出來的年月。
這一次,許浩洋沒有直接從正門進到舞蹈教室的那幢樓,而是從邊上繞了一點遠路,為了看一眼那隻經常會在這裡打瞌睡的貓還在不在。
那隻貓黃白花,懶得搭理人,一天的絕大多數時間都在打瞌睡。像是被花滑隊的人馴養了一樣,每天幾乎都能在穿梭於冰場和食堂時看到它的身影。
不出意外,貓果然在這裡。
許浩洋蹲下去,在貓的旁邊坐了一會兒,一人一貓相安無事,也疏解掉一些白天的緊張情緒。之後他站起來向舞蹈教室走,卻意外地看到教室裡的燈是亮著的。
教室在一樓,從窗子裡能夠看到一些裡面,於是他走向窗子,向內張望了一下。
裡面的人是江心。
江心穿著一身運動裝,看起來像是在練習,然而卻不是。
許浩洋定睛注視著她,看到她是在裡面哭泣。緊閉的玻璃窗隔絕了聲音,但他能夠看到滿地的碎報紙——那是她向來生氣時的習慣,從前他會給她遞去完整的報紙,又會負責把她撕碎的報紙整理好丟掉。
但是現在,他只是站在窗外,站在無論是她的視線還是她的意識都無法觸及的地方,沒有想要走過去,推開那扇門的想法。
他不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而不得不在此處理自己失控的情緒,也不知道她是否想到了什麼。
他也都不想再關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