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記者釋出會之後,大獎賽的最後一站也迎來了落幕,最終積分排名跟著出爐。韓露和許浩洋的名次是第六名,也就是說,因為杜哈梅爾和埃裡克的缺席,他們贏得了這張大獎賽決賽的入場券。
這並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訊息。
但是,儘管帶著不甘和遺憾,他們仍舊必須投入進對首次大獎賽決賽的準備中去。
韓露從來沒有像這樣親身感到一個又一個賽季是如此的快,去年是她轉項雙人滑復出的第一次比賽,今年是她的第一次大獎賽決賽,而明年,就是又一屆的冬奧會了。
她沒有拿到的東西,承諾過會拿到的東西,都會在明年被再次檢驗。
而且,那大概是她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又是在反覆的動作磨合和試探中的漫長一天接近尾聲時,韓露和許浩洋還留在冰場討論著一個新的動作,許浩洋想用一個擁抱作為結束動作,代替之前的各自看向一個方向。韓露則認為若想要兩個人之間的凝聚感,可以選擇一個共同的禱告動作。二人正在爭論之時,劉伯飛匆匆忙忙地跑入冰場,看到韓露人在這裡,他臉上明顯露出混雜著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韓露問。
劉伯飛還在醞釀著應該怎麼說。
「什麼事?」韓露又問了一遍。
「你的父親……」劉伯飛說,「他想要見見你。」
「……什麼?」
「你的父親今天回到了北京。」劉伯飛說,「他想要見你一面。」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韓露問。
劉伯飛臉上的表情很嚴肅,這說明這不是個玩笑。但是,他的內心也很震驚,關於韓樹華的前夫的事,這麼多年來他也只是有個表面的瞭解,韓樹華從來不談,他也從來都沒有問過。
這應該是韓樹華和韓露都不願意觸碰的東西,就和他自己很長一段時間,都不願意提起和艾米的過去一樣。
……父親。
父親?
這個字眼,韓露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聽過了。不如說,這個詞和概念,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她,她不明白這個字眼的背後是代表著一種什麼樣的概念。
也許對於他人來說,這個詞代表著一種權威,或者一種安全感,或者一種永恆的守護,但是,她卻無法理解。
在她的記憶之中,這個男人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懦弱自私的混蛋,到他離開為止,他可能都認為自己是無辜的,是被她那個暴力的,兇悍的,不講道理的母親逼走的。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也不打算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一個二十幾年都沒有出現過的男人,現在突然以「父親」的身份迴歸,他指望著她會出來迎接他,和他聊天,敘舊,告訴他她不恨他,每個人都有苦衷嗎?
太可笑了。
他永遠是她缺失的那部分,並且這個缺口,已經在她成長的過程當中以奇怪的,強硬的方式長出了結實的防衛形狀,絕非是能夠容許任何人侵入的形態。
然而,她卻放下了手中拿著的記錄編舞動作的本子,直接站了起來。原本放在腿上的圓珠筆則是直接掉落在了地上,落地的聲響很輕。許浩洋低頭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筆,再抬頭去看韓露。
「好啊。」韓露這麼說。「我去見他。」
她走出了冰場,但之後,她不是直接去到門外——而是繞了一圈進了洗手間,一眼看見旁邊清潔工人用來打掃走廊的水桶和拖把,她把拖把拿出來扔到一邊,滿滿地接了一桶水,單手提著大步往門口走,因為動作太大,濺出來的水花潑了一地。
她也許應該感謝那個男人,讓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心情是難得的充滿惡意的愉悅。
他應該會滿意這個招呼。
她走到門外去,現在外面的天色已經很暗了,她是能夠看到有人正站在樹下的一片陰影裡,身型看起來便是那種極普通的,即將步入老年的中年男子的樣子,她想象不到這個人會和自己有著血緣上的聯絡。
他們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面對面站了大約幾十秒鐘,男子似是想要開口對韓露說些什麼一樣上前了一步,那一瞬間,韓露即是用力地——因用力過度而顯得有些狼狽地,將手中的那桶水對著男人的方向狠狠地潑了出去。
他們距離太遠了,水其實沒有落到他身上多少,而是全澆到了韓露腳下的地面上,連她的鞋子和褲子也被濺上了大量的水。
北京的十二月已經很冷了,她滿手溼漉漉的水,被寒風一吹,更是刺骨鑽心的疼。
「你看見了嗎?」韓露向著對面叫,「你看夠了嗎!」
對面的人沒有說話,但這個時候,擔心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劉伯飛已經跟了出來,他剛剛推開門,便看到了正撿起地上空了的塑膠水桶,歇斯底里地砸向那個男人的韓露。
劉伯飛暗裡叫著完蛋,趕快跑過去從後面拉住韓露,把她向屋內拖去。
「不是你讓我出來的嗎!?」韓露衝劉伯飛喊,「你不是讓我見他嗎?我還沒見夠呢!」
「進去。」
「為什麼進去!?」
韓露出來的時候沒有穿外套,加上她又被濺了一身冷水,現在整個人的手都冰得嚇人。當然,她自己是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