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
這片冰場也曾經是她的一片天地。
節目正式開始錄製,流程便是類似於一個比拼,讓娛樂明星、花滑明星、以及兩組素人先逐位上場表演,表演的內容就如陸柏霖之前所說,不受花滑規則的限制,即想跳多少個四周,就可以跳多少個四周。
第一組出場的是王柳和陳廷源,之後是一個女演員,之後是一個男歌手,節目的第一階段至此告一段落,在主持人激動萬分地講出串聯詞之後,就是劉伯飛和艾米的出場時間。
在他們正式上場之前,大螢幕上先播放了長達十分鐘的影像。
那是他們的巔峰時期的比賽錄影。
劉伯飛的二十歲和艾米的二十歲。
因為時間久遠,影片畫面並不是那麼清晰。但是,少年的意氣風發仍舊隔著時間,從螢幕畫面中噴薄而出。
他精彩的跳躍旋轉。
腳下濺起的冰花。
對觀眾興奮的致禮。
那個時候,他像是不知道未來都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自己在三十年後,最終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他只是傾情地享受著眼下的這一刻。
就和現在的所有年輕選手一樣。
陳廷源和王柳站在場邊注視著大螢幕,內心升起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
在後臺的韓露,則是被眼前的影像一時逼停了呼吸。
這是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的影像,在從前,她甚至沒有想象過劉伯飛的二十歲是什麼樣的。自她認識他以來,他就是一個身材有點走了樣的教練,他的話很多,膽子很小,總是嘮嘮叨叨瞻前顧後,讓人覺得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可怕的,又有什麼可猶豫的。她一直都不怎麼喜歡他,覺得他很煩,覺得他毫無一名選手該有的果敢和氣勢。
但是她沒有想過,他也有他的少年時代。
他也曾經身負眾望,想要一鳴驚人。
他並不是——
她咬住了嘴唇。
他並不是為了當她的教練而存在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有著他的人生,他的榮光,他的無奈和他的痛苦。
這些,她都不知道。他也不會想要告訴她。
她忽然覺得很難過,有些透不過氣來的難過。
在之前,她怎麼就是沒有想到這件事呢?
在她整個人沉浸於自己的情緒當中時,劉伯飛和艾米已經完成了他們的亮相。畢竟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不可能再讓他們表演什麼高難度的動作,便就只是合著音樂亮了一個相便結束了。然而,可能是受了剛剛播放的影片的感染,主持人和現場觀眾都非常激動,對他們報以了非常熱烈的掌聲——熱烈至讓本該在這之後出場的韓露和許浩洋的位置都有些尷尬。
「劉教練執教多年,」主持人把話筒遞給劉伯飛,「您覺得,最讓您覺得驕傲的選手是哪一位呢?」
這句串聯詞大概原本是想要串出韓露和許浩洋的出場,但是,劉伯飛接過話筒,說的卻是另外的話。
「沒有特別的哪一位。」劉伯飛說,「我帶過很多選手,有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績的,也有在成績上可能沒有那麼理想的。但是,我認為這些運動員們都很了不起,他們拼盡了全力,帶來了他們最好的節目,這些都會留在花滑的歷史上。我肯定他們每一個人的表現,也為他們每一個人感到驕傲。」
「好的。」主持人的反應很快,「我們知道,劉教練帶過非常多的選手,但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條件限制,我們沒有辦法將他們所有人都請到這個舞臺上來。現在,我們需要請出下一組嘉賓了,他們便是才搭檔了兩年時間,便在大獎賽上奪得了銅牌的新組合——」
這是韓露和許浩洋登場的時候了。
許浩洋抓住韓露的手,輕輕拉了她一下。
他們站在艾米和劉伯飛的左邊,另一邊是第一組上場的王柳和陳廷源。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們,問他們現在是否想對教練說些什麼,在其他三人都說完他們的感言後,話筒被遞到韓露手中。
「我想說的是……」韓露看了一眼觀眾席,舞臺上的燈光照得她的臉發燙。她是不喜歡這種場合,但不代表她沒有辦法面對。
「剛剛劉教練說了,」她說,「他肯定我們每一個人的表現。那我在這裡,也肯定他作為教練的表現。」
這句發言實在韓露風格十足,主持人和觀眾一下子都笑起來。
「希望他再接再厲。」
她面不改色地說完,把話筒遞還給了主持人。
「韓露選手的發言,哈哈哈哈……」主持人笑著,「還是一如既往地擲地有聲。」
劉伯飛不由得看向韓露,韓露感到了他的視線,但卻沒有回看過去。
她心中的感情,此時此刻的心跳,藏在這句話背後的,她更為真實而複雜的歉疚和感激——都是不能讓劉伯飛看得太清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