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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赴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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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瞥之間,我似乎看見了遠處的營房。

腳下穿過數重門檻,左轉右拐,終於停下。

風帽被扯下,眼前竟是一間窗明几淨的廂房,門外是青瓦白牆的小院落。

我大覺訝異,轉頭張望,卻不見賀蘭箴身影,只有小葉冷冷立在眼前。

一整日,小葉都寸步不離我左右,門外有護衛把守,賀蘭箴卻彷彿消失了一般。

一切都平靜如死水,而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正洶湧翻騰。

入夜,我和衣而臥,小葉仗刀立於門口。

邊塞的月光透窗而入,灑落地上清冷如霜。

偶爾與小葉的目光相觸,依然冰涼一片,卻淡去了之前的敵意。

「你不累麼?」我輾轉無眠,索性坐起,「不如坐下來説説話?」

她不睬我。

我嘆口氣,心中莫名窒悶。

「我欠你一個情面,你臨死若有什麼心願,可對我説。」她冷冷開口,卻頭也不回。

我微怔,想笑卻笑不出來,一時間竟想不出有什麼心願。

眼前掠過哥哥、父母和子澹的身影……若真的就此死去,總還有他們為我傷心罷。

我抱膝搖頭,微微苦笑。

「你沒有心願?」小葉詫異回眸瞪我。

驀然之間,我覺得荒唐可笑,過往十八載年華,金堂玉馬,錦繡生涯,竟然一無所求,竟沒有什麼心願可掛礙。

就算有一天,我從人世間消失,父母、哥哥、子澹……他們固然會悲傷,但忘卻了暫時的悲傷之後,他們也會繼續活下去,在一生榮華後平靜終老,沒有什麼會不同。

這,就是我引以為傲的錦繡年華麼?

「參見少主!」門外忽聽得響動。

我慌忙合衣坐起,拉過被褥擋在身前。

眼前驟然一亮,門開處,賀蘭箴負手立在那裡。

身後一片淡淡月色,映得他白衣勝雪,愈見蕭索。

「少主!」小葉屈膝行禮,卻擋在門前,不讓不避。

「退下。」他的面目隱在深濃的黑暗中,如影似魅,不可分辨。

小葉身子一抖,低頭顫聲道,「奴婢大膽,懇求少主以復仇大業為重,不可耽迷女色!」

賀蘭箴低頭看她,「你説什麼?」

「奴婢死不足惜,求少主看在奴婢往日侍奉您的份上,容奴婢説完這句話!」小葉倔強地昂起頭,含淚道,「我們為了復仇,等了那麼多日子,死了那麼多人,成敗就在明日一舉!少主,賀蘭氏的血海深仇,您難道忘了嗎?」

賀蘭箴靜默,月光照在他臉上,煞白得怕人。

「我沒忘,也不敢忘。」他淡淡開口。

話音未落,卻見他踏進房中,驟然翻手一掌,將小葉擊飛出去。

小葉直撞到牆角,噴出一口鮮血,委頓在地。

驚駭之下,我跳下床,顧不得只著貼身中衣,慌忙扶起小葉。

鮮血從小葉唇角淌下,她面如金紙,顫顫説不出話來。

「賀蘭箴!」我驚怒交加,不敢相信眼前這白衣皎潔,不染纖塵的人,竟將旁人性命輕賤若此。

他冷冷看我,朝門外喚道,「來人,將這賤婢拖下去。」

門外看守立即將小葉拖了出去,臨去前,她微睜了眼,竟對我悽然一笑。

賀蘭箴走上前,用那隻剛剛打傷小葉的手,撫上我臉龐。

我退無可退,張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殺人其實很簡單。」他看著我,笑了笑,將我一縷亂髮撥開,「殺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可是,想到要殺了你……我很不快活。」

賀蘭箴一雙幽黑瞳孔,在月光中閃動著妖異的光,我竟在他眼底看見深濃的悲哀。

「怎麼會是你呢?」他逼近我,離我越來越近。

「老天但凡讓我得到一件美好之物,必會在我眼前將之毀去。越是喜歡,越得不到。他們説得沒錯,我生來不祥,是被詛咒之人,但凡我所愛一切,都將毀滅在我眼前。」

他眼神淒厲,迫得我無處迴避。

「看著我!」他用力鉗緊我下巴,痴痴看我,「阿嫵,阿嫵……你也厭憎我麼?」

我厭憎他麼?

彼時惡毒的嘲諷,喜怒無常的欺辱,強施予我的折磨,我厭憎麼?

彼時哀哀的眼神,提及親族時的激憤,甚至車中披衣的溫暖,我厭憎麼?

他的目光痴痴流連在我臉上。

「除了老田,只有你見過我病發時的樣子……是不是很沒用?」他垂眸苦笑,「很多年,沒有人那樣待我了……娘過世以後,再沒有人那樣餵過我藥。」

這一刻,他只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全然不見平日的狠厲。

「你的手很暖……就那麼一點點暖,突然捨不得讓你走開,那日捨不得,如今也捨不得。」他握住我肩頭,慢慢,慢慢的,將我擁入懷抱。

他的眼神,似乎有種奇異的力量將我蠱惑。

我掙脫出他懷抱,卻沒有呵斥,只是靜靜看他。

他放開手,亦溫和地凝望我。

「賀蘭箴。」我看進他眼眸深處,第一次柔聲喚他的名字,「為什麼一定要殺戮,為什麼一定要復仇?」

淡淡水霧在他漆黑的眼睛裡氤氳開來。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他仰起臉,笑容淡淡,不由分説拉了我在榻邊坐下。

「賀蘭國有過一位美麗高貴的公主,高貴得讓人多看一眼也是褻瀆。」

他垂眸看我,「你很像她。」

「賀蘭王將她嫁給全族最高貴的勇士,在她成婚那天,來觀禮的突厥王子見她美貌,竟在婚禮上當眾將她搶去。賀蘭王唯恐得罪突厥,不敢觸怒王子,父母兄弟只得眼睜睜看著她受辱。她只是個懦弱的女子,沒有勇氣反抗。被突厥王子玷汙之後,她生下一雙孿生兒女。」

賀蘭箴彷彿在説一個遙遠的故事,娓娓道來,唇角猶帶一絲笑容。

「她和那一雙兒女,被王族看做莫大恥辱。賀蘭王從此不肯承認她的身份,將她母子三人逐出宮外。只有她宮中忠心耿耿的侍衛長一直跟隨她,幫她將一雙兒女帶大,教她的兒子讀書習武。」

我望著賀蘭箴孤峭清秀的側臉,心中不忍,隱隱泛起一絲疼痛。

「她的兒女漸漸長大,母子三人相依為命,在屈辱中過著艱辛的日子。此時突厥王子卻派人尋來,強行帶走了她的兒子。」

我脫口道,「為什麼,他之前不肯認這孩子麼?」

他冷笑,「突厥王子膝下多年無子,到此時,才想起當年一夜風流,還有個遺留在賀蘭的兒子!」

我默然。

「那孩子被帶去突厥後不久,中原與突厥開戰,賀蘭夾在兩國之間,飽受戰禍荼毒,早已民不聊生。那孩子身在突厥,明知親人受盡煎熬,卻無能為力。」

他仰著頭,終於抑止不住淚水滑落。

「賀蘭城破之前,突厥已自顧不暇,潰敗千里。那孩子苦苦哀求,突厥王才答允他帶一支衛隊趕回賀蘭救母。」他的聲音陡然澀住,瞳孔深深收縮。

我側過臉,萬般不忍,還是聽到了最不願意聽的一幕——

「他到得晚了,整整晚了一天……賀蘭城內已經屍堆如山,血流成河。王族上下三百餘人,全部處死,婦女嬰兒一個不免。原本,他還有最後一絲期望,指望她母親被逐出王族,不在處死之列。可當他趕到母親所居的村莊,整個村子都已經化為一片火海。大火過後,他在家中殘垣斷壁裡,找到了兩具焦黑的屍首,母親緊抱著妹妹,雙雙慘死!」

我心中揪緊,彷彿清晰看見了那可怖的一幕,看見那絕望瘋狂的少年,在廢墟中發出淒厲哭喊。

賀蘭箴依然仰著頭,似已僵化為石。

他狠狠攥緊我的手,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

「我所愛的一切,都在那一天化成灰燼。從此沒有國,沒有族,沒有家。我成了一個孤魂野鬼,哪裡也回不去。索圖,母親的侍衛長找到我,帶著一幫僥倖逃出的宮人,擁戴我為少主,誓死為賀蘭氏復仇。」他眼中閃動妖異的癲狂,「可笑,我為什麼要替賀蘭氏復仇,一個被親族拋棄的突厥野種,算什麼少主?不過,沒有關係,這些都沒有關係!野種也好,少主也罷,只要能為母親和妹妹復仇,我什麼都肯做!害死她們的人,必將付出慘烈百倍的代價!」

他臉色蒼白,雙目通紅,滿面猙獰之色。

我無言以對,淚水卻漸漸湧上眼眶。

這麼一個人,揹負一身傷痛,苦苦欲求一線溫暖而不得;滿懷仇恨,卻又孤苦無助……

然而,他的恨,他的仇,卻指向我的夫婿。

而我,已成為他復仇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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