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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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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我脫口低呼,卻見父親微微俯首,率眾臣見禮。

——呵,蕭綦身為藩王,我是他的正妃,身份已在父親之上。縱然如此,我仍向父親屈膝跪下。

「王妃免禮。」父親溫暖的雙手,將我穩穩扶起,面上不動聲色,手上卻有輕微的顫抖。

蕭綦向父親行了子侄之禮,在眾臣之前,仍稱呼他「左相大人」。

越過父親肩頭,我看見倜儻含笑的哥哥,他靜靜看我,復又看向蕭綦,眼中喜憂莫辨。

萬般酸楚在心中翻湧,我輕抿了唇,仰臉微笑相對。

太子率文武百官踏上金殿,蕭綦與父親,一左一右,分立兩側。

我被內侍迎入偏殿等候,隔了金縷綴玉的垂簾,遙遙望見丹陛下眾臣俯跪,重病的皇上由姑姑親自扶持上殿。

那個身著龍袍,蹣跚枯槁的老者,與我記憶中正值盛年,意氣風發的皇上,已經判若兩人。

站在他身旁的皇后,鳳冠朝服,高貴不可仰視。我看不清楚姑姑的容貌,只看到她硃紅朝服上紋章繁繡,華服盛妝異常奪目——她仍是這般剛強,在人前永遠光彩奪目,絕不流露半分軟弱。這殿上,成王敗寇的兩個男人,分別是她的丈夫和兒子;那遲遲垂暮的皇帝,是與她結髮多年的人。他已經走到了盡頭,卻還剩下她形隻影單,獨對半生淒涼。

我從垂簾後默然凝望姑姑,身後無聲侍立的宮婢們,何嘗不是在帷幕後悄然看我。這淵深如海的宮廷裡,究竟有多少眼睛在看;風雲詭譎的朝堂上,又復多少人在看;變亂不息的天下間,更不知有多少人在看著我們。

皇上已經不能開口説話,太子以監國之位,當廷宣旨,嘉封一眾平叛功臣。

左相加封太師,豫章王加封太尉,宋懷恩等一眾武將皆進爵三等,牟連亦獲晉封。

以二皇子子律、謇寧王、承惠王為首的叛黨以矯詔篡逆之罪,廢為庶人,其餘黨羽皆以逆謀論罪。

滿朝文武三呼萬歲之聲,響徹九重宮闕。

父親與蕭綦相峙而立,無聲處暗流湍急。

我靜靜闔上眼,彷彿看到洶湧的鮮血流過宮門玉階。

這一齣皇位更迭的生死之爭,終於塵埃落定。

那些死去的人將會化作塵土,被永遠掩埋在煌煌天威之下。

罷朝之後,皇上與姑姑退往內殿,百官魚貫而出。

蕭綦走向父親,兩人在殿上含笑敘話,仿若一對賢孝翁婿。哥哥欠身退了出去,似乎並不願與蕭綦敷衍。

我想追出去喚住哥哥,想跟著他回家,想去看一看母親……而我終究只是一動不動地端坐。

回到了這裡,再不是那番自在光景,由不得我任意而為。上陽郡主可以無憂無慮,跑回父母府上撒嬌,而豫章王妃卻必須緊緊跟隨在豫章王的身邊,不能行差踏錯。

眼睜睜看著哥哥離開大殿,越行越遠,我只得茫然垂眸,盯住自己指尖發呆。

恍惚間,我又想起大婚那日,滿身錦繡光豔,高高階坐,靜觀旁人擺佈一切,我卻只能不語不動,如一隻無瑕的玉雕人偶。

「皇后有旨,宣豫章王妃覲見。」

尖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回首卻見一名褚色錦衣的內侍恭然立在門口。

是薛公公,我認出是在姑姑身邊隨侍了多年的老宮人。

他躬下身子,滿面微笑,「一別多時,王妃可還認得老奴?」

姑姑甫一退朝就宣我覲見,我卻不知如何面對她,一時間心思紛亂,只勉強一笑,「薛公公,許久不見了。」

「請王妃移駕中宮。」薛公公領著我,一路向中宮而去。

熟悉的迴廊殿閣,庭花碧樹,無處不是當年我低下頭,不忍四顧。

昭陽殿前一切如舊。

我停下腳步,默然佇立片刻,令侍女們留在殿外,獨自緩步而入。

從前在昭陽殿進出,從不需內侍通稟,今日殿前侍衛見到我,也恭然俯首退下。

「啟奏皇后,豫章王妃覲見。」薛公公在門口跪下。

內殿環佩聲響,步履匆匆,熟悉的薰香氣息驟然將我帶回到往日。

「是阿嫵嗎?」姑姑轉出屏風,快步而來,身上朝服還未換下,腳步略見虛浮。

終於離她近了,看清楚她的容貌,我驚呆在原地。

濃重宮粉已遮不住她額頭眼尾的皺痕,今年元宵回京,我還見過她,短短大半年時間,姑姑竟似蒼老了十年!

我站在殿上,離她不過數步,她卻目光渙散地望過來。

「是阿嫵來了嗎?」姑姑依然微笑雍容,眯起眼睛努力要看清我。

我慌忙搶上前去扶她,「姑姑,是我!」

就在一剎那,身後一道寒光掠起。

刀光、殺氣與危險,我已太熟悉不過。

「小心——」我不加思索地撲向姑姑,將她推向一旁。

幾乎同時,那個褚色身影撲到眼前,舉刀向我們砍下,「妖后,納命來!」

我推倒了姑姑,自己也跌倒在她身旁。

明晃晃的刀刃劈空斬到,電光火石之間,我只知合身抱住姑姑,將她護在身下。

雪亮刀光晃得眼前一片慘白,臂上微寒,四下宮女已經尖叫四起,一片大亂。

我抬頭看見薛公公猙獰的面目,粉粉團團的一張臉扭曲可怖,手中短刃堪堪差了一分,沒有刺中我。

他被玉秀從後面死死拖著,玉秀抱住了他執刀的胳膊,張口狠狠咬在肘上。

薛公公痛叫掙扎,舉刀便往玉秀頭上砍去。

「來人啊,有刺客!」殿上宮女們驚叫奔走,有人衝上來抵擋,其中一人猛然向他撞去。

薛公公身子一晃,刀刃砍中玉秀肩頭。

我狠命拽起姑姑,不顧一切奔向殿門,殿前侍衛與我的侍女們已聞聲奔來。

然而昭陽殿的臺階那麼長,眼睜睜看著侍衛已到跟前,姑姑突然一個踉蹌,被長長的裙幅絆倒。

我被她拽得立足不穩,兩人一同摔倒,姑姑不住尖叫著,「來人——」

厚重朝服之下,有什麼硬物冷冷咯住腰間,我猛然記起,是蕭綦的那柄短劍!

身後慘呼響起,那個非男非女的尖厲嗓音咆哮著逼近。

我咬牙拔劍,掙扎起身,只見玉秀半身浴血,死死抱住了薛公公的腿。

薛公公返身舉刀又向玉秀斬下,後背堪堪朝向我。

我雙手握劍,合身撲出,全身力氣盡在那五寸削鐵如泥的寒刃之上。

劍刃直沒至柄,扎進血肉的悶聲清晰入耳,我猛然拔劍,鮮血激射,一蓬腥紅在眼前濺開。

薛公公僵然迴轉身,瞪住我,緩緩舉刀——

人影閃動,一名侍衛飛身躍起,踢飛他手中刀刃,左右槍戟齊下,將他牢牢釘死在地!

薛公公粉圓肥白的一張面孔,轉為死灰,唇邊湧出鮮血,瀕死發出厲笑,「皇上啊,老奴無用!」

我渾身虛軟,緊握短劍不敢鬆手,直到此刻,冷汗才透衣而出。

僅僅剎那之間,刀光、殺戮、生死……一切就此凝定。

「阿嫵,阿嫵!」姑姑俯在地上,顫顫發抖,向我伸出手來。

我忙俯身去扶她,卻發現自己也在發抖,腳下一軟,竟跪倒在姑姑身旁。

「有沒有傷倒你?」她忙抱住我,慌忙來摸我身子,卻摸到我滿手滑膩的鮮血,頓時又尖叫起來。

「姑姑不怕,我沒事,沒事了……」我用力抱住她,驚覺她身子消瘦,幾乎只剩一把骨頭。

姑姑盯了我片刻,雙目無神,大口喘著氣道,「好,你沒事,我們都沒事。」

「啟稟皇后,刺客薛道安已伏誅!」殿前侍衛跪地稟道。

姑姑身子一僵,陡然狂怒,「廢物,都是一群廢物!我要你們何用,給我殺!殺!」

殿前侍衛與宮女們戰戰兢兢跪了一地,瑟瑟不敢近前。

我回頭看見玉秀血人似的倒在地上,慌忙傳召太醫,命侍衛四下檢視可有同黨。

除玉秀傷重昏迷外,另有兩名宮人受了輕傷,姑姑最信任的近身女官廖姑姑頸項中刀,倒臥於血泊中,已然氣絕。

我環視四下,勉力鎮定下來,對眾人厲色道,「立刻調派禁軍守衛東宮,嚴密保護太子殿下,加派昭陽殿侍衛;傳豫章王與左相即刻至中宮覲見;今日之事不得傳揚出去,若有半點風聲走漏,昭陽殿上下立斬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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