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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昨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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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見到的。」我淡淡一笑,心下萬般苦澀。往年每到此時,我總嫌虛禮繁瑣,萬般不情願應付。卻想不到,這或許已是父母陪我共度的最後一個生辰。

一路恍恍忽忽,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回到府中。

侍女為我換下外袍,奉茶、整妝,我只如木偶一般,不願開口,不願動彈。

「王妃,玉秀姑娘已經醒來。」

我聽在耳中,無動於衷,依然恍惚出神。

侍女一連又説了幾遍,我這才回過神來,玉秀,是玉秀醒來了。

聽説玉秀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問,王妃有沒有受傷。

玉秀看見我,忙要掙扎了起來,連聲責怪自己沒用。我一言不發,將她緊緊摟住,強壓在心底的悲酸陡然鋪天蓋地將我湮沒。

她呆了呆,輕輕伸手環住我肩頭,如在暉州那夜,與我靜靜相依。

一連數日的忙碌,周旋於宮中、王府與諸般雜事之間,蕭綦亦是早出晚歸,他與父親的爭鬥已是越發激烈。

太子想要擺脫我父親的鉗制已久,有了蕭綦作盟友,大有揚眉吐氣之感。趁著姑姑臥病之際,他一面撤換宮中禁衛,大量安插蕭綦的人手,一面以清查叛黨的名義,排擠了許多宮中老人。父親惱恨太子忘恩負義,越發加緊在朝中對他的鉗制,處處打壓蕭綦,與他們針鋒相對。

幾乎每天我都能與父親在宮中相見,然而思及母親的話,思及他的所作所為……我不願相信,也無法面對這樣一個父親。

我盼著見到父親,卻又遠遠見到他便避開。他身邊總是跟著侍從屬官,偶爾與他單獨相對的時候,分明心底有許多話要問他,卻隻字不能出口。

父母間的恩怨往事,我不能告訴蕭綦,每夜暗自輾轉,白日又在宮中忙碌,短短幾日下來,已是疲憊不堪。

姑姑的病已經強撐了許久,經此一劫,病勢越發沉重。雖然神志已經清醒,卻仍時常恍惚,精神十分不濟。

時值多事之秋,連番變故波折,家國朝堂風雲起伏,乾元殿裡的皇上只剩一息猶存……姑姑這一病倒,後宮頓時無主,一干嬪妃都是庸怯之輩,大小事務便壓在身懷六甲的太子妃謝宛如肩上。姑姑當即將我召入宮中,命我協助太子妃署理宮中事務。一時之間,這諾大的深宮裡,竟只剩我們三人相互依持。

我自幼與姑姑親厚,她的心意不需多説,便能心領神會,而宛如遇事猶疑,常與姑姑的想法相左。

這日宛如不在跟前,姑姑懨懨倚了錦榻,望著我嘆息,「你為何不是我的女兒?」

「姑姑病糊塗了。」我柔聲笑道,「我自然是王氏的女兒。」

「是麼?」她抬眸看我,黯淡眸子裡有一道銳光轉過。

我心裡一凜,怔怔迎上她目光,她卻頹然闔上了眼,無聲嘆息。

太子與蕭綦越走越近,姑姑是知道的,蕭綦的勢力滲入宮禁,她也是知道的。如今她已放手讓太子主政,不再管束東宮,亦對蕭綦再三退讓,似乎真的忌憚他手中兵馬,忌憚子澹的存在。然而,以我所知的姑姑,絕非輕易低頭之人。她召我入宮,將宮中事務交給我與宛如,卻從不讓我們單獨行事,身邊總有人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她從未信任過宛如,在她眼裡,宛如始終是謝家的人。至於我,自然也是蕭綦的人。

她將我們二人置於身邊,究竟有幾分是倚賴,有幾分是戒備,我從不敢深想。有時我亦問自己,我待姑姑又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防範。

我從來看不透她幽深的眼睛裡,藏著怎樣的心思。而她也常常若有所思的看我、看宛如、看太子……看身邊的每一個人。

她在人前依然倔強硬朗,唯有昏睡之中,卻會不自知地抓著我的手。

太醫説姑姑的病根鬱結在心,非藥石可治。

我知道她是強撐著一口氣,逼自己康復過來。她和母親不同,她還有太多的牽掛,不能放任自己就此躺下。

看到她強撐精神,我越發辛酸不忍。姑姑這一生,三分給了家族,三分給了太子,還有三分不知系在誰身上,只怕僅有一分是為自己活著。

只怕皇上的日子也不多了。姑姑每日詢問皇上的病況,若是聽聞他一切安好,便漠然不語,聽聞皇上病勢加重,亦悶悶不樂。

她在我面前並不避諱,時常表露出對皇上的恨意。可若真到了皇上駕崩之日,只怕她求生的意念,便又失去一分。

愛也罷,恨也罷,那個人都已融入她的一生。

那日之後,我趁她昏睡之際,仍將那方絲帕悄然放回原處,沒有驚動她——這若是她僅存的幻夢,就讓她在這夢裡長醉不醒罷。

這深宮中身份至高,親緣最近的三個女子,終究是各懷心事,誰也不肯全心信任誰。

我與宛如多年疏離,曾經那樣要好的姐妹,如今各有際遇,再回不到最初的親密無間。

深宮歲月催人老,她已生養過一個女兒,容顏雖還秀美,體態卻已臃腫,昔日含情流波目,也已黯淡下去。當年那個蓮花一樣的女子,現在已是一個淡漠寧定的婦人。姑姑如何待她,她並不在意。太子在朝中做些什麼,她亦不甚關心。只有在提及兩歲的女兒,和將要出生的孩子時,她蒼白的臉上才有光華綻放。

那一個名字,我不提,她也不提。

當年她曾含淚質問,「你真忘得了子澹嗎」……那時的宛如姐姐依然美麗多愁,依然天真地期盼著這段青梅竹馬,能有善終。

我們都一樣出身名門,都曾萬千殊寵於一身,都同樣被推入宿命的姻緣。只是,我遇到了蕭綦,而她獨守深宮,眼看著太子姬妾環繞,終日流連花叢,卻只能謹守著母儀風範,一日比一日沉默下去。最初的掙扎不甘,被歲月漸漸磨平,任是才情無雙,也敵不過日復一日的深宮寂寥。

東宮瓊庭的迴廊下,我與她靜靜對坐,含笑思憶起昔年溫酒論詩的日子……她抱著膝上的女兒,對我説,這一生漫長無涯,總要有個牽念才好。

她説,身份會變,恩愛會變,只有孩子,一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才是完完全全屬於你的。一切浮華都不長久,只有母親,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身份,才是任何權勢都超越不了。

宛如淡淡笑著,「阿嫵,等你做了母親才會明白。」

我茫然一笑,想起母親,想起姑姑,亦想到宛如……這錦繡深宮,於我只是爛漫年華的回憶,於她們卻是一生的惆悵。

在我生辰的前一天,宋懷恩從皇陵回京覆命。

子澹被蕭綦軟禁在距皇陵不遠的辛夷塢,層層重兵看守。

宋懷恩並沒有來見我,卻悄然探望了玉秀。

甫一踏入玉秀房中,便聽見她笑語如珠,脆聲催促侍女道,「移過去一些,再過去一些。」

「為何這般開心?」我含笑立在門口,見她倚靠床頭,正揮舞著手臂向侍女指點什麼,看來傷勢已好了許多。

玉秀轉頭看到我,面孔卻騰的紅了,眼睛晶亮,「王妃,剛剛宋將軍來過了!」

她指了那一堆滋補療傷的佳品給我看,都是宋懷恩送來的。我暗暗失笑,此人全不懂得風雅,哪有拿這些俗物贈佳人的。看玉秀欣喜得臉頰緋紅,我故意閒閒逗她,「這些麼……王府裡多了去了,也不怎麼稀罕。」

玉秀咬唇含嗔,我莞爾一笑,「只這份心意可貴!」

她一張清秀小臉剎那紅透,秀髮柔柔垂在臉側,別有了一分嫵媚嬌羞。我隨手幫她掠了掠鬢髮,笑道,「怎麼也不梳妝,就這個樣子見人家?」

玉秀微微垂眸,低聲道,「他沒有入內,只命人帶了東西來。」

我有些意外,玉秀傷勢無礙,已經可以起身至廳外見客。他既有心探望,卻又過門不入……正思忖間,玉秀抬眸,羞怯輕笑道,「他還叫人送了那花,特地囑咐要放在向陽處呢。」

「花?」我回頭看去,原來她方才指點人移來移去的,就是那一盆……蘭花。

我站起身,緩緩走道案前,只見那普通藍瓷花甌裡,種著小小一株蕙蘭,翠萼修葉,枝葉光潤完整。

「他還説,是特地從辛夷塢帶回來的。」玉秀的聲音含羞帶笑,濃甜似蜜。

我久久凝視這蘭花,心緒翻湧,半晌才能平靜開口,「這花真好。」

——「我幼時在皇陵的道旁種過一株蘭花,將軍此去若是方便,請代我澆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這是我託玉秀帶給他的話,他果真將這株蘭花照料地完好無損。

宋懷恩,我該如何謝他,又該如何償還他這一番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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