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扔下手上的書卷,來不及披上外袍,便匆匆朝門外奔去。侍女們慌忙追上來,旋即紛紛朝著門口跪倒。門開處,蕭綦高冠王袍,廣袖無風自拂,正疾步踏進門來,儼然龍行虎步,已有王者之風。我怔怔駐足望著他,短短時日之隔,卻覺他又有了些許變化。
「阿嫵。」他輕聲喚我,目光有一剎那的迷濛。
眾目睽睽之下,我舉身投入他懷抱,再沒有半分端淑儀態。他一語不發將我抱起,直入內室,至無人處陡然狂熱地吻我,從額頭、眉梢、臉頰至頸項……最後是唇舌間久久的痴纏不捨。
宮燈搖曳,琉璃光轉,我與他四目相對,時光彷彿也在這一刻沉入永恆的迷醉中去。
誰也不捨得開口驚擾了此刻靖好,他下巴輕輕抵著我的額頭,雙目微闔,低低嘆息,「曾以為你怨恨我,以為會就此失去你。」
我抬眸靜靜地笑,望進他深邃眼底。
「於是我想,若阿嫵肯再原諒,從此她要什麼我便給她什麼,只要她好好的……」他説不下去,眼底似有失而復得的狂喜,又似有瀕臨絕望的後怕,平素刀鋒般的一個人,此刻亦變得柔軟脆弱。靠在他溫暖懷抱中,我闔目微笑,身經離亂方知珍惜。如今還要什麼呢,還有什麼是我不曾得到,不曾失去?世上至美至醜,最珍貴最可悲,我都得到過也失去過了。金枝玉葉,名門世家,一切浮華散盡之後,握在掌心的卻是一個情字,父母親情、兄妹之情,還有他這一份不離不棄的真情。原以為最牢固的偏偏不堪一擊,本該是最脆弱的,卻猶在手中。
就在我回京三日後,宮中迎來喜事,謝皇后誕下一名瘦弱的男嬰,為當今聖上生下第一個嫡皇子。浩劫之後的宮廷,因這個新生命的到來,再度恢復了喜氣和活力,綿亙許久的陰霾似乎也漸漸散開。依制,諸命婦及三品以上臣工家眷當在三日後入宮,朝賀小皇子誕生。
然而宮中很快傳出訊息,皇后病倒,小皇子也十分孱弱,太醫走馬燈一般出入昭陽殿……直到五天之後,才宣召諸命婦入宮朝賀。
是日,我和允德侯夫人率諸命婦入覲。遙遙望見歷代皇后寢居的中宮,踏上自幼熟悉的昭陽殿,姑姑在此度過了三十餘年的地方……這沉默的宮門,送走了前一位主人,又迎來新的一朝皇后。如果這些雕樑畫棟,也能看能聽能思,不知它們又會記住些什麼。數十名朝服盛裝的宮妃命婦已經齊集殿外,顧老夫人也已到了,諸命婦全都在此等候我一人。遠遠望見我的車駕到了,宮監一聲唱報,眾人齊齊噤聲。侍女掀簾,我迎著眾人目光,緩緩起身,步下鸞車。探詢、好奇、嘲諷、忌憚……一道道複雜的目光深深淺淺落在我臉上。我微揚下頜,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地走過,所經之處,公侯正室及二品以下的內命婦,皆斂襟低眉,俯首行禮,恭然退到一旁。
然而出來的只是中宮女官,代皇后接受了朝賀,稱皇后臥病在床,小皇子也沒有抱出來與眾人相見。諸命婦面面相覷,只得朝賀、獻禮、頌吉,一應如儀,昭陽殿上全沒有預想中的喜氣熱鬧,反而籠罩著無法言喻的沉悶低抑。
眾人依序退出,忽聽殿前女官道,「豫章王妃請留步,皇后宣王妃入見。」我隨她步入內殿,剛踏入層層垂幔,便聽見一聲細弱呼喚自丹鳳朝陽屏風後傳來。
「阿嫵,阿嫵!」素衣散發的宛如姐姐被宮女攙扶著迎出來,數月不見,她竟單薄蒼白得似一片無依枯葉,彷彿隨時會被風颳走。我慌忙上前攙扶,還未觸到她衣袖,她竟直直朝我跪下,長髮委地,面色慘白如紙,幽幽抓住我的手,「阿嫵,求你救我的孩子!」
「皇后!」我一驚之下,攙住她手臂,卻扶不動她。她身子瑟瑟發抖,淚水滾落,「求你救他,救救小皇子,他們就要害死他了!沒有人信我,皇上也不相信……阿嫵,我求你!救救孩子,別讓人害死他……」
「不會的,沒有人敢加害小皇子,你看,孩子不是好好的嗎。」我一時無措,只得俯身摟住她,一面柔聲勸慰,一面示意女官把孩子抱過來。方才在外殿未能細看,這時接過那明黃錦緞包裹的小小襁褓,那麼小,那麼軟,我手上一沉,心底隱隱作痛,竟不忍看那孩子的面容。
恰在此時,孩子哇的一聲哭起來,嗓子細弱,竟比一隻小貓的叫聲強不了多少。宛如姐姐接過孩子拍哄,孩子反而哭得更加厲害,一張小臉漲紅,小嘴竟有些發青了。我大急,不由自主伸手去抱孩子,宛如陡然抬頭,厲聲道,「不許碰他!」她警戒地瞪著我,疾步後退,神色瞬間變得兇狠。我無奈退開,離她遠些,柔聲百般哄勸。她驚疑不定地望了我半晌,總算漸漸平靜下來,身子仍在顫抖,淚眼婆娑,一直緊緊摟著懷中嬰兒。
我忙傳召太醫,又喚來中宮女官責問。內侍女官也慌亂無措,只説自從小皇子病後,皇后就變得疑神疑鬼,不許任何人將小皇子抱走,也不許外人靠近小皇子。而小皇子從前夜開始,一直哭鬧不休,吃過太醫開出的藥劑也不見好,夜裡反而哭得越發厲害。女官遲遲疑疑地説,「皇后一直説,有人要加害小皇子……」
我心頭一緊,「這話皇上可知道?」
女官忙道,「陛下知道,只是……只是説皇后憂慮過度,不可胡説。」
原來前天夜裡,宛如姐姐突發噩夢,夢見有人向小皇子行刺,醒來便聽見小皇子大哭不休,從此就疑心有人加害孩子。這話自然是無人相信的,連太醫也説小皇子一切安康,只是新生嬰兒難免孱弱之故。宛如姐姐親口將那噩夢告訴我,一臉悽惶地求我相信她……望著她憔悴容顏,我只覺心酸無奈。她小心翼翼將那小小襁褓遞給我,「阿嫵,你抱抱他吧,他很乖的……輕些,別嚇著他。」
初生嬰兒竟是如此嬌嫩,眉目依稀可見他父母的影子,小小的手腳臉蛋讓我不敢觸碰,他躺在我懷中,已經沒有什麼力氣哭鬧,卻皺著一張小臉哽咽不已,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我不知不覺落下淚來,心口莫名牽動,萬般疼惜歉疚,恨不得付出任何代價去減輕他的難過。這一刻,我開始明白宛如的感受,原來這就是母親的心……她至少還有機會為這孩子心痛擔憂,而我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曾有過。
太醫很快趕到,為小皇子診視之後,面色惶惑,沉吟半晌,只説小皇子並無大礙,只是體質太過嬴弱,只怕是先天不足。皇后一再追問,他又惴惴説道,「微臣貿然揣測,小皇子似乎有受到驚嚇的跡象……」太醫説完此話,俯地不敢抬頭,我與宛如姐姐相顧失色。昭陽殿裡都是皇后的心腹宮人,終日有宮女和奶孃小心翼翼侍候著小皇子,未曾有外人接近過他。若説孩子受到驚嚇,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難道是咒魘!」宛如姐姐脫口驚叫,咒魘二字一齣,令我也變了臉色。宮中每個人都知道「咒魘」意味著怎樣嚴重的後果。皇后當即下令徹查後宮,掘地三尺,將每位妃嬪宮中女官都收押訊問,但有可疑之處,一律上刑。
我仔細查問了小皇子身邊的每一個人,卻不見可疑之處,從奶孃到宮女都是宛如姐姐身邊多年的舊人,尤其兩名老嬤嬤更是昔年謝貴妃身邊心腹舊人,在宛如入主東宮成為太子妃之後,被謝貴妃送來她身邊服侍,算是她孃家的親信舊人……我踱步窗下,驀然頓住,謝貴妃清雅身影浮現在眼前,仿如不食煙火氣的仙子,漸漸卻化作另一個面貌相似的影子,青衫廣袖,澹定依然。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那個人,此刻他的身影驀然浮現,卻令我指尖漸漸泛起涼意。
「慧言。」我低聲喚來護衛侍女之首的尹慧言,「你從今晚開始扮作侍衛,留在昭陽殿中,不可露了行跡……仔細留意小皇子身邊的人,尤其是兩位嬤嬤。」
離宮返回王府,一路上我都心緒不寧,後悔留下慧言在宮中,害怕她真的查到什麼,害怕那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我在書房門口駐足片刻,斂定紛亂思緒,這才推門而入。蕭綦正伏案低頭,專注披閱案上小山般的文牘,抬頭見了我,深蹙的眉間才舒展開來。我將小皇子的事擇要簡略説與他聽,只略去了留下慧言一節,也不提那兩個嬤嬤。蕭綦靜靜聽了,目光莫測深淺,只淡淡道,「小皇子倒也叫人擔憂。」
我嘆息道,「你還沒見到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兒,實在可憐……投生在皇家,也不知是他的幸或不幸。」蕭綦沉默,我知道失言觸及了他心中隱痛,也緘口説不下去。他攬住我,眸色溫柔憐惜,無需言語已盡知彼此的心意。
用過晚膳,他如平日一般守著我喝藥,非要看著我喝完才滿意。這藥十分辛澀難喝,每次我都忍不住抱怨,卻總賴不過去。今晚侍女剛奉上藥,便有人來通稟什麼事情,我趁他不備,悄悄將藥汁傾入花盆。還未來得及藏好剩下的藥渣,蕭綦已經邁回房中,堪堪撞上我倒藥。
我自知心虛,吐舌笑道,「這藥太難喝,太醫都説我已經大好,以後就不用喝了罷!」
「不行。」他面無表情,轉頭吩咐侍女,「再去煎一碗來。」
見他竟如此嚴肅當真,我有些不悅,索性倔強道,「我説不喝便是不喝!」
「不行!」他越發扳起臉來。
我脫口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要你管!」
他猛然拽過我,俯身狠狠吻下來,越吻越深,久久攫住我雙唇,直至我酥軟下來,無力掙扎。
「不要我管?」他似笑非笑望住我,眼中猶有餘怒,「哪怕到你七八十歲,這一輩子我都管定了。」我一時啼笑皆非,心中卻甜蜜無比。侍女再端上藥來,我也只好喝完,卻忍不住問道,「這藥到底有什麼要緊,非得天天喝?」
蕭綦笑了一笑,「只是滋補而已,你身子太弱,除非養到白白胖胖,否則每日都得喝。」
我哀叫,「你想折磨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