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反駁,卻不知該説什麼,一時默然無語。哥哥倒興致極高,又喚來歌姬,重新斟酒,與我對坐暢飲。
一杯杯醇酒飲下,漸覺飄然,我們皆有些忘形,隨著廊下絲竹擊節互歌。琴伎款款撥著一曲江南小調,悠揚輕快,不覺又勾起少年往事。
「拿琴來……」我微醺起身,回眸朝哥哥戲謔一笑,「妾身斗膽獻藝,邀公子相合一曲。」
哥哥連聲稱妙,立即喚來侍妾,奉上他那支名動京華的引鶴笛。我的清籟古琴並未從王府帶來,便隨意取了樂姬的瑤琴,信手拂去,音色倒也清正。
我凝神垂眸,指下輕挑,弦上餘音猶自宛轉,流水般琴韻已嫋嫋而起。
清韻初起《上陽春》,宛轉跳脫的曲調裡,一縷空靈的笛聲徐起,與琴音相逐引,宛如蹁躚雙蝶,逐著四月柳梢,在春風中相戲。忽而琴音一轉,自那春光明媚的四月天,飄搖直入斜雨霏霏的秋日黃昏,日暮月沉,天地晦暗,笛聲亦隨之低抑幽咽,百轉千回,道不盡離別惆悵,訴不完落花傷情。
哥哥傾身朝我看來,目光恍惚,有剎那的失神,笛聲隨之一黯。我無動於衷,指下陡然用力,劃過一串金鐵般肅殺之音,硬生生驚破那哀怨頹靡的笛聲,帶起朔漠黃沙的蒼茫,長河滔天的豪邁。我的琴音越拔越高,飛揚處似遊俠縱橫,仗劍江湖;激昂處如將軍百戰,馳馬沙場。而笛聲漸漸力乏,幾次轉折之後,已跟不上我的音律。錚然一聲裂響,琴絃崩斷,笛聲隨之喑啞。
哥哥冠玉般面龐,罩上一層異樣的嫣紅,眸底一片驚震,執笛的指節隱隱發白。我亦氣血翻湧,冷汗透衣,似耗盡全身力氣,一時説不出話來。
「阿嫵,你的琴技精妙至此,哥哥再也跟不上了。」哥哥轉頭看我,悵然一笑,神情有些恍惚。
我抬眸直望向他,緩緩道,「意由心生,曲隨心轉,引鶴笛依然是天下無雙,可是哥哥,你的心呢,它還和從前一樣高曠自在嗎?」
哥哥一震,卻是避開我的目光,轉頭不答。
我驀然推琴而起,捧起那具斷了弦的瑤琴,摔在階下。裂琴之聲驚得檻外枝頭飛鳥四散,左右侍妾慌忙俯跪在地,不敢抬頭。
「哥哥!這平庸的瑤琴只能藏於閨閣,吟風弄月,當不起磅礴之音。而引鶴笛生來不是凡品,任能將它埋沒在脂粉群中,終日與靡靡之音為伍!」我與他四目相對,分明在他眼底看到一掠而過的愧色。哥哥沉默良久,長嘆一聲,「再好的笛子,終究是死物。」
「那要看它遇上怎樣的主人。」我望住哥哥,「笛子是死物,人卻是活的,只要仍有抱負,終會找到自己的方向,一直走下去,再遠的地方也難不倒哥哥!」
哥哥回頭動容,深深看我。
我迎上他目光,微笑道,「哥哥是阿嫵自小佩服的人,從前是,以後也是!」
次日,哥哥主動求見蕭綦。
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的面談,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我都知道哥哥對蕭綦的敵意,也知道蕭綦對哥哥的陳見。然而我沒有踏足書房,任由他們一談便是整整兩個時辰,誤了晚膳的時間也不自知。這是豫章王與王大人的對談,也是兩個男人間的交鋒。世間男子無論身份貴賤,心底總有他們自以為不可動搖的一套道理,與女子的思慮截然不同。我不想置身於這微妙的天平中間,與其左右為難,不如聽任他們用男人的方式去解決恩怨。
翌日,聖旨下,任王夙為河道總督、監察御史,領尚書銜。
一時間,朝野譁然,流言紛起,幾乎沒有人看好哥哥的治河之能。朝臣們一面議論著豫章王重用妻族,一面對新任的河道總督滿懷疑慮。而哥哥終於從父親光環下的名門公子,一躍成為朝堂上眾所矚目的新貴。面對各色各樣的目光,哥哥僅以微笑相對。
江南水患甚急,不容一日耽擱。就在聖旨頒下三日後,哥哥啟程赴任。
蕭綦和我親自送他至京郊,京中親貴重臣紛紛隨行。
哥哥著天青雲鶴文錦朝服,玉帶高冠,策馬過長橋,在橋頭駐馬回望,遙遙對我微笑。此去千里路遙,前途多艱,哥哥將要面對的風雨艱辛,只怕不是我所能想象。望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淚光終於迷濛了眼前……我又想起當年登樓觀望犒軍,遠遠看見父親蟒袍玉帶,位列百官之首,我曾取笑哥哥,問他什麼時候也能如此風光……想不到,時隔數年,哥哥真的成為本朝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尚書,鮮衣怒馬出天闕,轟動了帝京。
轉眼夏去秋來,哥哥離京已經大半年,也許是上天相佑,今夏偏旱,水患並不如預料中的嚴重。個別州郡的水患也在哥哥的防範控制之下,並無重大災患,河道疏浚十分順利,堤防的修築也進展極快。然而哥哥卻上書朝廷,稱今冬明春之際,才是最為嚴峻的時候,半分不能鬆懈。
這個秋天過得很快,木葉飄盡的時候,我收到了一份從皇陵送來的摺子——皇叔子澹的侍妾蘇氏,為他誕下了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孩兒。按照皇室規矩,需上表請太皇太后賜命,才算承認了這個孩子皇室正統的名份。上呈太皇太后的摺子照例遞到我手中,捏著那一道薄薄的朱綾摺子,我在剎那間失神。
他已有了侍妾,有了女兒……子澹,子澹!已經時隔五年,每每念出這個名字,為什麼心裡還是會空空陷落下去,仿若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
他離京那日的情形恍惚仍在眼前,那一天柳絮紛飛,細雨如絲,我們卻都沒想到,此去皇陵竟是漫漫五年。如今天闕翻覆,物是人非,往日一切成灰。
然而福兮禍兮,誰又説得清呢,若是沒有這五年的幽禁,若是他身在皇城,只怕早已捲入嫡位之爭,今日是否還活在世上也未可知。
自先皇駕崩,謝氏伏罪之後,他已成了無足輕重的一個人。曾有人向蕭綦進言,索性除去子澹,永絕後患。蕭綦卻慮及連番屠戮,已令世家親貴心寒齒冷,若一味趕盡殺絕,反而失去了朝野人心。不久後,蕭綦將子澹從辛夷塢釋回皇陵,撤去了原先的監禁,算是還他自由之身,只是不能踏出皇陵半步。
一片枯葉被風吹入簾櫳,輕旋著落在那摺子上,我一言不發,緩緩將摺子合攏。
當年離別的時候,他還是翩翩少年,如今卻連女兒都有了……惆悵之餘,我心底竟有淡淡欣慰,甚而有一絲解脫的輕鬆。想來他在皇陵,孤苦寂寞,能有紅顏知己長伴身側,也令我稍覺心安。
只是,心底終究有一絲莫名悵惘,若再由我給他的女兒取名,更是絕佳的嘲諷。思及此,我無聲嘆息,命宮中女官將摺子轉去太常寺,由掌管宗室禮制的官員擬了名字再呈上來。隨即我又傳召少府寺監,命他以公主之制預備賀儀送往皇陵。
明燭將盡,已到就寢的時辰,我在鏡前卸下釵環,長髮如雲散落,垂至腰間。
蕭綦只著寬鬆的絲袍,從後面環住了我,挺拔堅實的身軀與我相貼,只隔薄薄絲帛。我臉頰一熱,肌膚漸覺發燙,轉身勾住他頸項,手指沿著領口滑下,輕輕摩娑他衣上蟠龍刺繡。蟠龍是皇族王公的章飾,飛龍卻是隻有皇帝才可用。不知道什麼時候,他衣襟上的蟠龍會換作傲視九天的飛龍……我知道這一天並不會太遠。
他的手滑進我絲袍底下,滑過腰肢,緩緩移至胸前,掌心的溫熱灼燙我每一處肌膚,令我頓時酥軟。我喘息漸急,微微咬唇,仰頭望向他。他目光幽深,眼底浮動著**的迷離,俯身漸漸靠近……幾近窒息的長吻之後,他放開我的唇,薄削嘴唇掠過頸項,驀的含住我耳垂。我呻吟出聲,卻聽見他低低開口,「皇叔的孩子可有備好賀儀?」
我一顫,陡然清醒過來,直直迎上他犀利目光,心中頓時抽緊。
「那是個女孩兒。」我惴惴開口,喉間有些乾澀。
「我知道。」他淡淡一笑,目光卻毫無溫度。
我心頭一鬆,果然是太過緊張,惟恐他容不下又一個皇位繼承者。既然他已知道那是個女孩兒,且是一個失勢皇叔的庶出女兒,卻為何有此閒心特意一問。
「怎麼,你似乎很擔心?」他的語聲越發冷了下去,目光鋒銳如刀。
我怔了怔,心念電轉間,驀然明白過來……莫非,他在跟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較勁吃醋?
當年我與子澹青梅竹馬的舊事他是知道的,只是這些年我們心有靈犀地緘默,對此閉口不提,我以為他早已將那段往事忘記了。我駭然失笑,索性一口承認下來,「不錯!那孩子生在偏寒的皇陵,又是庶出,身世堪憐,所以我格外憐惜,連賀儀也是按公主之製備下的,王爺認為有何不妥?」
蕭綦見我承認得如此爽快,一時反倒無語,沉了臉色問道,「僅僅是憐惜?」
我眨眼笑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麼,愛屋及烏?」
他啞然,被我搶白得一臉尷尬,眼底陡然有了怒意。
「我和子澹曾有兩小無猜之情,這你是知道的。」我挑了挑眉,坦然含笑,看著他臉色漸漸鐵青,「那個時候,你並不知道世上有個女子叫王儇,我也不知道世上還有一個男子叫蕭綦;那時,我以為身邊之人已是最好的,卻並不知道真正愛戀一個人,和兩小無猜的親近是完全不同的。」
蕭綦依然冷冷看我,唇角緊繃,可眼底分明已有了掩不住的溫暖笑意,「怎樣不同?」
我踮起足尖,仰頭在他頸項間印下蜻蜓點水般細吻,曼聲輕笑道,「怎樣不同……你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試試看?」他的呼吸驟然急促,冷峻面孔再也強繃不住,低笑道,「這可是你説的!」
他手臂一緊,驀的將我橫抱起來,大步向床帷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