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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締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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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綦陷入兩難之境,孤軍陷入江南的十萬前鋒,是與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同袍將士,若後援再不能趕到,勢必陷他們於絕境,蕭綦斷不能棄十萬將士生死於不顧;然而楚陽兩岸百姓何罪,若是要以生靈塗炭,家園毀棄為代價,這樣的戰爭贏來也會伴隨著千古罵名。

我們都在俳徊掙扎,前方戰事與河岸百姓生死,到底孰輕孰重?為了權位征伐,值不值得付出無辜百姓的性命,去贏得一場同室操戈的戰爭?

而哥哥的心血一旦被毀,治河反釀大禍,這又讓他情何以堪,更讓他如何承擔這千古罵名?

夜裡咳了半宿,好容易平歇下來,剛合了眼迷糊睡去……忽聽一陣急促步履聲,值夜侍衛的聲音低低傳來,「啟稟王爺,邊關加急軍報傳到,十萬火急!」

我霍然睜眼,卻見蕭綦已經翻身坐起,披衣下床,「呈上來!」

殿外光亮隨即大盛,侍從匆匆而入,跪在簾外,「邊關火漆傳書,請王爺過目。」

蕭綦接過那道火漆鮮明的書函,蹙眉開啟。房中一片沉寂,隱隱透出令人窒息的緊張。我探身起來,掀起床帷,但見明燭之下,蕭綦面色漸漸凝重,如罩寒霜,周身似有凜烈殺氣彌散開來,令我心頭陡然一緊,

殿外夜雨淅瀝,天色仍是漆黑一片,風雨聲裡涼意逼人。

「北邊怎麼了?」我忍不住出聲探問。蕭綦回首看我,面色和緩了些,徑直取過外袍穿上,「沒什麼大事,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

我望著他冷峻面容,驀然發覺這些日子他似乎瘦削了些,眉目輪廓越發深邃如雋。這諾大江山盡壓在他一人肩上,縱是鐵鑄的人也會疲憊。一時間心頭酸澀,不由嘆道,「非得這麼急嗎,這才三更,早朝再議也不遲。」蕭綦沉默了下,淡淡開口,「南突厥犯境,軍情如火,延緩不得。」

我心頭大震,「突厥人?」

「區區南突厥倒不足為患。」蕭綦冷哼一聲,「可恨的是,南邊竟敢與外寇勾結!」

就是數日前,南突厥五千騎兵掠襲弋城,虜掠牛羊財物無數。邊關守將出兵追擊,將突厥騎兵逐出弋城,卻在火棘谷遭遇突厥大軍阻截,無功而返。南突厥王親率十萬鐵騎,兵臨城下,虎視眈眈,揚言一雪當年之恥。邊關守將向寧朔求援,而寧朔駐軍一半已調遣南征,並駐防在京機周邊重鎮,如今兵力空虛,僅與突厥十萬騎兵相抗倒是無虞,但南突厥背後勢必還有援軍,若是與北突厥合力南侵,只怕邊關情勢堪虞。

當年蕭綦任北疆守將,歷經數場大戰,終將突厥逐出邊境,退縮漠北,老突厥王傷重不治,不久即病逝,由此引發王族爭位,使突厥分裂為二,北突厥勢弱,遠徙北方,自此與中原斷絕往來;南突厥經此重創,元氣大傷,多年不敢越過漠北半步。此後數年間,中原皇室動盪,內亂頻生,蕭綦忙於權位之爭,無暇北顧,給南突厥以喘息之機,伺機吞併漠北弱小部族,加緊蓄養兵馬,終於釀成大患。

然而,比這更壞的一個訊息,卻是我軍間者潛入敵營,發現突厥王帳下竟有南方宗室使臣,非但以重金協助突厥出兵,更與突厥立下盟約,由南方宗室拖住南征兵力,突厥趁機北侵,對中原形成南北夾擊之勢。南方宗室此舉,分明是引狼入室,為了爭奪權柄不惜將國土割裂,將北方邊陲拱手讓給外寇。

雨水從房簷如注流下,簾外雨幕如織,天際黑雲沉沉。

我立在窗下,披了風氅,仍覺得陣陣陰冷。南突厥,南突厥……恍惚又似回到了蒼莽北地,那個白衣蕭索的身影隱約浮現眼前。

阿越上前,輕輕將風簾放下,一面笑道,「窗邊風大,王妃還是回房內歇著吧。」

我自恍惚中收回思緒,回眸看了看她,「阿越,你是吳江人氏吧?」

「奴婢幼年在吳江長大,後來才隨家人遷往京城。」她含笑答道。

我踱回案前,沉吟道,「吳江鄰近楚陽,那一帶水土滋沃,民生可還富饒?」

阿越遲疑道,「説起來水土倒是極好,只是連年水患成災,有錢的人家大多都遷徙了,只留下平常百姓,非但有水患之苦,還要受貪官盤剝。」提及家鄉之苦,她越説越是不忿,「好容易躲過天災,卻躲不過**,每年名為治水,不知要搜刮多少錢財,鄉野父老都説,**猛於水……」

南方吏治**,早有所聞,聽她這般説來仍是令我心中沉痛。**猛於水,如今南方內亂,北面外寇入侵,若論為禍之烈,豈是水患可比。

我曾經猶疑,到底值不值得為了一場同室操戈的戰爭,而令百姓付出慘重代價。然而,眼下突厥入侵,這場戰爭已不再是同室操戈,而是外御強寇,內伐國賊之戰。比起疆土淪喪,社稷傾覆的代價,我們寧願選擇另一種犧牲。

蕭綦決定再給哥哥半月時間,並令宋懷恩調撥軍隊趕往楚陽,全力搶修渠道,若半月之後引渠未成,便由宋懷恩立即毀堤;任何人若敢違抗,軍法處置。

數日後,南方宗室的使臣趾高氣揚地入京,要求議和,實則挾勢相脅。

太華殿上群臣肅穆,我抱了小皇帝坐在垂簾後,蕭綦朝服佩劍立於丹墀之上。

使臣昂然上殿,呈上南方藩王聯名上表的奏疏,要求劃江分立,子律南方稱帝。此人言辭倨傲,舌綻蓮花,極盡口舌之能,揚言十日之內,朝廷若不退兵,北境無力禦敵,突厥鐵騎將長驅直入。群臣聞之激憤,當庭與之相辯,怒斥南方諸藩王為國賊。

蕭綦拿起內侍呈上的奏疏,看也不看,揚手擲於階下。廷上眾人皆是一驚,隨即默然肅立。

「回去告訴諸王。」蕭綦傲然一笑,「待我北定之日,便是江南逆黨覆亡之時!」

階下肅靜片刻,眾臣齊齊下拜高呼,「吾皇萬歲!」使者當廷色變,訕訕而退。我從簾後望見蕭綦挺立如山的身影,不由心緒激盪,這萬里江山有他一肩承擔,縱然風雨來襲,亦無人可撼動分毫。

連日來,北境戰事如荼,突厥騎兵連日強攻,四下燒殺掠境,後援兵馬陸續壓境,守城將士拼死力戰,傷亡甚重。所幸唐競已率十萬援軍北上,不日就將抵達寧朔。南北兩面同時陷入僵持,戰報如雪片般飛馬送到,我一次次期盼南邊傳來哥哥的訊息,卻一次次希望落空。

已是夜闌更深。我坐在鏡前,執了琉璃梳緩緩梳理長髮,神思一時恍惚。

半月的時間已經所剩不多,這區區十餘天,於我們、於哥哥、於楚陽兩岸百姓、於北境守軍、於南征前鋒大軍都是漫長煎熬。然而哥哥遲遲沒有訊息傳回,也不知引渠能否如期竣工……想著一旦毀堤的後果,我心中陰霾越盛,手中用力,竟硬生生將那琉璃梳折斷成兩截。不祥之感頓時如潮水湧上,再無法抑制心中恐懼,我陡然拂袖,將面前珠翠全部掃落。

「阿嫵!」蕭綦聞聲,丟了手上摺子,疾步過來扳開我掌心,這才驚覺斷梳的裂面已將掌心劃破一道淺淺血痕。我轉身撲進他懷抱,一言不發,身子微微發抖。

他默然嘆息,只用袖口拭去我掌心血絲,素色絲袍染上殷紅。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我心中恐懼漸漸平定,喃喃道,「這場仗什麼時候才能打完,什麼時候才有安寧?」他俯身輕輕吻在我額頭,帶著一絲疲憊的嘆息,「我相信很快會有捷訊。」

蕭綦果然言中,次日雖沒有傳來我盼望已久的音訊,卻發生了一起出人意料的變故。

突厥密使悄然入朝,求見攝政王蕭綦。此人來得十分隱秘,竟是繞過北境,從西北而入,一行人喬裝成西域商賈,直至入關之後才被識破。本以為是突厥奸細,為首之人卻自稱是王子密使,要求覲見攝政王。當地官吏果真從他身上搜出突厥王子密函,當即命人一路押送至京中。

突厥斛律王子在密函中稱,當日與蕭綦有過盟約,如今他羽翼已成,趁突厥王南侵,正是奪位之機。苦於手中兵力微薄,不敢貿然起事,願向中原借兵十萬,約定功成之後,立即從北境撤兵,割贈秣河以南沃野,按歲貢納牛羊馬匹,永不犯境。

崇極殿上,突厥密使入見,不僅帶來王子的印信為證,更呈上一件特殊的禮物。高大濃髯的突厥密使垂手立在一旁,用流利的漢話稟道,「這是弊國王子進獻給豫章王妃的禮物。」

那隻錦匣被奉到我面前,我抬首望向蕭綦,他卻面無表情,只微微頷首。

我緩緩掀開了錦匣,裡面是一朵雪白奇異的花,分明已經摘下多時,依然色澤鮮潤,蕊絲晶瑩。

「這是弊國霍獨峰之上所產的奇花,歷雪不衰,經霜不敗,百年開花一次,乃天下避毒療傷聖品。蔽上言道,此物本該兩年前奉上,因故遲來,望王妃見諒。」

賀蘭箴仍然記得那一掌,更以這般隱晦的方式為當日擊傷我賠罪。那花蕊中隱隱有光華流轉,我撥開合攏的花瓣,赫然見一枚璀燦明珠藏於其中。當年大婚之時,宛如姐姐贈我玄珠鳳釵,釵上所嵌玄珠,天下只此一枚。那支釵子,被我拔下刺殺賀蘭箴,未遂失手,從此無蹤。

如今,玄珠重返,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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