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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春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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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一緊,我被猛的拽回,立足不穩地跌進他懷抱,旋即身子一輕,被他抱起在臂彎,徑直往床榻而去。

失望黯然之下,我不願再與他爭吵或是廝磨,只掙扎著推他,卻怎麼也掙脫不開。

「王儇!」他驀的喝出我名字,令我頓時呆住,被他捏住了手腕,牢牢按在枕邊。剎那間手腕痛徹筋骨,我狠咬了唇,不令自己痛撥出聲。

他俯身冷冷看我,「你很幸運,這次賭贏了。」

我一時回不過神,怔怔看他,不敢相信方才聽到的話。

「你有一個才幹卓絕的哥哥和一個忠心耿耿的妹婿,替你化解了大禍。」蕭綦冷肅無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欣悅神色,「王夙與宋懷恩率領三千兵士日夜搶修,搶在毀堤期限過後三日,終於築成導引渠。開閘之日,河道分流,繞過楚陽,兩岸百姓逃脫大劫,大軍也亦順利渡河!」

一時間,大悲大喜,驟起驟落……哥哥真的成功了,近百年來,從未有人成功實現的導引之法,竟然被他做成了。

我陡然哽咽,萬般辛酸忐忑在這一刻盡化作淚水滾落,再顧不得什麼爭執責罰,只想立時奔到哥哥面前,親眼看一看他築成的河堤。

「還哭什麼,你已經拗贏了!」蕭綦眼底怒色終於化作無奈,長嘆一聲道,「我怎麼就遇上了你這女人!」

不管他再怎麼罵,我只是哭泣,放任自己在他面前肆無忌憚地哭泣,已經很久不曾痛快地哭過……隱忍了太久的悲酸委屈都在這一刻化作喜極而泣的眼淚。

他見我越哭越是厲害,先是無奈,繼而無措,一面替我拭淚,一面啼笑皆非道,「好了好了,我不説了還不行麼?」

我被他懊惱神情引得破涕為笑,他嘆口氣,正色凝視我,眉宇間隱有後怕,「阿嫵!你可知道,不是每一次都會如此幸運!假如阿夙未能成功,一旦延誤軍機,釀成大禍,你將擔下何等的罪責?」

「我知道。」我抬眸凝視他,「可若真的毀堤,於公於私我都不能坐視不理,就算罪責重大,也值得冒險一試。我亦知道軍政大事不可妄加干預,唯獨這次不一樣……」

「還要嘴硬!」蕭綦餘怒又起,瞪了我半晌,沉沉嘆息,「你既是我妻子,自當進退與共,即便軍政大事我也從未迴避過你。可凡事皆有分寸,這一次你實在太過莽撞,尤其不該隱瞞於我!」

我心知理虧,老老實實低下頭去,垂眸不語。

「可見我實在對你縱容太過!」他冷哼一聲,卻無沒有了怒意,「如今你可知錯了?」

我微微點頭,他卻不依不饒,依然皺眉看著我。

「知錯了。」我只得低聲開口,心中卻是不甘不願,忿忿睨他一眼,抬手拭去眼角殘留的淚水。

卻聽他倒抽一口涼氣,驀的捉過我的手,臉色頓時變了。我也這才發覺,方才手腕被他握住的地方,竟有了青紫痕跡。

「怎會這樣……」他捧起我手腕,滿面懊悔,威嚴模樣蕩然無存。

我咬了咬唇,伏在他懷中委屈不語,趁機賴過一番數落……早知道他是拿我沒有辦法的!

人説多事之秋,今年的春天卻是個風波不斷的多事之春。

所幸南方終於傳回捷報,楚陽大堤築成,百年治水大業終見成效。受困在輿陵磯的後援大軍順利渡河,積蓄多日計程車氣陡然暴漲,一舉殺過江南,攻城掠地,銳不可當,不出三日即趕到懷寧城下,與胡光烈前鋒大軍會合。一夜之間,朝野振奮。

哥哥因治水之功,加封王爵,由郡王晉為江夏王。

與突厥斛律王子的盟約已締成,十萬大軍遠赴西疆,然而朝中仍有不少頑固老臣勸諫反對,極力要求撤回西征兵馬。其中尤以光祿大夫沈仲勻反對最為激烈,竟至於在朝堂之上,連連叩頭死諫,血流披面。隨後,此人又在家中絕食,以死相抗。蕭綦震怒之下,將他沈氏族人一百七十餘口全部下獄,如若他絕食身死,便讓全族之人一併相殉——此令一齣,朝臣皆被蕭綦雷霆手段震懾,再無人敢非議妄言。

沈仲勻也是一代名士,在官場日久,漸漸圓熟世故,當年也曾攀附於父親門下。我自小便與他熟識,卻從未想到,他竟有如此風骨。都説世家敗落,文人墮節,然而面臨外寇入侵之際,這文士的骨氣終究還是逼出來了。

這沈仲勻就此令我刮目相看,也令蕭綦暗自讚歎,雖惱恨他食古不化,卻也不會當真殺他族人。蕭綦以此為餌,逼得迂腐的沈老夫子與他立下賭約,暫且懸命待死,等這場仗打出個究竟,若果真敗了,再死不遲。蕭綦應諾,屆時絕不連累他的族人,老頭子這才悻悻作罷,隨後果真在家閉門待死。

説來好笑,也只有蕭綦才想的出這種辦法,來對付堂堂當朝名士——可見對待迂腐之人,最簡單無賴的法子反而有效。

似乎連天公也感應了人心,終於收去連綿月餘的陰雨。天際陰霾散盡,庭院裡杏花初綻,已經是人間,芳菲四月了。

哥哥離京已經一年了,待他陸續完成了治河瑣事,不久也該返京了。

按宮制,又到了更替服色,換上春衣的時候。如今六宮無主,本該由皇后或太后來指定的服制,只得由我與少府寺一同署理。

鳳池宮前,阿越領著幾名宮人,呈上今年新貢的各色錦緞紗羅供我過目,待我選定樣式顏色之後,再按照品階等級裁製新衣,依序賜給內外命婦。

一幅幅華美眩目的織品,鋪開在殿前,將原本典雅清約的鳳池宮,渲染上一層層五光十色的華彩。鳳池宮原是母親未嫁時的寢殿,後來一直空置,至我幼時常常留宿宮中,這鳳池宮也就成了專供我出入歇宿的地方。看著娉婷的宮女們行走在雲錦紗羅之間,衣袂飄舉,仿如雲中仙姝。幾名活潑的小宮女嘻笑其間,有人用吳儂軟語唱起《子夜歌》,有人踏歌起舞,往日冷清的鳳池宮頓時春意盎然。見我含笑靜觀,她們愈發活潑起來,又有幾人大方地加入進去……宮中已許久不見這般歡悅景像。我經不住阿越她們的慫恿,一時頑心大起,也步入其中。隨著宮人宛轉歌喉,我又記起了生疏多年的舞步,彷彿重回少女之時,足尖點地,盈然飛旋……眼前繽紛飛掠,化作流光明彩,依稀韶年如夢。

宛轉歌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我環顧四下,卻見眾人伏跪了一片,鴉雀無聲。霍然轉身,蕭綦站在殿門口,痴痴地看我,彷彿神魂俱攝。四月薰風,拂面而過,吹起四下紗羅縹緲。他徐步穿過繽紛雲錦,來到我跟前。急旋而止之下,我有些目眩,卻被他堪堪扶住。左右宮人悄無聲地退開,遠遠避到殿外。

他纏綿迷離的目光怦然觸動我心,我仰首含笑望著他,以指尖輕拂過他胸膛、頸項、下頜……他微闔了眼,任憑我的手指一路滑過,氣息卻是漸漸急促。

「別鬧,我還有事在身。」他竟板起臉來,一下握住我的手,不許我再動彈。這副正經模樣越發激起我的征服之心,順勢滑入他懷抱,勾住他頸項,眼眸輕睞,「有什麼事,比我更要緊?」他的目光終於迷亂,驟然俯身吻下……良久糾纏,彼此情難自禁之際,我喘息著抽身退開,笑睨了他,「王爺不是還有要事麼?」

見他濃眉一揚,目中熾熱如火,我笑著轉身便逃,卻被腳下堆疊的錦羅絆住,立足不穩之下,被他不由分説拽倒在一地錦繡堆中……糾纏間,各自意亂情迷,巨幅的瑰麗雲錦將我們層層裹住,諸般羈絆都被拋開,只願就此墮入彼此眼中,永世沉淪。

纏綿過後,蕭綦慵然倚躺在錦榻上,衣襟微敞,含笑看我梳頭整妝。殿前凌亂的錦緞綾羅,猶帶著片刻前的旖旎春色。

我挽好髮髻,赤足走到殿前,在滿地散亂的綾羅中翻檢尋找。

「你找什麼?」蕭綦詫異地問我。我低了頭,只顧翻找,「有段布料不見了。」

他笑起來,「什麼稀罕的布料,值得這般看重。」

我終於找到那半幅藕色布料,信手披在肩上,轉身朝他一笑,「找著了,你瞧,好不好看?」

蕭綦笑道,「天人之姿,穿粗布也是美的。」

「誰叫你看人了,是看這布料!」我嗔笑,揚起那幅似麻非麻,半絲半葛的布料讓他細看。蕭綦勉為其難的瞥了一眼,信口敷衍,「還好。」

我側首笑看他,「這是織造司今年新貢上來,給宮女們裁衣用的,過去從未有過。這蠶絲裡摻入了上好的細麻,織就的衣料同樣柔軟細密,卻比平常絲帛廉價一半有餘。」他點了點頭,饒有意趣地看著我,「倒也能省下些用度,難得王妃也有勤儉持家之心。」

我不理他的調笑,挑眉道,「假若讓內外諸命婦都換用這種布料為服制呢?」

他一怔,旋即目光閃動,若有所悟。

「王爺不妨猜猜,如此一來能減省朝廷多少用度?」我斜睨了他,淺笑不語。

蕭綦皺眉,對這個問題全然一頭霧水。

「整整三十萬兩銀子。」我笑道。

「什麼!」蕭綦一驚,「此項用度有如此之巨?」

我正色道,「不錯,宮中歷來奢華成風,內外命婦盡皆效仿,每年僅用在脂粉穿戴上的財力,就足夠一個州郡百姓的吃喝了。」

蕭綦聞言一窒,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沉吟片刻道,「原來如此……如今南北各起戰事,雖然國庫充盈,尚無糧餉之虞,但能未雨綢繆,儘量節減開支用度,那是再好不過。」他深深看我,滿目嘉許欣慰之色,「難得你想得如此周全。」

我轉眸一笑,「不過眼下朝政動盪,難得景明,人心稍定,京中親貴一向奢靡慣了,若強行裁減衣帛用度,難免有悖人情。還需想個妥當的法子,令她們心甘情願的照辦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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