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醫侍盡數退出外殿,空寂的寢殿內,宮燈低垂,將我們的影子長長投到地上。
他扶起我,倚坐床頭,將我緊緊摟在懷中。不知是藥效發作,還是毒性作祟,我眼前昏黑,神智漸漸恍惚。
「阿嫵!」他在我耳邊低喝,輕輕搖晃我,我的身體卻仍是沒有知覺。
「我不准你睡,你給我好好睜大眼睛!」蕭綦抬起我臉龐,語聲緊窒,「我怕你一覺睡去,再也不會醒來……只要你好好熬過來,我什麼都答應,再不惹你傷心難過,好不好?」
我心中似痛似甜,竭力睜開眼,給他一抹微笑。他的雙臂將我抱得那樣緊,即使身體沒有知覺,依然能聽到他的心跳。我想對他説,我還沒有看夠你的模樣,怎麼捨得就此睡去;我還要看著你長出白髮,與我一起變老。
「我講故事給你聽,好不好?」他望著我尷尬地笑,第一次主動要求講故事,以往每次被我纏住,他都頭大如鬥。若説英明神武的攝政王還會害怕什麼事情,那一定是被他的王妃纏住講故事。我笑意深深,安靜地望著他,看他皺眉思索的樣子,心裡只覺酸痠軟軟……我默默想著,就算將在天亮之前死去,我也毫無恐懼,只因有他一直陪伴在身側。
「講什麼好呢?」他苦惱地喃喃自語,我卻笑起來,他向來只會講些征戰疆場,攻城掠地的故事,血淋淋的,並不好玩。但只要是他的故事,我都百聽不厭。
他環緊我,語聲越發溫柔,「我有沒有講過,第一次看見你的情形?」
我睜大眼,第一次,那應該是在大婚拜堂的時候……他嘆了口氣,未語先笑,「那時你才十五歲,那麼小,幾乎還是一個孩子。」
他悠悠笑道,「拜堂的時候,你一身繁複的宮裝,身形仍然十分嬌小,怎麼看都還是個小丫頭。想著我這麼一把年紀,卻要跟一個小丫頭入洞房,真是比攻下十座城池更令我為難!」他笑得可惡之極,我又氣又窘,只能以目光狠狠剜他,恨不得撲到他肩頭,咬上一口。
「那之後,一別就是三年……當我得知你被劫持,怎麼都想不出我那王妃長得什麼樣子,只想到一個小孩被嚇得大哭的模樣。」他感喟道,「我派去的人一路跟著你們,不斷傳回訊息,説你刺殺賀蘭箴,又縱火逃跑,還逼得賀蘭箴處死手下……我不能相信,這些事竟是一個小孩子做的。」
我説不出話,淚水悄然湧上。
「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那一刻,血光烽煙,你在亂軍之中出現……」他驟然閉上眼,「你竟那樣耀眼,身後刀光劍影分毫不損你的容光,自己命懸敵手,卻沒有半分懼色。我從未見過一個女子,竟能如此決絕,如此凜烈!」他的聲音竟有一絲顫抖,「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幾乎錯過了什麼!」
我望著他,淚水滑落,溼了鬢髮。
「一直以來,我夢寐以求的,可以並肩站在我身側,與我同生共死的女人,原本早就已經得到,我卻堪堪錯失了三年。」
一點溫熱,滴落在我臉頰,竟是他的淚。他抱緊我,似恐一鬆手就會失去;他身上的溫熱,令我冰涼的身子漸漸回暖,一直暖到心底裡去。
我驀然一顫,溫暖的感覺如此清晰……真的,我竟又感覺到他的體溫,又有了微弱的知覺。我竭盡全力,終於緩緩抬起右手,艱難地覆上他手背。
他一震,呆了片刻,驀然驚跳起來,「你能動了!阿嫵,你能動了!」
我亦欣喜若狂,仍由他將我擁入懷抱,再説不出話來。
珠簾一掀,阿越託了藥盞進來,盈盈笑道,「王妃,藥煎好了,您今日氣色又好了許多呢。」
正説笑間,徐姑姑肅容而入,見我正服藥,忙又笑道,「王妃這兩日好了許多,看來服完這帖藥,也該大好了。」
我擱了藥盞,接過白絹拭了拭唇角,看她肅然神色,心下早已猜到幾分,「大理寺已經審出結果了?」
徐姑姑欠身道,「是,刺客身份已經查明,確是宣和宮舊人,名喚柳盈。」
宣和宮,子律昔年所居宮室。那晚我一眼瞧見那美貌宮女,便覺分外眼熟,如今想來,隱約就是當年子律身邊,十分受寵的一名侍女。她在宮中的時日甚長,卻無人知道她身負武功。徐姑姑臉色沉重,「宣和宮舊人本已悉數遣出,這柳盈原已被送到浣衣局,數日前卻被御膳司調了去。帶走她的人是御膳司一名副監,名喚李忠,此人事發當夜即已暴病而亡。」
我不動聲色,只淡淡一笑。這殺人滅口的動作雖快,卻也在意料之中。
綿延宮室,重重樓闕,誰也不知這偌大深宮之中,到底潛藏了多少秘密。
當日姑姑之後,我曾借宮變之機,清洗宮禁,將效忠先皇的勢力盡數拔除。然而宮中盤根錯節的勢力錯綜複雜,為免牽連太眾,引得人心浮動,那一次的清洗僅僅點到為止。隨後姑姑謀逆事敗,宮中涉案者誅連甚廣,殺戮之重,使得宮中舊人膽寒心驚,整個宮闈都陷入恐慌之中。自我接掌後宮,著力安撫人心,平息動盪,雖然止了殺戮,但徹底清理宮禁的念頭,始終擱在心裡,只等待合適的時機到來。
徐姑姑繼續説道,「王爺下令嚴查此案,大理寺已將御膳司相關人眾收押,浣衣局與柳盈過往相熟者,及宣和宮舊人一併下獄。」
我沉吟了片刻,揚眉看她,「既然大理寺已著手審理,你不妨也再助他們一臂之力。」
徐姑姑一怔,「王妃的意思是?」
我斂去笑容,冷冷道,「宮中舊黨未除,如今也是時候好好查一查了。」
「老奴明白了。」徐姑姑悚然一驚,旋即深深俯身。
我緩緩道,「你傳話下去,宮中凡有過私下非議朝政、言行不檢、與舊黨過從甚密者,每供出一人,減罪一分;知情不報,禍連九族。」
這宮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之惡毒,為了自保,每個人都會爭先恐後攀咬他人。
我要的就是人人自危,牽涉越廣越好。
「老奴這就去辦。」徐姑姑躬身欲退。
「慢著。」我叫住她,漠然開口,「有一個人,現在是用得著的時候了。」
終年不見天日的囚室裡,陰森發黴的味道撲面而來,即使站在門口,也讓我遍體生涼。
「這地方骯臢得很,王妃還是留步,讓奴婢將人提出來審吧?」訓誡司嬤嬤謙卑地陪笑。
我蹙眉道,「徐姑姑跟我進來,其他人留在這裡,未經傳喚不得擅入。」
徐姑姑在前提燈引路,穿過昏暗過道,越往裡越是森冷迫人。最後一間狹小的檻牢前,僅半尺見方的窗洞裡漏進些微光線,隱約照見地下一堆微微蠕動的物事。徐姑姑撥亮燈盞,光亮大盛,牆角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突然被光亮驚動,簌簌爬過腳下,竟然是碩大一隻蜘蛛,我失聲低呼,急急向後閃避。
「王妃,當心些。」徐姑姑扶住我。
地上那堆稻草破絮裡,忽然發出嘁的一聲冷笑,嘶啞不似人聲,「小郡主,你也來了?」
若不細看,我幾乎認不出那一團汙髒裡竟藏著個枯瘦如柴的女人,那似曾相識的蠟黃面孔,從亂髮後緩緩抬起來,深凹眼珠直盯向我,「我就知道,你早晚也會來的,黃泉路上,錦兒會等著你的!」
我藉著光細細看她,想在這張臉上,尋回一絲昔日的影子,終究卻是徒然。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到此刻還是放不下心中怨毒。「錦兒,你可以安心地上路。」我靜靜看著她,「那個孩子我已安置妥當,子澹那裡,我會給他一個交代。」
聽到這一聲「上路」,錦兒陡然一顫,軟軟倚著那堆破絮,目光發直。我心下略有一絲惻然,「你有未了的心願,現在可以告訴我。」
「到此時還在我面前裝什麼善人?只可惜殿下看錯了你,你才是最最毒辣的一個!」她嗬嗬冷笑,重重一口唾沫唾在我跟前。「大膽!」徐姑姑怒斥。
我定定看著眼前狀似瘋魔的婦人,良久,方緩緩道,「如你所言,王儇從來不是良善之人,否則今日囚在牢中待死的人,便不是你,而是我,甚至是我王氏滿門。」「你以為富貴榮華得來全不需代價?」我自嘲地一笑,「這些年,你只看到我無限風光,卻不曾見過我如履薄冰、心驚膽顫,並非只有你蘇錦兒命運多騫,這世上有一份風光,自有一份背後艱難。你本有過自己一番天地,何苦羨妒旁人?」錦兒慘笑,「我的天地,我何嘗有過自己的天地……打小圍著你轉,你便是天,便是地,你説要就要,説不要就拋開……我做夢也求不到的,在你眼裡一文不值;就算我舍了命,也搏不來他認真看顧一眼,你卻那般作踐,逼得他為你去死!」她的話,一聲聲,一字字刺進我心裡,直刺得血肉模糊。「不錯,你説的都不錯。」我依然在笑,一開口卻枯澀得不似自己的聲音,「這便是命,你和子澹,一個死不認命,一個認命到死,到頭來又是如何?總有些東西不得不爭,也總有些東西,不得不捨……就算你同我一樣生作金枝玉葉,不知取捨,也同樣是如今這般下場。」
「你不過是命好,憑什麼就佔盡一切!」她跌在那堆破絮上,嘶聲喊道,「就算下輩子做不成金枝玉葉,我寧願變豬變狗,也不要再做丫鬟!」
她淒厲的哭聲迴盪在陰冷囚室,從四面八方向我迫來。
我猝然迴轉身,重重拂袖,「送蘇夫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