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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將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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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著沁兒一路穿過迴廊,心中越發明晰,霍然開朗——

在屬於男人的戰爭裡,女人並非只能守在家中等待丈夫歸來。

我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月光清寒,穿透窗欞,照徹堂前玉砌雕欄。

蕭綦面對案几上漆黑的劍匣,周身籠在寒月清輝裡,,雖凝然不動,卻有森然寒意迫人而來。

劍匣緩緩開啟,一柄鯊鞘吞銀,通體烏黑斑駁的長劍重握在他手中。

劍一入手,此人此劍,彷彿合為一體。

肅殺之氣彌散,恍惚似重回大漠長空,黃沙萬里的塞外。

——這是他隨身的佩劍,隨他馬踏關山,橫掃千軍,渴飲胡虜血,十年來從未離身,直至入京逼宮,臨朝主政。那之後,他以攝政王之尊,爵冠朝服加身,佩劍亦換為符合親王儀制的龍紋七星長劍。

這把飲血的劍,便連同昔日雪亮甲冑一起封藏。

封劍之日,我伴在他身側,親眼見他合上劍匣。

當時我笑言,「但願此劍永無出鞘之日,遂得天下太平。」

言猶在耳,烽煙又起,這把劍飲血半生,終究還是重現世間。

月光下,蕭綦平舉長劍,三尺青鋒森然出鞘。

我猛地閉了眼,只覺眉睫皆寒,一時不敢直視。

終究,還是殺伐,殺伐,殺伐。

豫章王的勁旅鐵蹄之下,再沒有寬憫和饒恕,所帶來的,只有殺戮和懲戒、威懾和滅亡。

我嘆息,他回身看向我,目光森寒,似有千鈞。

我向他走去,腳下虛浮,又似沉重如鉛。

他皺眉,還劍入鞘,「別過來,刀兵兇器,不宜近身!」

我悵然一笑,伸手握住那烏黑斑駁的劍鞘,緩緩摩娑——每一處斑駁,都是一個生死印記,這把劍上究竟銘刻了多少血與火,生與死,悲與烈。

「阿嫵!」他奪過劍,重重擲在案上,「這劍煞氣太重,於你不祥,會傷身的。」

我笑了笑,「煞氣再重,也重不過你,我又何曾怕過。」

他不説話,沉默凝視我。

我仰頭,微笑如常。

自唐競謀反、突厥入關、哥哥身陷敵營,一連串的變故,直叫風雲變色。

然而我的反應,卻比他預料的堅強——沒有病倒,沒有驚惶,在他面前我始終以沉靜相對。當全天下都在望著他的時候,只有我站在他的身後,是他唯一可以慰藉的力量,給他最後一處安寧的地方。

月光如水,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浸在溶溶月色裡,微微浮動。或許是月光太明亮,耀得眼前漸化模糊,濃濃的酸澀湧上。

離別就在明日。

今宵之後,不知道要等待過多少個漫漫長夜,才得相聚。

此去關山萬里,長風難度,惟有共此一輪月華,憑寄相思,流照君側。

他抬手,輕輕撫上我臉頰,掌心溫溼,竟是我自己的淚。

什麼時候,我竟已淚流滿面。

「你怨我麼,阿嫵?」他啞聲開口,隱隱有一絲髮顫。

——我怨怪麼?

若説沒有,那是假話。

偏偏在最艱難的時候,他遠赴沙場,留下我一人,獨自面對種種艱辛——孤苦、憂懼、叵測,甚至生育的苦難。

不是不痛,不是不怨。

我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害怕離別,害怕孤獨的女人。

然而,我更是蕭綦的妻子,豫章王的王妃。

這痛,已不是我一人的痛,這怨也不是我一人的怨。

萬千生靈都在戰禍中遭遇家破人亡、骨肉分離之痛——比起這一切,我如何能怨,如何能痛。

我抬手覆上他的手背,淡淡笑了,「你早一天回來,我便少一分怨怪;你若少一根頭髮,我便多一分怨怪。我會一直怨你,直到你平安歸來,再不許離開,一輩子都不許離開。」

一語未盡,我已哽咽難言。

他不語,只是仰起頭,久久,久久,才肯低頭看我,眼底猶有溼意。

我顫然撫上他臉龐,卻猛的被他緊緊擁住。

他將我抱得很緊,很緊,似害怕一鬆手就會失去。

「我會在寶寶會説話之前回來,在他叫第一聲爹爹之前回來!阿嫵,你要等著我,無論如何艱難都要等著我……」他的聲音哽住,喉頭滾動,再也説不下去,微紅的雙目深深看我,似要將我看進心底裡去。他的身子微微顫抖,洩露了全部的痛楚與無奈。

這一刻,他再不是無所不能的豫章王,而只是一個有血有淚的平凡人,一個無奈的丈夫和歉疚的父親。我分明觸控到他冷麵之下掩抑的心傷,觸到他的恐懼……他怕從此一別再不能相見,怕我熬不過生育之苦,怕我等不到他回來。然而置身家國兩難之中,總有一邊是他必須割捨,哪怕再痛也要割捨。

我將臉龐深深埋在他胸前,用力點頭,淚水洶湧,「我會的!我會好好等著你回來,到那一天,我和寶寶一起在天子殿上迎候你凱旋歸來!」

元熙五月,豫章王北伐平叛。

先遣冠威侯胡光烈為前鋒主將,率十萬勁旅星夜疾馳,馳援北境。

另遣副將許庚、謝小禾,率輕騎十萬步向許洛,緣道屯守。

蕭綦親率三十萬王師北上,六軍集於涼州。

右相宋懷恩留京輔政,都督糧餉。

豫章王揮師北伐的訊息傳開,軍心鼓舞,天下為之振奮。

不僅北方邊關戰事激烈,京城、朝堂、宮廷,乃至軍帳之中,無處不是暗流洶湧,風雲詭譎。蕭綦留下了宋懷恩坐鎮京中,輔理政務,都督糧草軍餉。京中明處有宋懷恩掌控著京師安全與後補給,暗處有我控制著宮廷與門閥世家,一明一暗,相輔相成,源頭最終仍彙集到蕭綦手中。

邊關事變一起,胡光烈第一個請戰爭功。他與唐競素來不和,此番平叛更唯恐被宋懷恩搶去功勞。唐競的反叛,已令蕭綦警戒疑忌之心大盛,胡光烈此時的舉動,無疑給他火上澆油。

自入京之後,以胡光烈為首的一班草莽將帥,自恃功高,時常有荒唐胡鬧之舉。胡光烈尤其對世家高門憎惡無比,時時尋釁生事,對蕭綦籠絡世家親貴的舉措大為不滿,私下多次抱怨蕭綦得勢忘本,偏寵妻族,嫌棄舊日弟兄。

此前蕭綦尚且顧念舊義,一再隱忍,自唐競事發之後,卻再無姑息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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