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籌笑道:「同喜同喜。」
另一位官員以同詞相賀,傅籌亦是同樣笑著回禮。餘大人也隨之上前,習慣性的祝賀語隨口脫出,拱手道:「恭喜傅將軍娶得美人歸!」
這話一齣,眾人皆是一愣,目光唰唰的朝著餘大人射過去。傳言容樂長公主容顏醜陋,可他偏偏恭喜人家娶得美人歸,這聽上去,分明就是一種諷刺。
堂內瞬時鴉雀無聲,寂靜無比。部分賓客屏住呼吸,等待傅將軍的反應,而那些先前在名單之內的貴族子弟則是閒閒的一副看戲的表情,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雖然他們一開始都不願娶這位公主,但今日這眼花繚亂的御賜珍寶以及公主那一箱接一箱異常可觀的嫁妝,令他們心裡不是個滋味兒。暗道:這些東西原本也可以是屬於他們的,只可惜了……
一位官員撞了撞還沒醒過神來的餘大人的胳膊,朝著新娘子努了努嘴,提醒他說錯話了。
餘大人一怔,這才明白過來,還掛在臉上的諂笑尷尬而僵硬,連忙解釋道:「傅將軍,下官……下官不是那意思……」
傅籌面色始終未變,笑容依舊溫和,但那眸光卻深沉了幾分,令人看不懂其中的含義。他轉頭望了眼蓋頭下的女子,繼而官面笑道:「多謝餘大人吉言!」
餘大人微愣,這時,外面傳來一聲:「太子駕到!」身著明黃色太子服的宗政筱仁闊步行來,他身邊跟著一名女子,那女子體態風流,豔光照人,一齣現彷彿將天都照亮了一般,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傅籌還未招呼,已有些喜歡溜鬚拍馬之人迎上去行了禮,諂媚笑道:「這位便是太子殿下新得的美人,香夫人吧?果真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太子殿下好眼光啊!」這話音未落,周遭一片附和之聲。女子的美是真的,那馬屁拍得也是真。
宗政筱仁大悅,當著眾人的面,一把攬住身邊的美人,笑道:「國色天香,恩……香兒當之無愧。」至於傾國傾城嘛……他腦海中突然就浮現出刑部大牢裡那張絕美的臉孔。可惜,被老七給搶了!
被稱為香夫人的女子正是兩日前宗政筱仁自將軍府帶走的痕香,她依在太子懷裡,嬌媚淺笑,那笑容是個男人見了,骨頭都得酥了。她眼波流轉,在不經意望向被一眾官員隔開的身著大紅喜服的英俊男子時,瞳孔一縮,眼底似有一抹異樣的傷一閃而逝。
傅籌這才上前打招呼,笑道:「有美人相伴,太子今日氣色果然不同以往。」
宗政筱仁有幾分得意之態,哈哈笑道:「託將軍的福,這件事,本太子還得感謝將軍。」
傅籌道:「哪裡哪裡。」他從始至終沒正眼看過太子身邊的嬌媚女子一眼。
漫夭向來最為不喜這種場面,但她卻無法逃離,她只能安靜的站在那兒,眼光所及之處便是腳下的那片淺灰色地磚。忽然,那地磚上多出了一雙靴子,然後是明黃色的衣襬,一看便知是太子無疑。她皺了眉頭,對此人厭惡之極。
宗政筱仁走到漫夭跟前側頭看了她兩眼,被寬鬆的大紅袍子裹住的身軀完全看不出本來的身形。他對於傅將軍為兩國和平大計犧牲自我,不幸娶了這位和親的醜公主深表同情,他拍了拍傅籌的肩膀,以一國儲君的姿態語重心長道:「將軍忠心為國,乃當世楷模。假如七皇弟有你一半的深明大義,父皇也不必日夜煩憂了。」
宗政筱仁的意思是,誰娶了她便是深明大義、為國犧牲?世人多淺薄,以貌取人。漫夭勾唇嘲諷而笑,卻聽傅籌笑道:「太子過譽,能娶得容樂長公主為妻,是傅籌的榮幸。」
他們之間又客套了幾句,將軍府的梁管家前來稟報道:「將軍,吉時到了。」
炮竹聲聲,鳴徹天際,衝散了鋪天蓋地的雨水帶來的陰鬱,整個將軍府裡呈現出一片洋洋的喜氣。禮樂奏響,是歡快的曲調。
禮官唱:「一拜天地……」
他們便轉過身對著堂外的天地拜了下去。漫夭淡淡笑著,拜天地真的很容易,不過是彎下腰而已。
「二拜高堂……」
沒人知道傅籌的父母親是誰,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高堂之位無人在座,他們也就那麼拜了下去,對著的是白色牆壁以及空空的兩張椅子,案臺之上,連香都不曾焚過。
「夫妻交拜……」
這一拜,在這不能離婚的年代,便註定了她的未來。是好是壞,都已經不由她選擇。傅籌已經拜了下去,她卻仍然直直的立著,也僅僅是片刻而已,隨著身子的彎曲,心在那一瞬間有些麻木的鈍痛感。
就這樣,她成了人們口中的將軍夫人。
「禮畢,送入洞房……」
漫夭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終於可以遠離這群人了!她厭惡極了這些官場之人的虛偽嘴臉。有人過來扶她,欲引著她往洞房去,卻有一人攔著笑道:「傅將軍,怎麼也得讓我們瞧瞧新娘子的花容月貌再送入洞房不遲啊!」
花容月貌?可真是直接了當的嘲諷,一點都不帶拐彎兒的。漫夭冷笑,若真當她是花容月貌,在宜慶殿時,他們又何須個個低頭,生怕自己被選中?
一人附道:「是啊,容樂長公主來我朝也有兩個多月了,還沒人見過公主的真面目呢!前次在皇宮之時,公主曾言,啟雲國習俗,女子出嫁在未行禮之前不得在外人面前露臉,如今行過禮了,應該可以讓我等一睹真容了吧?」
「傅將軍不要那麼小氣嘛,我等就是想瞻仰瞻仰啟雲國公主的風采……」
這些都是在宜慶殿拿她當玩笑開的那些皇親貴族子弟們。她淡淡冷嘲一笑,他們想看她的笑話還要說得如此合情合理。不管他們安的是什麼心,其目的無非就是想知道她這個曾經掌控他們婚姻命運的醜公主究竟醜到何種地步?
一陣風颳起,捲了雨霧直直地灌了進來,眾人連忙都往兩邊靠牆讓去,那風便長驅直入,直往她面上撲來,掀動紅蓋頭揚起半個角,露出耳根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膚,瞬時又落了下來。
堂內的其他賓客都不言聲,皆望向衛國大將軍,看他將如何處理此事。有豔光四射的香夫人在場,就算是普通的美貌女子也會被掩去了光芒,何況是醜女!若真揭了新娘蓋頭,無疑是自取其辱。這一刻,眾人無不是做如此之想。
傅籌溫雅的笑容不曾離開過嘴角,沒有因為他人的刻意刁難而生出半分不悅,只微微思索後,笑道:「雖然公主已經嫁與本將為妻,但公主的身份……畢竟有所不同,又牽涉到啟雲國的習俗,還需看公主的意思。不知公主……意下如何?」一句身份有所不同,暗示他們,這不僅僅是一個公主,還是兩國和平的標誌。
那些貴族子弟,自然也不是蠢人,一聽傅籌言下之意,已明白了七八分,雖心有不甘,卻也只得暫時作罷。宗政筱仁適時出聲道:「好了,今天是傅將軍的大喜之日,誰都不準在此搗亂,你們想瞻仰公主的風采,以後有的是機會。快送進洞房去吧。」
本是很完美的一句話,既是幫傅籌解圍,又能抓住機會彰顯他尊貴無比的身份地位,在百官面前樹立威信,只可惜,天總是不從人願,也不知是他太倒霉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話才說完,只聽堂外傳來一道冷聲沉喝:「慢著!」
漫夭一聽這聲音,身子猛然一震,僵硬無比。
他,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