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江南是很好。風景如畫,美女如雲,可是,這些都留不住他的心。宗政無憂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遙望天際,剛剛還晴朗的天空此刻突然有烏雲籠聚。一隻白鴿從東面飛來,徑直飛到他面前,停留在他攤開的手心。
九皇子走過去,問道:「這是誰來的訊息?」
宗政無憂展開信條一看,面色倏然一變,眸光頓時變得凌厲無比。九皇子還沒看到呢,他已經收了信條攢在手心,沉聲叫道:「冷炎,立刻備馬。」說罷猛地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九皇子,步伐急切地出了乘風榭。似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九皇子不妨,被他推得一個趔趄,為了穩住身子,腳尖狠狠地踢上了一旁的石頭,疼得他哇哇直叫,抱著腳跳了好幾圈。再抬頭,宗政無憂人已經消失不見。想著七哥方才神色異常,他又顧不得疼,慌忙跛著腳追了出去。
「七哥,你等等我啊。」
清涼湖岸的半山腰,激烈的打鬥還在繼續。屍體堆積,連呼吸都是令人作嘔的血氣。
漫夭四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傷,動作明顯較之前要遲滯了許多,那些黑衣人依舊勇猛,前仆後繼,彷彿永遠也殺不完。若不是黑衣男子說「要活的」,恐怕他們不被殺死也會被逼退落入湖中。體力漸漸不支,對面的黑衣人仍然如潮水般的層層湧了過來。
漫夭感覺到整條手臂麻木得似乎已經不是自己的了,精疲力竭,她還在拼命揮舞著手中的劍。又是一下狠狠地刺入對方的身體,溼熱的鮮血噴濺而出,落到她臉上,糊住了她的眼睛,眸中只剩猩紅一片,再看不見其它。
紫衣男子忙護住她,關心問道:「你不要緊吧?」
漫夭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便印下滿手的殷紅血跡,就像她曾經在臨死前從車裡爬出來的時候,手在腦門上抹過之後的情景,那是她在現代看自己的最後一眼。刺鼻的血腥味充斥著鼻尖,一寸一寸浸入心底,挑動了五臟六腑都在輕顫。鮮紅的顏色也掩不住臉色的蒼白。她堅定的搖頭,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還在努力地握緊手中的劍柄。
黑衣男子瞳孔一縮,叫道:「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紫衣男子一聽,立刻道:「姑娘,你們快走吧。不用管我。」
漫夭緊抿著唇,不說話,手中的劍一刻也不曾停下。她是不想死,但也不至於貪生怕死。
泠兒看她狀況不對,著急道:「主子,讓我留下幫他們就好了。您走吧……我求您了,快走吧!」她不分心還好,這一分心,手稍頓了一頓,腰間立刻多出一道血痕,鮮血狂湧,觸目驚心。
「泠兒!」漫夭驚叫。紫衣男子側目,只是一個婢女受傷,竟也能讓她這般緊張!原來她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夠那般鎮定淡然,她有自己在意的東西。這世上,能讓她慌神的,怕是唯有真情了!這一刻,如幻境之中虛無縹緲的仙子在他眼中忽然變得真實起來。
紫衣男子突然扔掉手中的長劍,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點猶豫,他對著黑衣男子,大聲道:「我束手就擒,讓他們都罷手吧。」
中年男子大駭,驚叫道:「不行!您不能這麼做,您別忘了您的身份還有您肩上揹負的使命!」不再是什麼都任由著他,而是很嚴肅的以一個長者的口氣來提醒他,他該做或不該做的事。
紫衣男子昂首道:「我也不能讓一個女子為我枉送了性命。否則,我將來何以頂天立地,教化子民?」
「您……」中年男子被他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能用劍替他擋著前面的襲擊,導致自己險象環生。
漫夭搖頭嘆了一口氣,正待開口,卻聽遠遠傳來一聲:「都住手!」聲音洪亮,勁力十足。
隨著這一道聲音響起,山上遽現多出許多弓箭手將整個山頭團團圍住,個個都是弓拉弦滿,來人足有千人之多。
「項影!」漫夭看見領頭之人,心中一喜,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卻感覺到奇怪,項影為什麼會在這裡?難道是傅籌得到訊息,派他帶人來救她?可是,他帶來這麼多的人,他們竟然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黑衣男子面色劇變,瞬間湧現無數個念頭,他趁所有人愣神之際,那柄青鋒劍對準紫衣男子脫手而出。
只聽嗖的一聲,青鋒劍破空而來,其勢迅猛之極。紫衣男子手中無劍,根本沒法抵擋,他們立在崖邊,並列成排,連避都避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柄劍直直地朝著他的心口刺來。
漫夭一驚,與中年男子同時用劍去擋,卻沒料到那劍上被賦予的內力那般強勁,她盡了全力,也只是稍微改變了那柄劍的方向而已,而那方向竟然是……
「啊!」青鋒劍順著她的手臂的方向沒入肩頭,刺膚入骨,劇痛席捲而來,五指失力鬆開,手中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的身體被青鋒劍的劍勢擊得飛了出去,直往湖心中急墜而下。這樣一個位置,即使沒有受傷,也難以游上岸。
泠兒驚恐叫道:「啊,主子?」她伸手想要拽住漫夭飛起的身子,卻是徒然無力,連片衣角也抓不住。她嘶聲喊道:「不!不要啊,啊!」
紫衣男子整個人怔住,望著她飛出的身子,腦海中有瞬間的停頓。
項影面色倏然慘白,他幾乎可以預見自己的下場將會是多麼的慘烈!
漫夭除了蝕骨的痛,再無別的感知。其實死亡對她而言,也沒有多麼可怕,至少,她在這一刻是這麼覺得。睜大眼,想最後再多看一眼這個世界,藍天碧水,青山白雲……她似乎看到有個白色的身影踏水疾馳,朝著她飛奔而來,好快的速度!比她向湖中墜落的速度還要快上許多,就像是一支滿弓而出的弦,那麼急那麼急地射了過來。卻是以一種極度完美的姿態,更像是一種幻覺。她不禁自嘲一笑,難道她還沒死心嗎?
她覺得好累,今天殺了太多的人,顛覆了她曾經二十多年所接受的思想和教育。這一天,她徹底接受了一個事實,生命在這個世界裡,根本一文不值。她只想閉上眼睛睡好好睡一覺,卻感覺到自己的身子還未觸及水面,便猛地一震,被帶入了一個溫暖的胸膛。
好熟悉的懷抱!往事如塵,掠過她的腦海。她再次張開眼睛,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卻在視線還不曾到達之時,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