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夭完全沒料到他有此一著,不禁悶悶地痛撥出聲。
宗政無憂放開她,胸口不住地起伏。他冷冷問道:「痛?我每天都比這痛上千倍不止,一年多的懲罰還不夠?到底還要怎樣才夠?我利用你一次,你便這般恨我,他利用你那許多次,你卻能原諒他接受他,與他夜夜同床共枕,為什麼?」他聲音痛怒不解,彷彿一個被拋棄的孩子,有著隱約的無助和迷茫。他以情感為誘餌,那初衷是利用不錯,可是在利用的時候,他對她所表達的情感,全部都是發自內心的真實,那還算是利用嗎?
漫夭眸光一痛,卻是強自笑著說道:「你問我為什麼?你不明白嗎?」因為愛,所以才無法接受傷害。又因為不愛,所以沒有原諒或不原諒,接受或不接受。她又道:「我嫁給將軍,不是為了懲罰你,更不是為了等待你的懺悔,我只是單純的想離開你,僅此而已。你不必再為我做什麼,有些東西,失去了,便無可挽回。」最後這句話,她不只是對他說,她也是在對自己說。儘管心痛如絞,但她還是要告訴自己,既然已經沒了希望,為什麼還要惦記?
宗政無憂手上的力度大得似是恨不能卸下她的兩條胳膊,他的憤怒,他的痛苦,他的絕望,在這暗黑下來的天色中隨著初秋微涼的空氣緊緊籠罩在她的周身,緩緩滲入血脈,如一隻無形的手,緊攥住她的心,讓她透不過氣來。
他驀地鬆開她,臉色慘然泛白,退出幾步,一手撫上胸口,一轉身便咳出一口血,漫在口中他沒吐出來。他背對著她,無比自嘲,慘笑道:「原來,一直都是本王……自作多情。」如果不是懲罰,那就意味著他早已喪失了機會。他其實很想問她,她真的曾經對他付出過感情嗎?如果有,那為什麼連一點點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給他,要這般決絕。如果她只單純的想要離開他,那隻能說明,在那傷害過後,他在她心裡,連恨都沒留下。
既然如此,他還有什麼可說的?身後人在沉默,他不再多看她一眼,飛身掠下岩石,甩袖揚長而去。
她孤立在這方岩石之上,看著他疾掠而去的背影,那樣蕭瑟孤單。眼角處似有溼意漫出,她連忙昂起頭,就讓那苦澀倒流,湮沒她的五臟六腑。她不要他為她動搖,就讓他心無旁騖,狠下心來,不必顧慮她是否會遭魚池之殃。這樣對他們才算公平。她只希望,他們分出勝負的那一日,能顧念手足之情,為對方留一條生路。
漫夭下了山坡,走到一個拐彎處,一把鋒利的劍,突然橫在她面前。執劍的女子眼中蕩著無法掩飾的濃烈的恨意,似是恨不能立刻將她碎屍萬段。
漫夭鎮定地望著那個女子,淡淡問道:「香夫人這是何意?」
痕香怒瞪著她,冷聲質問道:「你又揹著他私會男人!你究竟將他的顏面置於何地?你又有何德何能,竟能讓他為你,甘冒風險,不計後果的改變計劃?如果可以,我真想殺了你,以斷他心念!」
沒有驚詫,漫夭自然知道痕香所指的他是誰,從成親那日,她就已經看出了一點痕香對傅籌的心思。也許她說得對,她何德何能呢?看來她所料不差,他們原定的計劃,真的是以她為籌碼來對付宗政無憂!傅籌為了兌現他的承諾,臨時改變策略,她該高興的,為什麼心裡頭這般酸楚莫名?
她用手撥開擋在面前的痕香的劍,那劍便就勢在她手上劃開一道口子,她恍如未覺,不理會身後之人的怒氣和憎恨,徑直離開。
「容樂,你的手怎麼了?」回到行宮,太子已經走了,傅籌迎上來,見她指尖滴著血,一路落下斑斑血印,不由心驚,緊張詢問。
漫夭隨意笑道:「沒什麼,不小心擦傷了而已。你不必擔心。」
傅籌皺眉,將她安置到椅子上,命人拿了傷藥,執起她的手,擦掉血跡,掌心處露出一道深深的劍痕。傅籌面色遽沉,溫和的眸子頓時陰鬱,卻是不動神色地仔細為她包紮好傷口,然後囑咐她好好休息,便作勢要出門。
漫夭卻從身後拉住他的手,傅籌頓了一頓,回頭望她,她說:「別去。她是為你好!人活在世上,遇到一個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不要隨意去傷害,儘管她所做之事,非你本意。」
傅籌眸光一閃,回身摟住她,無限愛憐。漫夭靜靜靠在他胸前,一動也不動。沉默片刻,她問道:「如果你贏了,你會怎麼做?」
傅籌微微一僵,繼而問道:「你希望我怎麼做?」
漫夭蒼涼一笑,又是她的希望,她的希望有什麼用?鑑於宗政無憂的反應,她沒有做出回答。只說了句:「他是你的兄弟。」
「我沒有兄弟。他是我仇人的兒子。」傅籌截口,語氣已沉。那也是他最大的情敵,不只得了她的身,還得了她的心。
漫夭知道再說什麼也是無用,只輕輕一嘆,道:「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倘若你輸了,天上地下,我都陪著你去。」
傅籌身軀一震,沒有立即答話,過了一會兒,方問:「如果他輸了,天上地下,你也都陪著他去,是不是?」
漫夭閉上眼睛,臉龐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不語。
接下來的幾日,每日白日狩獵,晚上一邊烤著眾人獵回來的野味,一邊看笙歌豔舞,表面看起來平靜得彷彿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直到第六日,一行人狩獵歸來,拿著手中的戰利品,一如第一日狩獵那般興奮。
臨天皇和啟雲帝對他們大加讚歎了一番,此次秋獵,除兩國帝王及女眷之外,只有宗政無憂和傅籌還不曾進過獵場。其他人多多少少也能拿個一兩樣獵物回來,也有人怕遇到狼群,不敢入深林,只在周圍打只野兔之類的小動物。畢竟是原始森林,林中野獸,非人工飼養,武藝不夠高,必然有許多的危險性。太子望了眼傅籌,對著下首位置上斜坐著面無表情的宗政無憂,笑道:「七皇弟騎術箭術都甚好,為何這幾日乾坐在這裡,不去一展身手,獵個痛快?聽聞傅將軍獵術也極好,不妨你們來比一場,看看誰更勝一籌?父皇以為如何?」
臨天皇掀了掀眼皮,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宗政無憂,只見他神情倦懶,根本毫無入獵場的意思,不由皺了皺眉頭,也沒給予回應。
傅籌則是毫不避諱地握著漫夭的手,對她溫柔笑道:「容樂喜歡什麼?我這就去為你獵來。」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見。那般輕鬆隨意的話語,似乎與離王比狩獵根本不在話下,而是根據他妻子的喜好,想獵什麼便都是手到擒來般的毫不費事。那帶著無限寵溺的口氣,令宗政無憂聽來極度刺耳。
漫夭淡淡笑道:「將軍隨意,什麼都好。」她只是隨口答了一句,別人聽著就不是那麼回事。
太子立刻笑道:「將軍與公主果然是伉儷情深,夫唱婦隨。瞧,公主的言下之意,不管將軍獵了些什麼,只要是將軍出的手,公主自然都是喜歡的。將軍,就衝公主這句話,你也得多賣些力氣,獵些好東西回來送給公主,才不枉公主一片深情。」
傅籌笑道:「太子所言極是!容樂,待我這就去為你獵來,你在這裡稍等片刻。」說罷便瞅了一眼對面的宗政無憂,只見宗政無憂重重捏了把身下的座椅扶手,手上青筋畢現,他眸光沉鬱,冷哼一聲,什麼也不說,先傅籌一步離席,翻身上馬,一把拿過侍衛遞過來的箭袋,雙腿一夾馬腹,揚鞭「駕」的一聲,那馬吃痛揚蹄,便如飛一般的向獵場疾奔而去。
傅籌這才放開漫夭的手,不緊不慢地起身,同樣翻身上馬的動作,馬疾馳而去的瞬間,他面上的溫和笑意褪了下去。
臨天皇對一旁的向統領使了個眼色,向統領連忙命一隊禁衛軍隨後跟了上去。
宗政無憂雙眉緊鎖,心中翻湧難定,他猛力揮鞭,身下的馬更是飛速直奔密林深處。
一路上獵物稀少,有的也只是野雞野兔之類,他根本不屑於看一眼。進了密林之中,隱隱聞到有一種淺淡到幾不可聞,彷彿大自然的清香氣息隨風飄來,他臉色一變,立刻屏住呼吸,眼神頓時銳利無比,動作迅速地抽了一根箭搭弦拉弓,只聽「嗖」的一聲,箭破長空,隱在百米之外一顆樹上的碧青色人影連哼一聲也沒來得及便滾落在地,嚥下最後一口氣。那一箭,正中心臟,分毫不差。
他冷笑一聲,繼續策馬狂奔,一路上留下深深的馬蹄印。不知不覺到了一處獵場邊圍,除了每走一段便會出現的潛伏在樹上的人,他沒遇到任何值得他出手的獵物。邊圍的一方,圍欄似是遭人破壞,已然倒塌,難怪林中沒有獵物!看來是特意為他而準備的,他倒要看看,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樣的佈局?
驅馬越過圍欄,再往前數百米,密林的盡頭,竟是一處懸崖的關口。
他勒緊韁繩,掃一眼前方的樹木屏障,再看一眼旁邊很不起眼的樹樁,不屑的勾起唇角,打馬從側方繞過,停在樹木屏障的背後,懸崖邊,等著身後人的到來。
傅籌沿著一路的馬蹄印,還有死屍的痕跡也來到了此處,他亦是看了樹木屏障眼光微閃,從另一側繞過,在懸崖邊停住,與宗政無憂相隔十丈之餘的距離,遙遙相對。
宗政無憂冷冷道:「本王以為將軍還算是個人物,想不到竟如此卑鄙,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那些迷香是不同於尋常之藥,遇風而散,於空氣中無所不在,讓人防不勝防,他起初分神,是吸入了一點,但對他來說,並無多大的妨礙。
傅籌溫和而笑,卻頗帶嘲諷之意,道:「本將不懂離王之意。本將這一路行來,見路上獵物全無,倒有屍體數具,莫不是離王尋不到獵物,欲拿人來充數?」這麼廣闊的林子,竟然連一個像樣點的野獸都見不到,怎麼都讓人覺得怪異。
宗政無憂冷笑道:「本王正想問問將軍,林中的獵物何在?本王已經到了此處,你不妨叫人都放出來。」
傅籌雙眉一皺,道:「獵物何在,本將如何知曉?倒是離王一路留下馬蹄印和死屍引本將至此,意欲何為?」雖是波濤暗湧,但既然大家都是明白人,表面的那一套,他也無須再偽裝。
宗政無憂冷哼一聲,「本王沒空跟你囉嗦,也不喜拐彎抹角。既無獵物,那你我就真章相見。」宗政無憂不待話落音,迅疾出手,三箭一同搭弦,弓拉弦滿。
傅籌眸子閃過一抹陰狠,本就是處在高度警備的狀態,反應自然靈敏,一見對方有所動作,便立刻出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六箭相對,對準的皆是對方的咽喉和心臟。
宗政無憂鳳眸半眯,邪妄的眸子如地獄冰潭,欲將對方吞噬般的決然。已滿的弓弦再度被拉動半分,只要稍微松上一鬆,那箭勢必如破竹,直奔對方咽喉心臟而去。
傅籌冷峭的眉眼終於不再溫和,心中眼中滿滿的都是仇恨的烈焰,彷彿要將對方焚燒殆盡。他手中之弦已拉到極致,泛著青白的手指隨時準備張開。
四周靜謐,殺機頓起。連秋風都染上如冬日般的凜然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