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離去很久,羅植還跪在原地,酒意早就散了,他一直在回想今日發生的一切,以及皇妃娘娘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直到眾臣皆散,他才起身回府。一路上,他都在想,如何向年邁的母親交代此事。
回府之後,羅植徘徊在庭院之中,不敢進屋,他都不敢想象,母親知道他賭輸了兵符之後會做出什麼事來?這一下午,每一刻都變得極其煎熬。
到了第二日,終於還是沒瞞住,羅母知道兒子竟然拿兵符當賭注,當場氣昏了過去。醒來後一哭二鬧三上吊,誰勸也沒用,整個羅府熱鬧極了。
這事傳到宮裡,漫夭笑著說:「走,去羅府探望羅老夫人。」說罷讓人背了厚禮。
皇妃娘娘親往探望無疑是一種天大的恩寵,羅府上上下下一起出門跪迎。也就在那一日,漫夭認識到一個人的哭功竟然可以修煉到那種境界!也明白了羅植為何看不上女人。
從她踏進羅府的那一刻開始,羅母衝出來行禮過後,倚老賣老,拉著她哭得天昏地暗,罵兒子不孝,從羅植的曾祖父跟著第二代臨天皇打江山開始講起,一直講到羅植父親的去世,三輩人的英雄事蹟,講了整整一天。中間沒停止過哭泣,連吃飯也沒閒著,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喝水補充水分,補完再接著哭。
漫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所以乾脆認真地聽她說。羅植就坐在旁邊,緊皺著眉頭,勸了他母親幾次,被罵了回去,還換來一陣更洶湧的哭鬧。他萬般無奈的仰頭望天,見漫夭沒有半點不耐,他不禁佩服起這個身份尊貴的女子的耐性。
天黑的時候,宗政無憂見她還未回宮,便遣了人來接。
羅母這才不好意思地放開她,哀聲嘆道:「讓娘娘見笑了。我們羅家幾代忠勇,毀在了老婦這不成器的兒子手上,這叫老婦將來死了如何有臉面對他的父親啊!娘娘你不知道,植兒的父親生平最討厭的就是賭,偏偏這個逆子居然拿兵符當賭注,幹下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以後還怎麼繼承他爹的遺志,守護邊疆啊?」
羅母邊說著,邊拿眼偷瞧漫夭。漫夭只靜靜地聽著她說,面上不動聲色。羅母見她沒反應便住了口,起身相送。
到了外頭院子裡,漫夭止住腳步,回身掏出那塊兵符,遞到羅植面前。
羅植一愣,不解地望著她,沒敢伸手去接。
羅母目光精亮,朝兒子使了個眼色,羅植仍就沒動。
漫夭微微笑道:「本宮昨日見將軍醉酒,便與將軍開了玩笑。羅家軍乃我朝精銳之師,而羅將軍又是我朝不可或缺的忠臣良將,這兵符豈是隨意用來打賭的?」
她在提醒他,以後做事不可魯莽,要三思而後行。
羅植眼神變了幾變,他自然知道那不是一場玩笑,若他贏了,他必定會當著百官之面逼她承諾退出朝堂,從此不再參與政事。而這枚兵符在她手中,她完全可以藉機掌控更多的兵權,為什麼要還給他?
「為什麼?」他想著也就問了出來。
漫夭笑道:「本宮不是武則天,也無意做武則天。」在她眼裡,國家,天下,民生,都不如那一個人。而她,只是想幫助她的丈夫,僅此而已。
羅植問道:「武則天……是何許人?」
漫夭忘了,這個時代還無人知曉武則天這樣一號人。她淡淡道:「歷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
羅植一怔,歷史上還有女子當過皇帝嗎?他竟然從未聽說過。他愣愣地望著面前的這個女子,她有時候語帶深意旁敲側擊,用行動提點他,有時候又直接而坦率,讓人驚奇。她似乎什麼也不怕,什麼都不在乎。她用一天的時間,讓他明白了很多東西,皇權的不可侵犯、對女人不可輕視、機會是在於人的把握、成敗本無定律……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帝王的恩賜,有或者無,不過一句話,一個轉念之間罷了。
一個看似柔弱的皇妃尚且如此厲害,那從來都深藏不露的帝王,又是何等的可怕?
羅植深吸一口氣,竟覺得脊背發冷。他想,帝妃想要的,無非就是他的一顆忠心。他規規矩矩地跪下,伸手接過兵符。
漫夭深深地看他一眼,語重心長道:「羅將軍,希望你……不會令本宮和皇上失望。」
羅植抬頭,目光中再也不復見先前的不屑與狂妄,他用一個軍人該有的姿態,萬分堅定道:「末將懂了。請皇上和娘娘放心。」
漫夭欣慰點頭,她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在羅母及羅府上下一片皇恩浩蕩的感激聲中,她離開了羅府,並未立即回宮,而是又去看了項影,她不會因為項影是自己人而認為他所受的委屈理所當然。
回到宮裡已經很晚了,夜色深濃,寒風陣陣,她走在深宮院牆之內,整個人已經疲憊不堪。
宗政無憂已在漫香殿等了她一個時辰,見她滿面倦容,抱在懷裡心疼不已,「怎麼回來得這樣晚?」
她累得不想說話,整個身子軟軟的靠在他懷裡,一動都不想動。他也就不問了,緊緊圈住她,下巴在她額頭摩挲。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衝他笑了笑,「摺子批完了?」
他點頭「恩」了一聲。
她在他懷裡蹭了蹭,聲音疲軟,「無憂,我想沐浴,你抱我過去。」
「好。」宗政無憂的嗓音磁性而溫柔。他命人備了熱水,抱著她往浴房而去。
她在他懷裡舒服地閉著眼睛,享受著心愛男子對她的深情寵溺。有他的愛,她再累也心甘情願。
進了浴房,他放下她,她說:「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他邪笑道:「不要我幫你洗?」
漫夭嗔了他一眼,推他出去。
宗政無憂沒有離開,就在院子裡等她。他背手而立,微微仰首望著暗黑天空中的一輪明月,那月光雖然清冷,卻照亮了一個世界,就好比她之於他的人生。
他在外頭等了小半個時辰,不見她出來,微微疑惑,靠近門口,聽到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不禁皺眉,在門外叫了她兩聲,沒反應。
他一慌,忙推門進去,看到她竟然靠在浴池邊睡著了!
他的心,頓時如同被一隻柔軟的手猛地捏了一下,軟軟棉棉的疼,細密的在心尖上蔓延。
屋裡升騰的水霧早已經散去,池邊的女子面龐削瘦,肌膚微微有些蒼白,眉心淺淺蹙著,帶著一絲抹不去的疲態。白色的長髮垂下,披瀉在露出水面的光滑香肩,一截浸在水中,輕輕飄浮著散開,像是被撥弄的情絲。她右手抓著的浴巾搭在左手手臂上,洗到一半,就那麼睡著了。睡夢中,她就如同一朵盛開的雪蓮,聖潔美好得讓人不忍觸碰。
宗政無憂緩緩走過去,腳步極輕極輕,他用手試了下水,已經見涼。他皺著眉頭將她輕輕抱起,放到身上,拿乾毛巾為她擦拭著身子,動作異常輕柔。最後拿毯子小心包裹著她,抱回寢宮。
這一系列的動作,她一點都不知道。也不知是他動作太過溫柔,還是她睡得太熟?
將她放到床上,蓋好被子。他靜靜地凝視著她的睡顏,不捨得挪開眼。
門外三聲叩門聲,冷炎低聲叫道:「皇上,樓主來訊息了。」
宗政無憂眉頭一動,起身出了門,冷炎雙手遞上一張白色的紙條,面色不大好。
宗政無憂接過來,展開一看,眉頭遽然一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