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道,我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就是你。」她跪在自己挖的那個坑前,坐在自己的腳上,雙腿已經麻木,沒有了半點知覺。她面無表情,聲音中繚繞著絲絲寒氣,「這個時候,我還不想殺人,你走吧。」
她說完,自顧自地繼續挖著,不再理會身旁滿目悲傷的男人。
過了片刻,宗政無籌深吸一口氣,轉頭去吩咐道:「來人,去找工具來幫忙。」
「不必。我不想假手於人。」她冷漠拒絕,不留餘地。
他皺眉,「你別固執,像你這麼挖下去,三天三夜,這雪都化了,你什麼也埋不了。」
「這是我的事,無需你操心。」她冷冷地甩出一句。
無奈起身,他身子晃了一晃,立刻有侍衛上前攙扶,他回到軟轎之中,吩咐道:「通知李石,關閉回瞳關,派大軍去前面守著,三日內,這條路不準任何人通行,違者格殺勿論。」
「遵旨!」
三日三夜,不停不歇,一個小而淺的土坑終於變成了一人之深,有兩具棺木大小。女子脫下身上的狐裘,一襲單衣跪地,用狐裘掃雪,將十丈之地未曾化去的冰雪埋在土坑之中,用土壤蓋住,在那坑前立了根木樁,被削平的木樁之上,什麼字都沒寫。
宗政無籌坐在轎中一直默默地看著她,再沒開口說一句話。天氣愈發的寒冷,他傷口惡化,任李石如何請求,他都置若罔聞,靜靜地凝視著那個渾身散發著悲傷和絕望氣息的女子,他早就絕望的心更加的死寂。
他一直在不斷的問自己:如果他不來渝州城,他是否會阻止母后將雲貴妃的屍體挫骨成灰?如果他答應宗政無憂,強制命令李石先送上骨灰木盒,是不是她就不用這般絕望的掘土埋雪?似乎無論他做什麼,到最後帶給她的都只會是傷害!容樂……她可知道,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就是她。
堅持了三夜兩日,在身心雙重摺磨下,他終於沒能支撐下去,昏倒在轎中,李石連忙讓人將他抬回去,找大夫救治。
又一個黑夜的來臨,她做完所有的一切,四肢乃至身軀都好像不是自己的,完全不聽使喚,就連想抬一下眼睫都是那樣的困難。鼻息微弱卻灼燙似火,雙手指甲斷裂,指尖血肉模糊,泥土滲進皮肉,與鮮血一起凝結成塊。她跪在木樁之前,在心裡祈禱:「母親,你若在天有靈,請保佑他。」
以劍支地,撐起身子,卻無從站立。她努力地嘗試了好幾次,還未站起就已經摔了下去。她躺在地上,悲哀的仰望著天,天空浮雲處處,茫茫無際,她緩緩合上雙目,乾裂的唇瓣在風中微微顫動。
醒來的時候,已是半夜,她躺在尚棲苑的寢閣大床上,雙腿依舊麻木。
迷迷糊糊中,聽人說:「娘娘寒氣已經入骨,這雙腿怕是……」
「怕是怎樣?」
「怕是……不容易復原。」
「什麼?竟如此嚴重!肖大夫,你趕緊想辦法救治,如果娘娘的腿真有個好歹,你我一家老小,恐怕一個也逃不了!」
「是,是,俞大人,小的這就想辦法。可是……娘娘金玉鳳體,小的想為你娘娘施針也……」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管這些!你快去。」
「是。」
膝蓋處密密集集的麻痛感傳來,她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手輕輕動了動,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大夫施針已經完畢,她的腿總算有了點感覺。見她醒來,那大夫嚇得慌忙跪下連連請求恕罪。
她有氣無力,微微張口,嗓子火燒一樣痛,啞聲道:「起來罷。俞大人,皇上現在何處?」
簾帳外,俞大人忙回道:「回稟娘娘,皇上三日前不知何故,連夜離開了渝州城,聽說是回了江都。」
她黛眉微蹙,垂下眼睫,儘量平緩語氣,問道:「可曾留下什麼話?」
俞大人道:「回稟娘娘,皇上交代,等娘娘想回江都之時,讓微臣準備一輛舒適些的馬車護送娘娘回去。」
想回江都之時?他不在,她留在渝州城做什麼?她緩緩閉上眼睛,濃密的眼睫顫抖了幾下,握緊被角,十根手指都被厚厚的布帛包紮起來,粗腫而笨重。過了半響,她又問道:「那十四國的使者……」
「這個請娘娘放心,微臣奉皇上旨意好好招待十四國的使臣,在昨日派人分別護送他們離開,應該……不會有差錯。」
「應該?」漫夭睜眼,目光凌厲,「不能是應該,必須是肯定。你派了多少人護送?」
俞大人微愣,連忙回道:「每個國家使臣,明處安排了百名護衛,暗處還有……」不等他說話,漫夭雙眉一皺,「你這是在擴大敵人的目標!」
俞大人雖然才學有限,但也是一個頗為自負的人,此刻見她這般反應,只當她是因為皇上提前離開而心裡不痛快,不禁有些不以為然,道:「微臣派去的都是從軍隊中挑選出來的精英,娘娘不必擔心。」
漫夭撐著身子坐起來,面色肅穆深沉,語氣嚴厲道:「不用擔心?只怕出了事你一顆腦袋擔不住!你速速派人偽裝成各國使臣的模樣,抄小道走,儘量在一天內趕上他們,擾亂敵人的視線。現在就去辦。」
俞大人覺得自己的辦事能力被懷疑了,不覺有些不痛快,暗暗想著,她一個後宮嬪妃多管閒事!但礙於身份,他即便不願,也又不得不聽命行事。「微臣這就去辦。」
俞大人退了出去,漫夭叫來府中的管家,吩咐道:「立刻準備馬車,本宮要回江都。」
肖大夫驚道:「娘娘,您的身子……」
她淡無表情道:「不礙事,你去幫本宮開幾幅藥備上。」
戰事要提前了,很多事情還沒辦妥,她得趕緊回去。俞知府的管家辦事效率很高,一炷香的工夫,馬車和路上所需之物皆準備齊全。
兩名丫鬟扶她上了馬車,她閉著眼睛躺在厚厚的錦被之中。
一路顛簸,她渾渾噩噩,日夜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