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寂靜的大殿,因他的到來而湧入了萬千情緒。從戰場趕回的年輕帝王一身金盔戰甲,立在大殿中央,早晨初起的陽光從兩面的窗子透照進來,在他粼粼鎧甲折射出金色的光芒,刺目暈眩。大臣們在他身後不由自主的微微弓著身子,彷彿被那一身王者氣勢壓得無法站直。而宗政無憂自踏進這大殿伊始,眼光直直劈開那相隔的空間,穩穩落在簾後女子的身上。望向她撩開珠簾後的平靜面容,以及那眼底的堅定神色,隨著她緩步而出的身影挪動,他的目光半刻都不曾游離。
數十米的距離,她在丹陛之上,他在丹陛之下,一條紅毯相連,兩頭凝望。
她望著他染盡風霜的疲憊容顏,望進他的眼,清晰感受到他由心間而起湧入眼底的深沉情感,那是一種透骨的悲傷,心痛還有憤怒的掙扎。
她在他這樣的眼神中,所有的鎮定和平靜從最根底深處被漸漸剝裂開。她攏在袖中的雙手交握,緊緊攢住,彷彿就攢緊了自己的心,寧可痛,也不可因顫抖而動搖半分。步下丹陛,她的腳步沉緩而堅定,在他前方十步停下。
一人喝道:「皇妃,事到如今,你見了皇上,還敢不跪嗎?」
宗政無憂雙眉微微一皺,垂下眸子,掩去目中情緒,漫夭沒說話,看了眼宗政無憂,緩緩跪了下去。
這是第一次,她向他下跪!
宗政無憂身軀一震,腳步幾乎踉蹌不穩。他定定看著她雙手鋪地,無言在他面前拜倒。他瞳孔微縮,喉頭瑟瑟滾動,心頭苦澀難忍。
大臣們也愣了一愣,不想她竟然真的跪了!於是,心道:她必然是知道她自己犯下大錯,難以逆轉,才這般乖順。
宗政無憂望著她伏拜的身子,只覺自己的雙腿有千斤重,每邁出一步都沉痛難言。他慢慢走過她身邊,邁向那高高在上的冰冷的龍椅,而她在他身後抬頭直起身,依舊跪著,只那挺直的背脊線條書畫著她異於常人的倔強和堅持。宗政無憂轉身後,久久凝視著她的背影,目光復雜變幻,一句話也不說。
大臣們見他落座,開始行早朝跪拜之禮。他仿若不見不聞,沒有讓他們起身,眾臣跪著不敢動,他們似乎都能感受到帝王心底散發而出的沉沉悲痛,是那樣的壓抑而沉重,以至於那種悲傷的氣息充斥著整個大殿的空間,讓所有人都喘不上來氣。
他們先前準備好的言辭在這一刻都被哽在喉間,竟一時說不出口。但他們心中的憤怒和埋怨卻步步攀升,整個南朝上下,無人不為帝王對皇妃的縱容寵愛而感嘆,感嘆一個帝王如此情深千古難尋,但皇妃卻不識好歹,如此放蕩行徑,傷害皇上,真是不可饒恕!
一名老臣面色激憤,出列諫言:「皇上,皇妃趁皇上出征在外,不顧道德禮儀廉恥,竟於宮中私養男寵,做出這等喪德敗行之事,實在是可恨之極!幸得耿副統領等人撞破,才不致繼續將皇上及天下臣民矇在鼓裡,如今,證據確鑿,請皇上定奪!」
另一名自命正直老臣立刻附言:「皇妃道德敗壞,令皇上乃至整個皇族蒙羞,實在罪無可恕!臣懇請皇上將這對姦夫淫婦處以極刑,以洗刷我南朝之恥辱,平息萬民之眾怒。」
宗政無憂面色勃然大變,冷厲的眸光直射那說話之人。
丞相道:「啟奏皇上,邊關戰事吃緊,此時若不妥善處理這件事,只怕會影響軍心,導致戰事失利,後果,將不堪設想。請皇上……三思!」
「請皇上三思!」
這日早朝持續了兩個時辰,為南帝登基以來,時間最長的一次朝議。
刑部出面,簡單審問那名被帶上大殿自稱皇妃男寵之人,那人仍舊一口咬定他是繼兩名男子之後迫於皇妃淫威不得已才成為皇妃的第三名男寵,而禁衛軍副統領耿翼為證人,以性命發誓他所言句句屬實,更從當日與他一起進入皇妃寢殿的眾侍衛及漫香殿的宮女太監們那裡得到證實。
有聲名耿直的耿副統領以性命擔保作證,這些自命正直的迂腐老臣對於皇妃私養男寵之事深信不疑。他們一向自命清高不凡,如何肯向這樣一個道德敗壞的女子俯首稱臣?於是,群臣面色激憤,言詞語氣更是激烈無比,所有用來指責謾罵女子的詞彙幾乎都被用盡,她就這樣在那些正義凜然的大臣們口中變成了人盡可夫的女人。而那些大臣們因為帝王自始至終的沉默,終於住了口,開始用行動來表達他們心中對於皇妃之行為的憤怒和不滿。
一名大臣摘下官帽,放在身側,頭重重磕在金磚地面,砰砰直響。眾臣隨之效仿,一時間,磕頭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莊嚴肅穆的乾和殿內,金磚之上,有鮮血濺開,灑下點點斑駁。數人額頭皮開肉綻,仍不止息,大有以死相諫之氣勢。
自古帝王,不可失之民心、臣心、軍心,而此刻的南朝,戰事紛亂,流言四起,民心皆憤,軍心不穩,百官死諫……如此形勢,若帝王不能做出一個完善的處置,南朝江山便岌岌可危!
這便是佈局之人的目的!漫夭一直在靜靜的跪著,面對大殿門口,姿勢從沒變過。聽著大臣們慷慨激烈的言辭,她面色異常淡漠,就好像這一切都與她無關般的表情。突然,身後遙遙高臺,龍椅之上傳來「砰……」的一聲巨響,隨後,帝王在極致的忍耐過後,龍顏震怒,一聲爆發般的怒喝:「夠了!」
整座大殿都被震得晃了一晃,漫夭身軀一僵,雙唇微微張了張,眼中神色無奈而悲涼。
大臣們磕頭的動作頓時凝滯了,他們望著丹陛之上化作灰飛四處飄散的御案,驚得張大嘴巴。而帝王此刻的雙眼充血赤紅,他的眼神如同火山爆發前噴濺而出的岩漿,眼底醞釀的狂怒的風暴,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毀滅這世間的一切。「你們,膽敢威脅朕?」
那些大臣正義凜然的姿態從他們面上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驚惶忐忑的表情。
「臣等不敢!」
宗政無憂冷哼一聲,邁下臺階,走過的紅地毯,蜿蜒著一道細細的長線,是他掌間滴落的鮮紅,彷彿心頭泣血。
他一步一步,錯過女子,來到跪在大殿中央的耿副統領面前,他的神色是極端憤怒和心痛過後的平靜,那種平靜讓人心裡產生強烈的不安。耿翼面色有些微的緊張,「皇,皇上……」
宗政無憂彷彿沒聽見,緩緩蹲下身子,望了眼被耿翼放在身旁地上的劍,他伸手去握住劍柄,動作異常緩慢。
蒼白修長的手指緊握住劍柄,長劍被一寸寸拔出,森冷的劍氣頓時破鞘而出,縈滿整座大殿,眾臣噤聲,呼吸凝滯。
漫夭也繃緊了心神,直盯著他的動作。宗政無憂站起身,劍尖劃在金色的地磚,聲音尖銳刺耳,似是要刺穿耳膜,洞穿心臟。
「皇上饒命啊!小人也是被逼無奈,是娘娘……娘娘逼我的!娘娘說,如果小人不答應,就要殺了小人。還有他們,他們都死了,小人不想死啊……求皇上饒……」那自稱是她男寵之人用手指著她,但他話還沒說話,長劍噗的一聲,穿身而過,那人連慘叫聲都來不及發出便瞪了眼珠子,猝然倒地,氣絕身亡。
眾臣雖然極力要求將此人處死,但卻怎麼也沒料到帝王會當場親自動手殺掉這個人。一時間,所有人被帝王那股狠絕的殺氣震住了,一聲也不敢吭。
宗政無憂面無表情地收手,冷冷道:「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