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雲關的日子,一過便是五天。這五天內,昭雲一直處在半瘋半醒的狀態,除了宗政無憂的聲音,她誰也不認。他不在,她便不吃飯,誰勸也沒用。她把自己龜縮在一個小小的殼子裡,每日里所有的期盼,就是到了吃飯時間,等待那道清冽的聲音點亮她滿是黑暗的世界。
原來一個黑暗的世界也可以充滿希望和陽光!她開始期盼這樣的日子能夠再長一些,再長一些,哪怕就這樣一直瞎著,只要有無憂哥哥的陪伴,她就彷彿看見了全世界的光彩。
三月中旬,山谷裡的積雪已經化了,可這裡的氣候還未暖起來。
拂雲關外,土地空曠,雜草枯乾。初春傍晚的陽光灑下,在一片淒涼蕭索的景象映襯下顯得略微蒼白,毫無一絲暖意。
漫夭孤身立在城牆上,目光遙望紫翔關,眼神空茫無盡,眼底卻絕然而堅定。
冷風掠過高聳巍峨的城牆,掀起她衣袂翻飛,如雪銀絲在空隨風亂舞。這個世界,她來了有五年了。她曾經問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她想,她來這一趟,定是為了遇見一個叫做宗政無憂的男子,為他歡喜,為他流淚,因他而感動,因他而悲傷。
兩年的愛恨糾葛,幾經周折,生死榮辱與共,可是,明明相愛的兩人,為何拼盡了努力,到如今,依然無法幸福?
「主子。」
她想得入神,竟不知身後何時多了一個人。不用回頭,聽聲音也知道是蕭煞。她微微瞥眼,收斂了思緒,淡淡道:「何時到的?」
蕭煞回道:「小半個時辰前。」
她點頭,又問:「都準備好了嗎?」
蕭煞道:「準備好了。」
「恩,那就好。」她再度看向前方,不動,聲音聽不出喜怒。
蕭煞望著她單薄瘦弱的脊背,清冷孤絕的表情,微微皺了皺眉,勸慰道:「主子,郡主的事情……您不必自責,那不是您的錯。」
漫夭聞言,緩緩回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神不是往日的通透靈慧,而是一種從心底裡透出來的茫然無助。蕭煞還從未見過她這種表情,不禁怔了一怔,只聽她輕緩開口,問道:「那是誰的錯?」
蕭煞一愣,是誰的錯?自然是那禽獸的錯!可他知道,她問的不是這個。眉頭微攏,他轉開目光,說道:「您身懷有孕,不宜太過傷神。既然事已至此,您再如何自責也無濟於事,不如……多給郡主一些補償。」
「補償?」漫夭微微一怔,眸光四裂,沉沉的苦澀在心底肆意的蔓延,「怎麼補償?你知道對於昭雲來說,什麼才是最好的補償!也許,能讓她走出陰霾,重獲快樂的方法只有一個……可是,我卻無法成全。」她什麼都可以讓,唯獨無憂不可以。沒有了無憂,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值得她留戀?她淒涼一笑,又轉回頭去,看城牆外荒蕪的土地,沙塵瀰漫。
「蕭煞,我……是不是很自私?我只想到,以昭雲對無憂的感情,必定拼儘性命也會辦好這件事,可卻沒想過,昭雲真的會為此付出比性命更慘重的代價。而我,卻沒有能力去承擔這個代價所帶來的後果。」
她的聲音空寂而蒼涼,尾音悠長,淺淺迴盪在蕭煞心頭。蕭煞張了張嘴,想說,您不用為此承擔後果。可還是沒說出口,因為知道說了也無用。
黃昏已過,天色漸漸暗下,蕭煞靜靜佇立在她背後,陪她看日落西山,天空中的灰色一分一分黯淡深沉,天地終成漆黑,唯有她的長髮在夜裡初起的燈火照耀下,依舊如雪。
「主子,天黑了,回營帳吧。」
漫夭一愣,天已經黑了嗎?她竟然不曾覺察到。點了點頭,轉身,兩人一起步下城牆。
軍營入口拐角處,到了換班時間,一名士兵吃飽飯,打了個飽嗝,大步過來接過那名站崗士兵手中的長槍,「輪到我了,你走吧。」
「哦,好。誒,對了,聽說明天要攻城了?」
「是啊,皇上下令,要活捉欺負昭雲郡主的那個人。」
「唉,昭雲郡主真可憐,都是為了給我們送糧,才被那些混蛋抓去。聽說皇上這幾天對她可好了,你說她會不會成為我們南朝的第二個娘娘?」
「你可別瞎說,皇上對皇妃的感情可不同於一般人,這事,除非皇妃點頭。」
「那你說皇妃會點頭嗎?」
「這個……不好說。皇妃大義,又明事理,按情理來講,皇妃應該主動勸皇上納昭雲郡主為妃。這次昭雲郡主送糧草來的任務還是皇妃派的……啊,皇妃娘娘!」那人話未落音,便看到轉出拐角的漫夭,心中一驚,慌忙住口,伏跪了下去。
另一人亦是驚慌失措,嚇得兩腿直抖。
兩人齊道:「小人多嘴,請娘娘恕罪!」
漫夭看也沒看他們一眼,只面無表情,徑直離去。蕭煞冷冷掃了他們一眼,隨後跟上。「主子不必在意別人說些什麼。」
漫夭淡笑,心中卻不覺生了些許煩躁,語聲微涼:「在不在意,又能改變得了什麼?」控制得了他們的言行,也改變不了他人的思想。在世人眼裡,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更何況是帝王。而她,明事理如何,不明事理又如何?倘若她故作大方,真讓無憂納了昭雲,昭雲就能幸福了嗎?恐怕未必!
「娘娘,娘娘,您終於回來了!皇上正派人四處找您呢,您快回去吧。」一個伺候她的丫頭看到她,急急迎上來。
漫夭問道:「找我何事?」
那丫頭恭敬回道:「皇上在等您用膳,飯菜都快要涼了。」
這幾日這個時候,他不是都在陪昭雲吃飯麼?今天怎會在大帳等她?她蹙眉,輕輕點頭,「知道了。」
蕭煞見此,忙告退。她自己回了大帳,剛掀開簾幕,便見到宗政無憂正來回踱步,他看上去有些煩躁不安,見她回來,便皺眉迎上,拉住她冰冷的手,面色一沉,「你去哪裡了?這會兒才回。」
「出去隨便走了走。」她淡淡回答,被拉住走到桌邊坐下,她微微扯出一個笑容,問道:「這個時辰,你怎麼在這裡?」
宗政無憂動作一滯,轉過頭來看她,皺緊眉頭,沉聲問道:「我不該在這裡嗎?那我應該在哪裡?」她竟然把他去昭雲那裡當成了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