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嘆息一聲,輕聲問道:「項影,你後悔嗎?」後悔選擇跟著她。
那時候,他以為效忠她就是效忠傅籌,儘管他們夫妻不算同心,利益也各有不同,但終歸是夫妻,而且,她是傅籌唯一喜歡的女子,他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因此而率領軍隊攻打他的舊主。
項影沒立刻回答,只是轉過身子,望著北朝方向,仰頭嘆道:「是的,主子,我後悔了。」
他如此乾脆而坦率的承認自己後悔,出乎漫夭的意料。她微愣,卻沒說什麼。
項影又道:「如果我一直在將軍,哦不,現在應該稱呼為陛下。如果我一直在陛下身邊,常堅就沒有機會背叛陛下,那主子便不會被算計,不必承受那樣的屈辱,也不會白了頭髮。那麼,也許今日與主子並肩執手的人,不是皇上,而是陛下!他對您的感情,從不少於任何人。所以,我真的很後悔。」
漫夭微微一怔,她承認,若果真如此,確實有這種可能。但是,她不會再去設想這些可能,那是對過去所承受的痛苦的否定,也是對無憂的一種傷害。
她上前,淡淡道:「現在還說這些做什麼?都過去了。你不必將過錯攬在自己身上,沒有常堅的背叛,那些人還會想別的法子。人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所以,有些事情,躲也躲不過。既然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往前走。」
項影轉頭看她,他的目光有些難過,「對於主子而言,也許這些真的過去了,因為主子有皇上,再痛苦的記憶都可以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可是陛下則不同,以陛下對主子的感情,主子所承受的痛苦,會在陛下未來的人生裡,成倍的加註在他身上。我很早就跟著陛下,作為一個貼身護衛被培養,我是親眼看著陛下怎樣從一個默默無聞計程車兵走上天下矚目的將軍位置,那艱難的過程,所經歷的重重劫難,一般人難以想象。為了報仇,他可以不擇手段,用別人的生命和他自己的生命當成是復仇之路的梯子,他從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只要能留下一口氣走完復仇的道路。而仇恨,一直是支撐他一次又一次從數萬伏屍中活下來的力量……您也許會認為,用血路鋪就的人生很殘忍,不值得同情,但是……主子,就是這樣看重仇恨重於生命的人,他為了您,真的曾放棄過復仇的捷徑,也曾為失敗做好了準備!您在他心裡的位置,曾經超越了支撐他二十多年的母仇,這樣的陛下,您真的忍心在他失去您以後,再去褫奪他唯一擁有的江山,讓他一無所有嗎?」
漫夭身軀一震,在他近乎埋怨的眼神中連忙轉開目光,「那你覺得我應該怎樣?一年前的那場陰謀,對我,也許錯不在他,可是,你不能否認,他是利用我的名義去害無憂,他利用我,讓我所愛的人承受痛苦和折磨,我不該恨他嗎?就算不說這些,以現在的局勢,也由不得我。我們不去攻打北朝,他遲早也會來攻打南朝,這場戰爭,避免不了。這一年來,他的母親北朝的太后,從來就沒放過我們,一次次的陰謀策動,還將無憂的母親挫骨揚灰……也許,這錯也不在他,可就是結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我只能選擇站在一個人的身邊,從我決定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裡,再也沒有了傅籌這個人。」
項影微微呆住,她說的也沒錯,她只是愛皇上,不愛陛下而已。
漫夭轉身,語氣淡漠,「這些話,以後不要再提,沒有意義。如果你想回去,我會為你準備良駒。如果你願意留下,那就好好做南朝的將軍,分清敵我,否則,痛苦的只會是你自己。往後,我不再是什麼主子,你跟別人一樣,稱呼我為娘娘。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應該有自己的生活,不是誰的奴才。等哪天我不在了,我希望你們都能夠擁有幸福的生活。」僅僅憑著他方才的一番話,她已明白項影之於傅籌,也不是一個普通的侍衛。在她僅有的日子裡,她還想為那些真心對她好的人做些什麼,所以,她給他選擇的權利。
項影愣了愣,主子不在了是什麼意思?他剛想問,漫夭又道:「很晚了,回去吧。」說罷率先離開。
項影看著她緩緩踏下臺階,望著她被風揚起的白髮如雪,衣袂翻飛,如同一個誤入凡塵的仙子,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他永遠記得那個黑暗的刑房裡,他像一個被打殘了的狗一樣趴在地上,不能動彈,等待著全身的腐爛,為了不死,他低頭舔著碗裡灑出來的發黴的飯菜,等著那時的將軍因為多年的主僕情意對他網開一面,但他等了十多日,始終沒有等到。就在他絕望之時,那如仙子一般美麗的夫人出現了,對於他隱藏在那座山上不及時出手救她,使她險些喪命,她沒有任何怨責,反而出手相救,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他還記得他說要效忠於她時,她所說過的話:「項影,你要想好。我救你出來,並不是想要你給我什麼回報,我只是念你是個難得的人才,就那麼死了可惜。你不一定非得跟著我,你可以像從前一樣,我是夫人,你是將軍的貼身侍衛,這樣,我對你沒什麼要求。但若是你真的願意認我當你的主子,我會要求你絕對的忠誠,不能有半點的隱瞞和欺騙,否則,我的手段不見得會比將軍好多少。」
言猶在耳,今日她卻又說他如果想回去,她為他準備良駒。
他還有可能回頭嗎?即使陛下肯留他,他又怎麼可能再帶領那些鐵甲軍回來與南朝那些他親自操練的將士搏命廝殺?況且,從她救他的那一刻起,他就決定從此效忠於她,永不背棄。至於陛下,對不起了!
北朝京城,皇宮。
宗政無籌離開塵風國,並未趕回紫翔關,而是直接回了京城。馬車直入宮門,行走在平坦的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細碎的馬蹄聲合著輕緩的車轅聲,有節奏的響著。他坐在寬敞的馬車內,不覺得舒適,只覺得周圍很空蕩。
風,微微掀開車窗簾幔,白色的日光透照進來,他閉著眼睛,漆黑濃密的睫毛在日光下於下眼瞼處投下青色的暗影。他靠著身後的軟墊子,英俊的面龐,是日復一日愈發濃重的滄桑和沉寂的表情。
塵風國這一趟,他是不是走錯了?
「陛下,清謐園到了。」馬車停下,一名侍衛小心稟報。隨後傳來奴才的跪拜之聲。
他緩緩睜開眼睛,有人掀開車簾,他起身,步下馬車,面無表情道:「朕身子有些不適,宣沈御醫。」
「遵旨。」
進了清謐園,他腳步慢下來,望著周圍熟悉的景物,心間一陣陣波盪。這裡的每一物,都是埋在他心頭的風景,只可惜,這風景之中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失去了應有的顏色,變成了記憶的灰白。穿過潔淨的紅木亭廊,路過清幽的竹林,極少的下人,令這裡變得寂靜安寧。
寢宮裡的一切一如他離開前的樣子,整潔而乾淨,寬大的龍床上,那一襲金絲繡鳳的大紅嫁衣平躺在床的裡側,顏色如同那日夕陽下,她滿頭白髮身披羅帳的如血紅色,鮮豔而奪目。
塵風國一行,除她之外,他還遇見了一個人,那是一個絕對不應該出現在塵風國的人。因為那個人,他開始懷疑一件事。而那件事,他希望自己猜錯了。
從塵風國回來,一路上走了將近二十天,在這些天裡,他來來回回的想著自己的人生,悲哀而又充滿黑暗的人生,從父親到母親,再到兄弟和愛人,這些在別人眼中代表著溫暖的字元,為何在他的生命裡,卻只是將他一次又一次推入地獄的冰冷之手?
「陛下,水已經備好,奴婢伺候您沐浴吧。」一名宮女進屋,規規矩矩的行禮。
宗政無籌回神,斂了斂思緒,沒說話,再看了那嫁衣一眼,方才轉身,徑直朝浴房行去。
寬敞的浴室,氤氳著迷濛的水霧瀰漫在空,他走了進去,關上門,將宮女阻隔在門外。冷風吹入,微微打散了霧氣,但視線依舊朦朧。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望著前方的碧水浴池,神色有些恍惚。彷彿看到了碧水池中忽然鋪了一層嬌豔的花瓣,花瓣中女子膚白若雪,烏黑柔順的長髮半溼著散落在單薄瘦弱的香肩,襯得那肌膚愈發的瑩潤如玉,美不勝收。她背對著他,閉著雙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想走過去,雙腳卻彷彿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他好像聽見自己說:「容樂,你是為了逃避我,才躲在這裡不敢出來嗎?」
女子回頭驚詫中帶了一絲慌亂,「將軍,你怎麼進來了?」
「看你那麼久不回房,怕你出事所以過來瞧瞧。你這樣睡覺,會著涼。若是困了,我抱你去屋裡睡。」他走過去,在池邊蹲下,伸出手想抱她起來,然而,觸手卻只是虛無的空氣。
「容樂……」他慌亂而失落的叫了一聲。
原來是記憶帶來的幻象!他自嘲,苦澀在心底蔓延。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永遠也不可能回到他身邊,那些朝夕相處的日子,一去再不復返。他想問自己,為什麼要讓仇恨矇蔽了心智,不好好把握那段美好的時光?
悔恨這種心情真的很可怕,日復一日的增長,每多見她一次,便會更加深刻。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寬衣,步下浴池,閉上眼睛浸泡在溫暖的水中,企圖用熱水溫暖自己冰涼的身子。
腦海中浮現一個人,是在塵風國馬場抓住的天仇門的人,而跟那人一起的,其實還有一個,只是那個人,被他偷偷帶走了。而那個人,正是一年前他找到母親時,聲稱照顧了他那瘋癲母親十多年的那對夫婦之中的男人。
一個普通的人怎會與天仇門的人一起出現在塵風國皇家馬場?除非,他也是天仇門的人!而據他所知,天仇門人不允許成婚生子,那對夫婦顯然是假的!
他這才覺得,這一切,未免太巧。天仇門門主一直培養他復仇的能力,口口聲聲要助他報仇,而他的母親其實就在天仇門中。天仇門剛剛被他剿滅,十幾年沒出過門的瘋癲的母親,第一次跑出門就撞上了容樂,又恰好,讓他查到。
宗政無籌扯下蓋在臉上的溼布巾,睜開的眼睛迸發出一道滲人的寒光。
回到寢宮,沈御醫已經到了,見宗政無籌步伐穩健,看上去並無不適,不禁感到疑惑,行禮拜道:「拜見陛下!微臣聽聞陛下龍體不適,特來請脈。」
宗政無籌不疾不徐走到床邊坐下,天生的威儀,為地上跪拜之人帶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沈御醫遲遲不見帝王開口,心中不由得忐忑。
過了許久,宗政無籌方問道:「當日太后的瘋症是你治好的?」
沈御醫微微一愣,頭也不抬,回道:「回陛下,是微臣。」
宗政無籌「恩」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看了他兩眼,又道:「朕記得,當日,你說太后心思鬱結又受了極大的驚嚇導致神智不清,你用了短短十五日,以奇方治癒太后,朕贊你醫術精湛,封你為院使,掌管整個御醫院。不知,朕有無記錯?」
沈御醫忙道:「陛下記憶力超群,微臣十分佩服。陛下隆恩,微臣一直謹記在心,並暗暗發誓,一定會繼續鑽研醫道,以報陛下之恩。」
宗政無籌靜靜聽他說完,目光深沉,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是就好。一年的時間鑽研醫道,想必愛卿的醫術又有精進。朕這次去塵風國,遇到一個故人,他也犯了瘋癲之症,並且情形與當年的太后極為相似,朕此次,就再給愛卿十五日時間,你就照著上次那方子開藥,倘若醫好了那人,朕重重有賞,倘若醫不好……」他語氣忽然頓了頓,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陡然凌厲,直逼對方眼睛,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一字一句,沉聲道:「倘若醫不好,朕,判你個欺君之罪,滿門抄斬!」
「啊?」沈御醫驚慌抬頭,被他那凌厲的氣勢嚇得身子一軟,癱在地上,冷汗瞬時遍佈全身。臉上閃過慌亂的神情,怔忪的望著臉色深沉的帝王眼中的狠色,頓時明白了這一趟所為何來。他連忙低頭伏身,小心稟報道:「請陛下治臣的罪,微臣……上次為太后開的方子,不小心給弄丟了。」
宗政無籌隨口道:「丟了?那就再開一個。」
沈御醫的冷汗順著額頭淌下,「嘀嗒!」一聲,濺在地上,他正準備再開口,頭頂上方,帝王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別告訴朕,你幫人治病開過的方子自己不記得了,你當朕是三歲的孩子?」
「微臣不敢!」沈御醫的頭磕上地板,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慄。
宗政無籌滿意的點頭,挑眉道:「不敢就好。你要記住,朕才是這個皇朝的主宰,倘若朕想辦你,任誰也攔不住!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是要榮華富貴?還是連累全家去陰曹地府,從此被冠上罪人之名?你自己掂量著辦。朕相信,你是個聰明人。」
沈御醫面如土色,早該知道紙包不住火。頹然拜倒:「陛下饒命!微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