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言希皺眉,負手在屋中來回走動幾回,斷然搖頭道:「不對,你的病情雖不輕,但更致命的是心病!那日你請她飲茶,不過坐了那麼兩炷香的工夫,你的脈搏便忽然平穩許多,足見得當日引你病發的,是她的背叛,而不是你所受的足傷!半年前我們截下晉國的迎親車隊,她束手就擒,由著我們處置下藥,分明早已痛悔,願意以命相抵。她還是戀著你的,只要想起往事,她會回到你身邊!」
景辭眸光黯淡,卻道:「或許吧!但她如今戀著的,已不再是我。既然木已成舟,何必造孽,再令她痛苦為難?由她良宵夜夜,月好花圓,又……如何?」
他大笑出聲,取過案上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伸手又取茶壺倒水。
其實他想飲的是酒,可惜有左言希等在身邊,整個端侯府只怕都找不出一滴酒。
左言希躊躇片刻,忽走到他跟前,奪過他手中茶壺,說道:「她尚未成親,便稱不得木已成舟。而且……她心裡依然有你。她必定沒告訴你,我曾想殺她。」
景辭驀地看向他。
左言希深吸了口氣,說道:「涵秋坡出現的那個黑衣人,就是我。我曾想放蛇殺丁曹,但沒能得手,後來丁曹自己摔死了,省了我手腳。你可記得,你曾跟她在涵秋坡查案?我擔心你們會查到姜探身上,又擔心她會再令你神魂顛倒,那夜一直在暗中跟蹤,並向她放過毒蛇,試圖取她性命。後來她在查我義父案子時便認出了我,但一直到今天都不曾揭穿。不為別的,她擔心你發現我是兇手,驚怒為難之下會加重病情。她……為的是你!」
景辭一把揪住左言希,眼底有火焰突突跳動。
左言希坦然看著他,「我已曉得我錯了!她當日害你,很可能只是一時糊塗。只要多加留心,便是你繼續為她神魂顛倒,也不至於喪命。但她離開你,你真的會死……從前一直聽說,她離不開你。但也許……是你離不開她?」
景辭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眉眼頹然,再沒有了原來的疏冷清淡。他的目光裡騰挪跳躍的,都是那個細瘦玲瓏的身影。
那樣明眸善睞,那樣若羞若喜,那樣尾巴似的緊緊粘在他身後。
第一次見到她那樣的神情,當是她五歲時吧?
拜了燕地名士陸北藏為師後,他敲敲她的額,「以後不用叫我公子,叫我師兄即可。」
她撲閃著明珠般的大眼睛仰視他,稚拙的臉龐敷著滿滿的輝芒,糯糯軟軟地喚一聲,「師兄!」
她的笑容純淨得如雪山頂上迎著煦陽融化的泉水,透明清亮,不知怎的便讓十歲的少年心隨之融化。
遠在異國他鄉,他終於把舅父和知夏姑姑等人的警告拋到腦後,緊緊牽住小女孩的手,低低告訴她,「眠晚,從此後,你會一直跟我在一起。」
小女孩乖巧地點頭,「眠晚很聽話,眠晚會一直跟在師兄身後。」
或許受趙王府戰戰兢兢生涯的影響,她只是一味乖巧,乖巧地看著師父的眼色,他的眼色,不肯行差踏錯一步,更不會有各種異想天開的念頭。
所以,她乖巧,聰明,聽話,卻不伶俐,也不算機靈,甚至有些笨笨的。
但他想,這樣笨笨的眠晚,正適宜與他一起築成亂世裡最溫暖最恬適的小窩。他會妥帖地護她於身後,不讓前方歲月的風霜侵襲到她。
而她純淨的眼睛裡從來只有他,自然明白他待她的好。
於是,他永遠不必回顧。
他曉得她就在他身後,永遠在他身後。
在他近在咫尺間,在他觸手可及處。
她不離,他不棄。
她與他,將會這樣一直走下去,從黃髮垂髫,到白髮皚皚。
未來會那樣長,一生一世那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