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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蟠龍劫 第3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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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本不願承認那個溫順到懦弱的眠晚是她,但這時已然以「我」自稱,卻是激憤得難以自抑。

又或許,她自己也已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眠晚,還是阿原。

她道:「她說我是原夫人和梁國皇帝的女兒,燕國皇子娶了我好處多多,膩了可以借我身世之事將我打入冷宮,順便牽制梁國皇帝,或者讓我幫著領兵對陣,看我跟梁帝父女相殘……我藏在帳帷後,聽她向怡貴嬪說著趙王府的好計謀,差點吐了。從一齣世就被人這般擺弄戲耍著,我這輩子算是什麼?你們背地裡的笑柄?行走著的天大笑話?」

景辭未及聽她說完,便已猛一躬腰,痛苦地嘔吐出聲。

薔薇的清氣裡立時瀰漫起藥的苦澀。

他做了豐盛的晚膳,但他病勢未愈,喝的藥遠比飯菜多。

他本不是為自己做的飯菜,也不想為別人做飯菜。他只喜歡看他寵溺的小丫頭能香香甜甜地吃著他親手做的飯菜,吃得雙頰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仰望他。他看她成了癮,所以從不吝嗇為他的笨丫頭洗手做羹湯。

好容易將服下的藥汁吐得乾乾淨淨,他艱難地站起身時,已是滿天星斗亂晃,白玉般的明月也不知閃成了多少個。

身後悄無聲息地伸來一雙手,扶住他,讓他穩住身形,才遞過去一方絲帕。

景辭接過,拭去唇角的汙漬,只覺滿口的苦澀蔓延開去,侵得滿心滿肺都苦得化不開。他喘著氣,低低道:「眠晚,對不起。阿原,對不起,對不起……」

他忽轉身,將阿原抱住。

阿原想推開,卻覺他居然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一滴兩滴的熱淚滾落她頸間,燙得灼人。

阿原的眼睛忽然也燙得厲害,沙啞笑道:「沒什麼對不起。眠晚恨你,但也沒有你想象的那般恨你。如後來眾所周知的,她明著和二皇子很親近,暗中卻與三皇子聯手,佯作要殺三皇子,卻反戈一擊,將二皇子置於死地。你若在場,當然會阻攔,於是在羅貴嬪的建議下,眠晚利用你的信任在你素日服的藥裡動了手腳,在你暈倒後將你遠遠送出京城,以免你在大戰後受二皇子大敗所累,被奪得儲位的三皇子誅殺。」

景辭身形發僵,「你……只是要將我送走?」

阿原終於推開了他,向前走了幾步,側身對著他,輕嘆道:「對,只是送走,連同她和你之間的所有往事。你送給她的所有東西,包括首飾,寶劍,珍寶,金銀,都被收入行囊,和你一起送走。曾經一起住過近十年的那個院子,她親手一把火燒成了平地。她唯一留下的,是那隻險些被你送給則笙郡主的白鷹小風。那是一個鮮活的生靈,世間唯一還能給她安慰,讓她的世界不至於黑暗到底的朋友。」

景辭當然記得小風。

面對她的背叛,他對她還是下不了手,卻不顧重傷之軀,當她的面將忠心護主的小風斬於劍下。

如今憤怨既釋,他先想到的已是另一個問題,「你……把我給你的劍一起放進行囊,和我一起送出了城?」

阿原已沉浸於那時那地的絕望之中,見得他問,咳了好幾聲,才找回些原來的聲線,說道:「你也找到根源了?我把你送入車時,你尚未完全失去神智;被帶到虎狼出沒的荒野時,你同樣未曾恢復神智。被挑斷足筋那一刻你可能會驚痛而醒,認出斷你雙足的寶劍是我的劍;或許,你還看到了一個類似我的身形。彼時若有與我身材相類的女子穿著我的衣衫動手,你慘痛之際,大約一時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我。」

景辭素來手足冷涼,此時更是涼得跟寒冰似的,「我暈倒前你在我身邊,車輛前行時目不能視,耳不能聽,但依然覺得你在我身邊。我還做了個夢,夢見你跟我說,想離開燕國,離開鎮州,離開那些是是非非。我惱怒你自作主張,卻又覺得沒什麼不好。直到……」

直到身畔人用熟悉的寶劍狠毒決絕地挑斷他的足筋,那讓他惱怒又暗生歡喜的夢境頓時如鏡花水月般散佚無蹤。

痛徹心肺的慘叫裡,拖著血珠的寶劍在他朦朧的眼前一閃而過,他熟悉的衣衫迅速溶向茫茫暗夜,劍柄上夜光石兀自在她腰間閃著清熒碧綠的光芒。

眠晚總愛一個人在黑暗裡抱著膝發呆,所以他為她的劍鑲了夜光石,方便他能一眼找到她。

他從未想到,有一日他會憑此辨識出她想殺他,以最殘忍的方式殺他。

被挑斷足筋給他留下的只是驚駭,當他發現他處於怎樣的境地時,他不可置信之餘,幾乎萬念俱灰。

景辭闔了闔眼,梳理著思緒,「是……三皇子柳時韶的設計?」

阿原眺著西北無垠的夜空,喟嘆聲飄蕩於夜霧間,「他知道你支援二皇子,又在諸臣中有影響力,也知道我鍾情於你,不僅想殺你,還想你死不瞑目。」

讓景辭為最愛的師妹所害,在群狼的嘶咬中慘死並屍骨無存,當然能令他死不瞑目。

景辭苦笑,「我一心扶立二皇子,不僅出於私心,更因為看穿柳時韶殘暴毒辣,不希望燕地多出一位暴君。如今……」

如今,燕國的確多了一位暴君。除掉他二哥時,燕帝柳人恭正在病中,柳時韶一不做,二不休,越性將他爹囚入牢中,自己直接稱了帝。

阿原沉默了片刻,說道:「李源也這樣說過。」

「李源?」

「晉國使臣,晉王之弟。他說我做錯了,柳時韶暴戾好戰,燕國早晚大禍臨頭,建議我跟他離開是非之地,到晉國安身。見柳時韶想納我入宮為妃,他便開口向他討人。我那些日子魂不守舍,卻也曉得這等殺兄囚父的國君信不得,便去找羅貴嬪。羅貴嬪好容易盼得與柳時韶雙宿雙飛,也不願我奪了她的寵愛,極力勸說柳時韶放手,拿我作為向晉國求和的籌碼。晉王以前朝正統自居,極恨燕國妄自稱帝,若得罪李源,回頭在晉王跟前撩撥幾句,晉國眼見與梁國僵持不下,極有可能調過頭來先對付燕國。柳時韶權衡厲害,便答應了李源。」

隨即李源回晉,柳時韶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預備了嫁妝,將風眠晚嫁往晉國。而死裡逃生的景辭也已通過救他的左言希聯絡到梁帝,終於設計出了這出雙胞姐妹的調包計。

景辭疑惑盡釋,看向阿原的目光愈發柔和,低嘆道:「當日知夏姑姑拖你下轎,拎你到我跟前,我雖一怒斬了前來阻攔的小風,但也問過你害我並另嫁李源的緣由,你……一直只是哭著說你的錯……」

阿原笑道:「因為那時的我,是眠晚。我以為你已安然回到鎮州,指不定已經娶了王則笙,忽有一日你形銷骨立滿身是傷坐著輪椅來到我跟前,知夏姑姑還在扇了我無數耳光的同時還說明了是我所害,我能說什麼?自然恨不能一死以謝,由你處置了……總是我蠢,不想被你利用,才會被人利用來害你。」

「……」景辭眼圈通紅,看她笑彎的雙眸中的淚光,「若再來一回,你還會由我處置嗎?」

「不會。」阿原笑著抹去淚花,「老虔婆打我的耳光,我都會還回去,然後堂堂正正告訴你,她對我做的是什麼,我對你做的又是什麼。」

她雖有淚,但笑容居然明亮得足以映亮旁邊的花枝,「然後,你跟你的老虔婆過日子,我天涯海角去尋找我的良人。從此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這結局,於你於我,再合適不過。」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景辭隨她唸了一遍,低頭不語。

阿原問:「你也覺得有道理?若我都告訴你了,你也願意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吧?」

景辭瞥她,似又有了些居高臨下的氣勢,「休想!便是我有一萬個對不住你,你既將我害成這樣,當然生也隨我,死也隨我!」

阿原哼了一聲,舉步欲走向屋內時,景辭又道:「當然,我既對不住你,我同樣生也隨你,死也隨你。你可還要?」

阿原頓住,側耳細聽著,幾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高傲矜貴的景辭,會說出如此低聲下氣的話語?

清瘦好看的手伸出牽她,他在她耳邊低而清晰地說道:「我害你母女分離,害你受盡委屈,羞辱你,不信你,逼得你懷著孩子退婚……我是惡人,未必能活多久卻會努力活得久些的惡人,期盼跟你從孩童到少年,從少年到白頭,都能相依相守的惡人。這樣的惡人,你……還要不要?」

阿原牽了牽唇角,想要嘲諷幾句,可垂頭瞧著他微顫的蒼白指尖,竟一個字說不上來。眼底有大團熱流湧上,止也止不住地簌簌掉落。

景辭聽著她低低的哽咽聲。半晌,他道:「我病勢難愈,前些日子也曾想過從此再不拖累你,讓你另覓良人。但你已不僅是阿原,還是眠晚,我的……眠晚。請容許我這惡人自私一回,這般害你,還想坑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便是死,我寧願死在你身邊。」

阿原的低低哽咽轉作了痛哭失聲,雙膝跪倒於地。景辭隨之坐倒,從後看她小產後蒼白的面容,也不知是在等待她的回覆,還是在努力將她此時的模樣銘刻到心底。

阿原猛地轉過身,甩了景辭一耳光,叫道:「阿原不願意!」

「哦!」

景辭木木地應著,彷彿也覺不出痛來,手指卻一根一根地鬆開,慢慢從她身前抽離。

但阿原又道:「可眠晚說,她只願景辭師兄心願得償!」

「眠……」

景辭的手猛地又收緊,將她擁住。

阿原淚落如雨。

當年,上巳節許願,眠晚千辛萬苦做了荷燈,許下與景辭師兄一世相守的願望。景辭不知眠晚心願,見她辛勤半日,遂也做了個荷燈放出。眠晚偷偷追到下游截下,開啟看時,景辭的願望只有一個:願風眠晚心願得償。

他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就是他始終不曉得風眠晚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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