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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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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黎光帶謝曉丹去他順義的別墅過週末,正值盛夏,兩人在院子裡用皮管接著水龍頭邊洗車邊調情,黎光的手機響了。他伸出一個手指示意她安靜,進屋接電話去。謝曉丹收好皮管、水桶,擦乾車,又去浴室擦乾了自己,忽然聽到黎光在書房裡咆哮起來。還從來沒見他發那麼大脾氣,謝曉丹很是詫異,等黎光打完電話走出書房,她衝好菊花茶,靜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等著他。黎光癱坐在沙發上,撫摸著曉丹還沒幹透的長髮,嘆了口氣感慨道:

「女人老了以後真是會變得越來越可怕,年輕時候的伶俐可愛都去哪裡了呢?」

這是讚揚,還是詆譭?謝曉丹當然明白,自己雖然是這句話的聽眾,但說出這話的動機卻另有其人。她從不會貿然發問,相處久了,兩人也有默契,他願意說,她便會靜靜地聽。大約今天的黎光太需要和人傾訴,身邊又除了曉丹沒有別人,從斷斷續續的抱怨中,她也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黎光的太太在美國已經二十年,最近七八年都沒有回過國,兩個人早就沒有感情,卻因為財產分割還有其他一些複雜的原因,遲遲辦不了離婚手續。按黎光的話說,他們幾年前談離婚時,講好了北京的兩套房:三元橋的公寓歸他,這套順義的別墅歸女方。太太因為常年不回國,想把別墅賣了,委託他在國內幫忙處理。沒想到,這兩年樓市飛漲,特別是核心區域。黎太太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三元橋那套200平米的大平層公寓,價格已經漲到順義別墅的2倍,她提出黎光把兩套房都賣了,再平分財產;或者是按老方案,房子一人一套,只不過掉個個兒,她要分市裡的公寓。

「她這不是故意的嘛,明知道我主要在國內發展,市裡頭得有套房,否則我回北京,天天住酒店不成?這套別墅我拿著有什麼用,又不可能三天兩頭往這兒跑,這不是故意為難我嗎?說到底,還是貪婪。」黎光搖搖頭,「amy,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看我很少提她,更沒說過她什麼不是吧,我還是希望分手不出惡言,可這一次,她確實有點過了。當時要別墅,是她挑的,誰能想到,這兩年公寓比別墅漲得快,那過兩年,別墅用地不批了,別墅再漲上去,難道她又換不成!太沒有誠信了。人哪,一到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就什麼優雅大度都顧不得了。」

又是房子。和黎光在一起後,謝曉丹已經很少想起房子的事兒。無論是曾經失之交臂的二手房,還是平時租住的小公寓,都不過是繁華時代的一個背景,不值一提。她見過了那麼多好東西,認定這些鋼筋混凝土組成的汙濁俗物,只是庸庸碌碌的小人物們的心頭之好。她竟沒想到,就連黎光和他太太,也會為了房子的事大動肝火。她彷彿突然又落入煙火氣十足的凡間,就像兒時的漫漫暑假,突然被開學通知書驚醒。

除了房子之外,謝曉丹隱隱發覺,原來,黎光也並不是對所有女人都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地把玩於股掌之間,黎太太一個十分鐘的電話,就能讓這個平時最在意自己氣質形象的男人失態憤怒。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啊?」好像很自然地,謝曉丹就問了這個她好奇許久卻從來都不會主動涉及的問題。

黎光虛起眼睛,看著夕陽餘暉灑在花園池塘的殘荷上,似乎慢慢拉開了記憶的帷幔。猶豫片刻之後,他拉著謝曉丹上了二樓。那間很少開門的主臥整潔如新,看來是管家阿姨重點打掃的區域,起居室鋼琴上的黑曜石花瓶裡,插滿了新鮮的白玫瑰。黎光拉開深棕色實木書架的玻璃門,裡面擺滿了許多英文版的大部頭著作,謝曉丹不禁感嘆:「哇,你還看這些?」黎光淡然一笑:「不是我的,這都是我太太的書,她是學英美文學的,現在市面上很多名著都是她翻譯的,她法語也很好,當年她讀博士交換到巴黎的時候,我還陪她去住過兩年。」黎光淡淡的語氣裡,有陷入回憶的惆悵,也有被歲月磨蝕卻依然隱隱閃光的對太太的驕傲。

黎光從最高一層取下一個小相框:一對青年男女都穿著深藍色的碩士袍,手舉著寫滿英文的畢業證,頭挨著頭笑得十分甜蜜。男孩正是二十年前的黎光,眼神單純快樂,女孩黑髮如瀑,清秀文弱,在人群中會發光,氣質裡有種與生俱來的孤傲。倏地,謝曉丹有點洩氣,顯而易見,她除了比照片中這女人更年輕,似乎再沒任何優勢。她的學識、見識、氣質、成就,他們之間門當戶對,青梅竹馬,勢均力敵,還一起走過那麼遠的路……難怪,黎光看自己的眼神,從來沒有那種驕傲和欣慰,他也從來沒問過她的成長、她的工作、她的夢。大概在黎光眼裡,三線城市的下崗職工家中走出的二本大學生,在人潮洶湧的北京城艱澀地漂泊,能遇到自己,已經是她配擁有的最奢侈的夢。至於這張年輕漂亮的面孔下有怎樣的思想、怎樣的靈魂,他根本不屑於知道。

「你們是同學?」謝曉丹努力調整下情緒,當洋娃娃,也得有洋娃娃的職業操守。

「嗯,」黎光點點頭,「這是我們在哥大碩士畢業典禮上的照片,其實我們在景山讀書的時候就是同學,她比我還高一級,說起來算是我一路追到了紐約吧。」20世紀70年代北京景山學校的同窗,門第顯赫簡直是一定的了。

「這麼好的感情基礎,為什麼會分開呢?」謝曉丹雖然失落,卻全然沒有怨妒,她像傾聽一個王子公主的童話一般沉浸其中,情不自禁地問。

黎光凝視著照片沉默許久,深深嘆了口氣,最後一抹夕陽從白色的橡木窗框上掉下去,房間被沉重的暮色籠罩起來,他心裡那道門也隨之沉沉地關閉了。「小姑娘,等你到四十歲的時候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沒有為什麼。」黎光拍拍謝曉丹的肩膀,又恢復到了那個彬彬有禮、卻拒人千里的狀態。

2

和黎光在一起的日子雖然看起來風光,但畢竟多少有些見不得光,況且,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未來,謝曉丹自己也並不那麼樂觀。時光荏苒,眼見著二十九歲的她,當然也得為自己留條後路。於是在黎光不「召見」她的閒暇時光,橫豎還要去應付下熱心群眾們發來的各種相親物件。快到聖誕的時候,上次參加婚禮的那個女同學,突然打電話約週末k歌,一個挺著大肚子的準媽媽,還能有這麼濃郁的娛樂興致?相親經驗豐富的謝曉丹不用問,都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她怕到時候沒話說,於是打電話邀請田蓉一起去。

又有陣子沒見田蓉了,對於這次聚會,她很有些期待。一年多前,兩人相約在售樓處時,田蓉所表現出的「自信霸氣」,還令謝曉丹記憶猶新,又過這麼久,與黎光交往後,自己經見了這麼多世面,這一年多的「進步」,也堪稱突飛猛進。謝曉丹急於把她這份考卷交出去,不僅交給相親物件,更要交給閨蜜看。田蓉走進包房的瞬間,謝曉丹突然覺得她哪裡不一樣了。身材還是一樣的豐腴有加,舉止也還是樸實無華,那麼是氣質?洋氣了點嗎?不對,是貴氣。銀紅色的水貂皮草大衣,象牙白的純羊毛連衣裙,無論胸、屁股,還是肚子,都凹凸有致得昭然若揭。謝曉丹一愣,她都快忘記了田蓉曾經也是愛美愛時髦的,看來最近房市不錯,田蓉終於捨得把套現的錢花在自己身上了。

田蓉在老同學們的心目中,包租婆形象根深蒂固,大家一見她便調侃道:田老闆,租金收得還爽嗎?田老闆,最近沒再來套房?田蓉也是真上道,笑容滿面地回答:「我倒是想買啊,‘國十條’一齣,外地人不讓貸款啦,你們誰有本事,先給我弄個北京戶口?」她雙手一攤,卡地亞藍氣球的純金錶在手腕上閃閃發光。謝曉丹一愣,下意識地看看自己手腕上黎光才送的卡地亞love玫瑰金手鐲……

好嘛,竟然是殊途同歸。

「蓉蓉,你算是說對了!北京戶口現在可比美國綠卡值錢!跟你們說啊,我一會兒約的那哥們兒就是北京戶口,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家裡還趁著好幾套房,曉丹,你可要把握住機遇哦!」組局的女同學用手肘頂頂謝曉丹,說不清為什麼,謝曉丹突然被這種把人明碼標價擺上肉案的交易,搞得一陣反胃。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ktv包間裡燈紅酒綠,熱鬧非凡。謝曉丹卻深深地倦怠,對這種粗糙的娛樂、市井的社交完全提不起興趣來。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別說是有個黎光當座標,就算沒有黎光,混跡國貿cbd的謝曉丹,怎麼可能看得上穿著紅都夾克,卻硬要把lv包斜挎在屁股上,誇誇其談自以為是的本地郊區拆遷戶呢。京城裡五環外有幾套房,就值得那麼得意、那麼有優越感嗎?儼然北京城是他家開的,恨不得來北漂的,都得去他那兒買門票。豬鼻子插蔥,裝象。謝曉丹打心眼裡反感,一眾同學使勁撮合,她卻連電話都懶得留,正好收到黎光的簡訊,說他剛落地北京,曉丹噌地站起身,踩著高跟鞋,昂首挺胸地去赴生命裡那場註定沒有結果的約會了,留下身後一片尷尬的笑容。

2011年元旦假期的時候,母親打長途電話告訴謝曉丹:陳青和高暢準備結婚了。

啊!正在澳門文華東方酒店陪著黎光游泳的謝曉丹嚇了一跳,陳青他們結婚倒不奇怪,早晚的事,曉丹只是詫異,這訊息怎麼這麼突然,同樣身在北京的自己,竟然不知道。這麼著急要領證,十有八九是奉子成婚!她暗自琢磨。這倆傢伙,揹著家人住在一起,早晚要擦槍走火。轉臉看看自己的肚皮,那個隱隱的期待,依舊沒有發生。唉,怎麼什麼事兒都趕不上陳青爭氣呢。

謝曉丹掛了電話,戴上墨鏡,端起杯插著雞蛋花的粉藍色雞尾酒找了個躺椅坐下來,天氣不錯,目光所及之處,盡是碧海藍天。不遠處,黎光不知何時已經從無邊泳池裡鑽了出來,黝黑的皮膚,緊緻的身材,如果不是頭髮中的那刻意保留的一點雪花白,全然看不出中年人的姿態。他拿起條雪白的浴巾披在身上,正和池邊躺椅上那個穿著比基尼、身材火爆的混血女孩聊天,不知他們說到什麼,旁若無人地放聲大笑。

謝曉丹心裡隱隱不爽,可除了隱忍,也別無選擇。別說他們倆此刻正聊著英語,自己走過去也插不上話,會更顯尷尬;即便是黎光當著她的面和中國女孩搭訕,她又能說什麼呢?她又算什麼呢?以黎光的脾性,倘若自己愚蠢到干涉他的自由,還不給他面子,怕是早分手一百回了。

眼不見為淨。謝曉丹索性起身,走到室內的吧檯邊,撥通了陳青的電話。

「青青,你是不是有什麼好事瞞著我啊?」

「哈哈,訊息夠快的啊,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呢,下週六晚上你有時間嗎?一起吃飯吧!」

「我就說嘛,怎麼我媽知道得比我還早,太沒面子了!下週六晚上可以啊,你必須當面安撫一下我受傷的心靈,好好跟我彙報一下是怎麼回事!」

「那必須沒問題啊!你這會兒在哪兒呢?」

謝曉丹猶豫了片刻:「我在澳門呢。」

「是不是‘黎叔’又召喚你去侍寢了?」陳青一直不太看好謝曉丹和黎光的交往,倒不是因為世俗輿論,只是站在親人的立場上,總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很不平等。

曉丹明白,自己這個冰雪聰明的妹妹,絲毫沒有嘲諷之意,只是心疼和不平,因此,當著她的面也不怕自黑,有委屈也願意與她說說:「可不是嘛,我只是來‘伴駕’的,侍寢沒準兒還另有他人呢。」她透過玻璃門,看到游泳池邊的黎光正和那女孩交換電話號碼,酸溜溜地說。

「姐,要不下週六晚上你叫黎光一起來吧。我覺得你需要讓他也參與到你的生活和朋友圈裡,不能總是你跟著他混,否則你們倆的關係,太不健康了。」

謝曉丹心想,自己何嘗不想這樣呢,可是她不確定黎光會怎樣對待她的邀請。「哎,還是算了吧,他要真來了,咱們大家肯定都不自在,他特別喜歡給人當人生導師,到時候估計得煩死你們。」曉丹想以一句玩笑,來開解自己的無力和無奈。

「沒關係啊,他在事業上確實很成功,如果願意跟我們分享經驗,那是好事啊。他說什麼,我跟高暢一定都認真聽著。說起來,人家也是我們留美的前輩,多跟他學習是應該的。我只是覺得,你們倆的關係,需要有一些發展,你們在一起也一年多了吧,他好像從來沒參與過你的任何活動,這種關係,感覺,沒有根基,你明白嗎?像浮萍一樣,不牢固,對你不公平的。而且,說實話,我很難想象,不平等的情感關係裡,會有真正的快樂嗎?」

是不是留洋回來的「人生贏家」們都愛給人當人生導師?謝曉丹不禁一樂。她當然明白陳青是非常善意的,而且只是因為事關自己的表姐,否則以她的習慣,也不會對任何人任何現象,輕易做出評價。可惜,陳青只說對了故事的一半:他們之間的情感關係確實不平等,自己也的確一直都不那麼快樂。但任何一種關係,之所以長期沒有被打破,恰恰是因為它不平等的表象背後,深藏著一種實質上的平衡。謝曉丹之所以接納了這種「不公平」的情感模式,是因為在其他很多方面,黎光能給她想要的。不單純以感情交換為基礎的戀愛關係,自然不可能像陳青高暢那種純粹以感情交換為基礎的戀愛關係看起來公平。然而,其實也不失為一種公平。

回北京的航班上,謝曉丹心不在焉地攥著遙控器撥弄著航空娛樂系統,身旁的黎光,喝了一杯香檳後,放平了座椅,蓋著毯子假寐。如今,曉丹也是頭等艙的常客了,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普洱茶,鼓足勇氣卻又似是不經意地對黎光說:「下週末你在北京嗎?之前我跟你提過的,我那個在斯坦福讀書的表妹,她和她男朋友準備結婚了,請我吃飯,你也一起來吧,你們都是幹金融的,她一直說有機會要多跟你學習學習。」斯坦福,金融,這些和自己距離十分遙遠的名詞,卻是她精心挑選出的,僅有的支撐著她尊嚴的資訊:我謝曉丹的家人層次也是不低的。儘管,她也明白,在黎光看來,這點微弱的火光,就像是皇帝的新衣。

黎光依舊微閉著眼睛,表情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要不是對他有足夠的瞭解,肯定會誤以為他真的沒聽見。半晌,黎光閉著眼睛淡淡地回答:「我就不去了吧,你們年輕人在一起聊天,我也插不上話,我去了,你們反倒不自在。」他側了側身,接著說,「他們什麼時候結婚啊?辦婚禮的時候,以咱的名義給包個大點的紅包吧,你定個數,告訴我就行。」

謝曉丹扭頭看著舷窗外,血色晚霞中黑色的雲海峰巒疊嶂,她啃了半天下嘴唇,到底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週六那天,北京城裡下了大雪,洋洋灑灑半個上午,黃昏時分,車輪和腳步將路面蓬鬆的積雪軋出了烏突突的冰稜,寒意自地面升起,直抵心扉。上週末還沉浸在南海碧波萬頃的景緻中,此刻又置身在寒冷陰霾的北國之冬,謝曉丹切換得不及時,週中就開始感冒,又是咳嗽又是噴嚏,這種時候,北京三環的「家」就不再像家,原形畢露變回出租屋了,沒有親人,沒有愛人,鍋碗瓢盆,瓷磚木器,都生硬冰冷得很。幾年前,好歹還有個不情願的丁之潭泡包泡麵,如今,黎光還沒有樓下保安指望得上。好不容易熬到週末,要不是提前答應了陳青的約,真恨不得一整天都窩在被窩裡。下午四點,謝曉丹強打精神起床,戴了副遮擋黑眼圈的黑框眼鏡,也顧不得精心裝扮,裹上件長到腳踝的黑色羽絨大衣,蹬了雙還殘留著上一輪雪漬的ugg羊毛靴,打車到了日壇路,終於一步三滑地挪到了日壇涮肉。

門口藍底紅字的大燈箱,映著一路頂著薄雪的紅燈籠直通小院深處,兩旁蒼勁的枯樹上掛滿了金黃色的小燈泡,透著股上世紀90年代的懷舊和溫暖。落雪之日,守在這皇城根兒腳下,最適合就著小酒,燒著木炭,來一口清湯涮羊肉。前院的大廳裡蒸汽升騰,熱鬧非凡,謝曉丹穿到後院,夏天頗為搶手的露天小院此刻安靜了許多,四合院東西廂房都改成了一間間的獨立小包廂,呼著水蒸氣的玻璃窗透出影影綽綽的煙火氣。謝曉丹掀開其中一間的藍布棉門簾兒,起了一陣風,連廊上的積雪撲撲簌簌地落了她一肩。包廂內燈火通明,生氣盎然,紅底兒鑲金碎的桌布讓房間看起來喜慶溫暖,小包間不大,一張圓桌便塞得滿滿當當,桌面上鮮紅的羊肉卷,碧綠的大白菜,點著紅色腐乳的芝麻醬蘸料盛在藍花瓷碗裡,七八個景泰藍漆的小銅鍋擺在當中,都已經迫不及待地升起了白煙,一群嘰嘰喳喳的年輕人圍坐左右。

謝曉丹一愣,原來不止陳青兩口子啊,她下意識地扶了扶眼鏡,覺得場面有點不對勁,不會連表妹都要給我介紹物件了吧?

「姐,快過來,坐我旁邊,就差你了!」穿著件棗紅色羊毛衫的陳青起身招呼,曉丹注意到她身旁還留了個空位置。

一眾年輕人都客客氣氣地點頭相讓,謝曉丹面帶微笑地擠進去,脫了羽絨大衣,從坤包裡掏出支迪奧的桃紅色唇膏,趁著上菜的熱鬧,低頭迅速擦了一遍,這才壓低聲音對正在催服務員上酒的陳青說:「青青,今天這到底是什麼局啊?怎麼提前也沒跟我說一聲,我還以為就咱們仨呢,妝都沒化。」

陳青心情看起來相當不錯,一反以往穩重素淨的形象,她衝謝曉丹飛個眼神:「開玩笑,我姐什麼顏值啊,素顏都能亮瞎別人的眼!」

「姐,不能再化了,你已經夠美了!陳青今天拼了老命才把她那倆眼睛描大了點,你要一扮上,又找不著她的眼了!」高暢大笑著伸過頭來湊熱鬧,陳青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卻也絲毫不惱。

對面一個女孩接話:「哎,對哦,我說看起來怎麼有點變化呢,陳青你今天化妝了啊?哇塞,太難得了,咱倆認識這麼多年,除了那年畢業典禮,我好像還從來沒見過你化妝呢!」

「怎麼樣?比那時候進步不少吧?」陳青挑挑眉毛,衝那女孩拋個媚眼。謝曉丹從側面看著她略顯笨拙的眼線,還有塗得像蒼蠅腿一樣的睫毛,有點納悶兒,有點著急,恨不得親自操刀再給她重畫一遍。

「哎喲喂,看來今天很隆重啊,到底是什麼日子,曉丹姐現在也來了,該給我們宣佈一下今天的主題了吧!」高暢旁邊的男孩用筷子敲著小銅鍋,大聲起鬨。

熱鬧的小包間裡立刻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陳青和高暢身上,小鍋下的炭火嗞嗞地燃起來了,新鮮粉嫩的羊肉在咕嘟冒泡的開水裡翻滾,大家面前的玻璃杯裡也斟滿了琥珀色的燕京啤酒,高暢和陳青對視一眼,收起了嬉皮笑臉,有點緊張、有點羞澀地舉起了酒杯:

「其實今天約大家來,確實是有件比較重要的事兒要宣佈,我跟陳青,我們倆,終於結束了六年的愛情長跑,上週我們領證了。呵呵,在北京,我們也沒太多的同學朋友,所以呢,就不打算辦了。啊,對,也沒錢辦,嘿。今天來的,都是我們在帝都最親密的戰友,一直關懷著我們的成長,當然,還特別難得的,也有親屬代表到場,陳青特意把證兒帶來了,就請大家給我們做個見證。」高暢終於磕磕絆絆地說完了這番話,故作幽默的言談中,藏不住地緊張和激動。

夫唱婦隨,陳青笑盈盈地從挎包裡掏出兩個小紅本,幸福又從容地說:「2011年1月1日,就是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看著舉座都滿臉驚訝不敢相信的表情,陳青低頭一樂:「其實這幾年吧,婚禮真沒少參加,好像每次都會感動到流眼淚,我也沒想到,自己的‘婚禮’反倒竟然可以這麼平靜,」她用清秀明亮的眼睛掃過四周,「所以,是不是可以說,最好的婚姻就應該是這樣,一點都不糾結、不疼,甚至都不必覺得多不易、多感慨。我們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彼此都是對方最好的選擇,也從來沒有動搖過,所以走到今天我感覺特別自然,水到渠成。生活有你就很美好,對吧!」陳青歪頭看看高暢,臉紅了。

高暢伸出手臂攬住她,一旁的謝曉丹驚訝地發現,他的手竟然緊張得有些發抖:「哎呀,青兒啊,你這個‘水到渠成’的背後,有我多少堅實的努力啊!原來領導都視而不見……不過領導說從沒有動搖過,我還真是很感動。我碩士畢業以後,其實可以有很多能讓陳青迅速成為帝都中產階級的機會,但是,我最終特別不靠譜地選擇了創業,大家都不是外人,過去這一年,其實一直是陳青在包養我,我覺得,她真挺不容易的,自己工作那麼辛苦,還一直支援我,從來沒有怨言。現在我們什麼都沒有,沒有房子沒有車,我家最值錢的,可能就是我那把小提琴,我都不好意思求婚,陳青竟然肯嫁給我……」高暢的聲音哽咽了,陳青左手從身後攬住他的腰,深情地望著他,右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高暢清清喉嚨,平穩了下情緒接著說:「總之一句話,我這輩子的奮鬥目標,就是讓陳青幸福。好啦,就醬,今天就是這個主題,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呵呵,都別拘著了,說吧,你們想怎麼個喝法,儘管放馬過來,我今天奉陪到底!」

小包間裡猶如響了個驚雷一般炸開了鍋,舉座瘋狂。年輕人們從座位上跳起來,碰杯的,祝福的,拍照的,錄影的,擁抱的,起鬨的……謝曉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驚著了,雙手捂在嘴上,淚水奪眶而出。

沒有戶口,沒有房子,新郎甚至都沒有收入;沒有婚紗,沒有婚禮,連「洞房」都是租來的;在這個木椅子咯吱作響、不足5平米的破破爛爛的小包間裡,兩個「孩子」過家家一樣把人生最大的事兒辦了,卻比這城市裡所有被名利綁架的「成年人」都更有資格得到祝福、收穫幸福。

「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委屈了青青啊?」已經有幾分醉意的高暢遞過來紙巾,在喧鬧的氣氛中大聲跟表姐表態,「你放心,我一定一輩子對陳青好!」

沒有,謝曉丹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拼命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真好……

真的,真好!

酒過三巡,高暢被一幫老同學灌得涕淚縱橫,陳青並不攔他,在一旁跟著大家時而流淚,時而呵呵傻笑。謝曉丹貼在她耳邊,壓低聲音胸有成竹地說:「我問你,老實回答,你倆是不是有小孩了?」

陳青一愣,一臉詫異地反問:「你聽誰說的?怎麼我都不知道呢?」

「沒有懷孕啊!那你們為什麼這麼著急結婚?」這下輪到曉丹不解。

「我們倆在一起都六七年了,現在結婚不算著急吧。」陳青咯咯笑起來。

「不是,我不是說現在結婚太早,我的意思是說,你們為什麼不準備得充分一點,好好辦一下啊,又沒有什麼特別著急的事,我還以為你們奉子成婚呢。」

「呵呵,辦什麼啊,麻煩死了,再說怎麼辦?我們倆的親朋好友遍佈全國,四川辦一場,山西辦一場,北京辦一場,上海辦一場,難不成再回矽谷辦一場?那不折騰死了。結婚不就是兩個人的事兒嗎,今天你們來見證,既有親又有友,已經很隆重啦!」

「那可是,這麼辦,你們倆家裡能同意嗎?」世俗觀念的堅定擁護者謝曉丹雖然也感動,卻總覺得這麼倉促簡陋,有點委屈妹妹。

「有什麼不同意。給家裡人減輕負擔啊!他家不用買房子,我家不用陪嫁妝,是不是,你看把高暢樂的!」陳青抬手捏捏癱在桌上的高暢的臉蛋,故意調侃他,卻透著一臉甜蜜。「提前沒告訴你們,也是怕大家又要隨份子,又要送禮,你說我們倆也沒什麼好飯招待大家,反倒麻煩。我們都不講究那些,這樣最好。」

「不行,」謝曉丹愣了半天還是搖搖頭,「不管你怎麼想,我還是要表示一下的,我跟他們不一樣,咱倆可是有血緣關係的!結婚怎麼說也是人生最重要的事兒,我一定要送你份禮物。你等著。」

陳青帶著幾分微醺,伸手摟住謝曉丹的肩膀:「啊,我的好姐姐啊,我要把這份幸福傳遞給你,你知道嗎,我能感覺到有一個perfectwedding在等著你,就是你想要的那種,blingbling的,豪華酒店,優雅的男人,閃光的大鑽戒,氣派的房子……它還在路上,但是,someday,你一定會遇到的,i’ms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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