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說的似乎就是小說主人公謝曉丹:不管她怎樣瞧不上西北小城姑娘田蓉,可田蓉的身家隨著房價上漲是鐵板釘釘的事實。也不管她迷上的那個男人黎光多麼瀟灑出塵,最終也還是為了幾套大房子被打回原形。
所以,小說正來源於現實:國貿寫字樓城裡的jack和mary,其實就是村裡的二柱子和翠花;也別以為網際網路公司真的是什麼高科技公司,看工作場面那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勞動力密集型企業。無論你在哪個行業裡賺取了再多的錢,幾乎所有人的第一反應仍然還是買房置地,水泥顯然比滑鼠來得更現實更穩固也更踏實。
中國文字很神奇,一個「家」字,就足以看出內涵。一個「富」字,也足以說明那種「小富即安」的人生理想——上有一間房住,中有一口飯吃,下有一塊田耕。
西元前1世紀,司馬遷就在《史記·貨殖列傳》裡講到了中國人的財富觀——天下財富分為三種,本富、末富和姦富。本富靠農田致富,末富以工商致富,「本富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用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絹文不如移市門」。
這似乎是個奇怪的邏輯——農田雖為「本富」,賺錢卻比不上「末富」。如果大家都追求「本富」,不是明擺著不划算嗎?司馬遷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去就與時俯仰,獲其贏利,以末致財,用本守之」。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下海經商,與時俱進,使勁賺錢,然後轉回頭買房子買地,用房子和地把財富牢牢守住。
縱觀兩千多年中國歷史,甚至一直到今天的社會,很多中國人都是以此種固有方式來產生並保全財富。原因無他,並且在中國由來以久——土地跟貨幣特徵非常相似,只要長期持有就會增值。
橫向看國外,歐洲在中世紀以前也有很多大地主,很多人也靠積聚土地來發家。自從17世紀工業革命以後,整個歐洲的財富積累方式不再以土地為本,人們也不再把賺來的錢全去買土地,而是去鋪鐵路,去造蒸汽機,去從事工商業,去遠洋貿易,去進行技術創新。大量資本又迴歸產業,繼續通過技術創新的方式發展。
縱向看中國,徽南農村地處偏僻,卻有無數富麗堂皇的高簷大宅。大宅主人當年都是淮揚的大鹽商和大茶商,鹽茶因為專賣,在明清兩代是最為暴利的產業。那為什麼這些富商們不把錢拿去擴大再生產,卻要把銀子運回偏僻老家,蓋這些好看卻無用的大宅,買一大塊產出效率很低的紅壤貧地?有人說,這是中國人葉落歸根的傳統,是衣錦還鄉的觀念。
問題在於,逐利才是商人本性,其每種選擇都是計算,傳統與宗族並不是商人作出價值判斷的第一要件。這跟中國兩千多年來的工商制度有關。漢武帝時,就開始實行鹽鐵專賣,國家一直把能源和資源型產業壟斷經營。鹽鐵之後,國家開始壟斷了貿易,壟斷了糧食,壟斷了漕運,壟斷了鐵路,壟斷了金融等等。
兩千多年來,國有資本一直在控制著中國的能源和資源型行業。在中國,民間商人為了避免與國爭利,保護自己財富安全,就寧願離開大城市,回到家鄉保有土地,去在土地上蓋大房子。在中國,土地其實不是由泥巴構成的,它更是資產階層的一種避險性工具。漢朝以後,中國任何城市都長期面臨房產價格不斷上漲、土地緊缺的問題。中國曆次改朝換代最終都是因為土地。人們為了把賺到的錢隨時固化和兌現,最有可能選用的商品就是土地。
在農業文明時期,這種情況並不是很大的問題,反倒給古代中國增添了些許「田園將蕪胡不歸」的閒適詩意。可是,到了全世界進入第三次浪潮,到了資訊革命的晚期,中國有產者仍然把大量資金從產業資本中抽出,去到一些大中城市買房子炒房子,看起來就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
中國房價為什麼日見日高?除了城市化運動、地方財政被土地綁架等原因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正是近年來大量工商業資本湧進地產業,企業家階層對實業產生厭倦,投機心理大增。在這樣的背景下,無論是房產稅徵收或是加大土地供應量,都不能解決問題。
屋簷下的中國人,帶著兩千多年的古老基因來到今天,卻依舊生活在一個農業社會。
所以,《鄉村愛情》才會被看作是中國版的《紙牌屋》,我們的生活原型都在其中。
理解了劉能、趙四和謝廣坤,你就真正理解了中國。
3.因房子獲利也被房子綁架
中國老話講:有恆產者有恆心。
此言非虛,我的主業是拍紀錄片,這個圈子裡找人幹活兒,最願意找那些已婚有按揭的七〇後或者八〇後。說是這樣的人都被銀行摁住了,他借的那些錢幫你逼他幹活兒,拍攝中輕易不敢撂挑子。不像那些九〇後甚至〇〇後,家裡通常都是好幾套房子,根本不缺錢也沒什麼壓力更沒什麼動力,工作說不想幹就不想幹了,什麼事兒全憑興趣和衝動,大事兒指望不上小事兒也沒什麼規矩。
或者,這是房子的一種「正能量」也未可知。總之,當一個人決定為了一套房子而奮鬥終生的時候,他或她就成了社會主流人群,不會再去幹那些不著四六的事兒。姜立涵的長篇小說,就是通過一系列的「事故」,把謝曉丹、田蓉等青澀少女都變成了「故事」;也把陳青、高暢這樣的「海歸story」,直接轉換成了「海龜sorry」。
在中國人的觀念裡,「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乃是人生最悲慘的境界。中國農耕社會文明,建立在一家一戶恆產恆業的基礎上。這是一種巨大的歷史穩定性。農業文明思維中,向來重實體輕虛擬,重元寶輕票據。比起鑽石,中國人更願意買一幢大宅。比起創新,中國人更願意守業安居。父母如果不能為後代置房,將是一種家族恥辱。一個人能夠置房,是有穩定社會地位的開始。
問題在於,中國的經濟模式決定了房產在中國人生活中的地位,窮盡一生為房產的生活模式又限制了中國人的消費需求,小富即安的思維模式阻礙了中國人更加暢快自由的生活,更因為利益鏈的共沾模式而使中國今日城市面貌各自為政。
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的「新住宅運動」,以及2002年開始的「居住改變中國」,從本質上說不過是一種商業策略,卻對國民投機心理的調動和不合時宜的需求膨脹起到了重要作用。千百萬原本應該有更高流動性的群體,從此被綁在一個地方「守株待兔」,成了期待未來房產增值的新型「房奴」。
與房產烈火烹油景象伴生的,是中國城市開發建設的嚴重危機:擁堵、霧霾、汙染、沙塵……一場暴雨既可以讓北京變成汪洋,也能讓長沙女孩墜井身亡,更可以讓杭州「水漫金山」。媒體上屢屢質問,為什麼巴黎、柏林、倫敦、羅馬都幾百年歷史了,今天還能保持處變不驚的優雅?為什麼中國城市剛剛建設還不到三十年,就幾乎不能適應新變化了,道路就要挖了填、填了再挖?
住的房子雖然越來越漂亮,可層出不窮的現實問題卻總讓中國人難堪:一個紅黃藍幼兒園事件,就足以讓所有感覺良好的中產階級家庭如遭重錘;一場大火之後,才發現我們的豪宅之側居然也生活著如此之多的「低端人群」;一家號稱「宇宙第一」的房地產集團,因為狂飆突進的速度造成半年之內工地連續崩塌工人不斷死傷……
那麼,我們的城市開發建設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到底又和房子有什麼關係呢?
現實的邏輯是這樣的:城市開發建設,往往以開發商的單個開發專案為龍頭,開發商從政府手裡接過「熟地」,就直接蓋成房子賣了。開發商只管小區內的規劃和建設,房子建得美輪美奐,但周邊配套卻完全跟不上。地方政府以「賣地」作為主要收入來源,通常只忙於向開發商批地收出讓金,卻沒有餘暇和精力,對整個城市開發建設統籌規劃。「賣地」收入本應納入統一開發建設使用,可常常被挪用於時間短、見效快的業績專案。對於地下基礎設施乃至周邊配套設施這樣不能立竿見影的長線建設,任期制的城市政府少有動力問津。
屋簷下的中國人,因房子獲利,也被房子綁架,那是新的斯德哥爾摩徵候群。
姜立涵的整本小說,寫的就是「趨利避害」四個字。很聰明,很直接粗暴,也很無奈悲傷,我們全都無處可逃。
萬家燈火,除了房子,我們還有什麼?
張海龍詩人、紀錄片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