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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俄明歷屆州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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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基珀,那些個好事,你儘管去做,不過我可要告訴你,農場人想做什麼,隨他們高興。他們是你鄰居。他們著想的不是未來。未來是奢侈品。他們沒那分閒工夫。」

「赫斯和我越來越相信,未來才是唯一重要的東西。時代會變。你應該比別人更瞭解,這一行有多辛苦,利潤卻少得可憐。牧草地再惡化下去,我們可沒辦法承擔。我們非想想辦法不可。他們正在刪減我們的配額,聯邦牧地改革方案也快實施了,我們又有灌溉問題。追根究底,就是銀子的問題。我很不想說爸的壞話,不過他以前跟他父親做的事,逼得我和赫斯不得不現在補救。」

「那邊那人是邦妮嗎?」

「對。」

第一條辮子綁得平順堅硬,末端以紅橡皮圈束緊。他動作加快,一面看見邦妮轉身朝屋子走來。「她來了。她準備吃早餐了。先去煮點新鮮咖啡再說。」

「我喝咖啡就行了。頂多再吃點黑麵包。要是不必坐著等赫斯就好了。」

「我們先吃吧。他不會在意的。」

「他不在意,我在意。我們等他。這麼一點尊重,起碼也要給赫斯。」

然而他們並沒有等下去。六點三十分,斯基珀從平底鍋叉來一片火腿,加上未烤過的黑吐司以及炒蛋,以印有艾伯塔省的小湯匙舀一點綠辣沙司醬,坐在餐桌前,書本攤開,以慣用的輕柔嗓音讀著:

主啊,我溺水了。身旁的流水,果真為玫瑰水[這裡的玫瑰水指烈酒。],果真為船隻巡遊、滿溢而出的烈酒海?

斯基珀結過婚,幾年前曾當過爸爸,育有兩名幼子。那年秋天牛肉價格上揚,他付現金買一輛新轎車慰勞齊奧娜,不料父母將後車廂的雜貨搬進屋裡時,沒蓋好,兩個兒子爬進去後伸手合上。

「兒子呢?」她說。他們東奔西跑,大聲吶喊,開車到農場另一邊呼喚兩個兒子的名字,兒子卻窒息而死。那天是最熱的一天,事後他希望兩人迅速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態,竟沒能聽見短短幾英尺外焦急痛心的呼聲。大草原遠處有東西——一隻小鳥遭襲擊,轉身閃躲,做出類似痙攣踢腿的動作,他因而停下車,開啟後車廂。他們躺在空氣稀薄的烤箱裡,癱軟發青。別人所謂的哀慟其實說錯了。哀慟其實在內心如螺旋鑽子永遠轉個不停,甚至在整個人碎裂成細沙後,仍能鑽出新洞。齊奧娜現居聖迭戈,已改嫁,生了自己的小孩,而他卻仍在原地,日復一日看著兩人走過的路。他自小學畢業未曾讀詩,牧師卻送他這本看似送錯物件的書,是十七世紀居住在麻省郊野的玄學加爾文教派人士的冥想沉思。閱讀該書開場的問句時,正如他開啟後車廂蓋時心中疑問的燈芯點燃。

在您的權杖下,上帝,您施與我懲罰之權杖,

橫奪我的雅各,我的報春花,為什麼?

作者三百年來的哀慟,以瘦骨嶙峋的膝蓋跪壓哀慟,在膝蓋下如同砂石般的哀慟,為斯基珀自懲的心帶來的,就算不是坦然釋懷,至少也是依傍,將他對上帝與大自然結合體的朦朧想法鞏固為信念。事發後數年間,他多次重讀,獲得紊亂宇宙中神聖秩序的感覺。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伯奇老太太喝著純咖啡,望向大門。

「回來了。赫斯回來了。邦妮,幫你丈夫倒一杯,他喜歡喝滾燙的咖啡。」

赫斯鬆垮如象皮的下巴颳得精光,摘了一把細香蔥給邦妮,說:「你們幹嗎不等我?」他戴回帽子,蓋住頭髮剪得極短的圓頭。粗實的頸子以緩坡連線碩壯的臂膀,手臂的筋肉發達到無法自然直線下垂。他的五官似乎被厚厚的臉頰包夾,鼻子寬鈍,表情嚴肅,微笑時嘴形緊繃。死對頭認為他不知變通、嚴肅苛刻,是個可惡的臭小子。

兩名牛仔跟著他走進房子:裡克·菲斯勒與諾伊斯·海爾。前者是剛從盒子裡取出的零件,尚需組裝,後者右臉有多處傷疤,皺成一團。兩人在廚房洗手檯洗手。改變農場經營方式後,斯基珀僱用兩人來幫忙。新的經營方式是讓家畜不斷移動,以免青草地不勝負荷,也不讓家畜聚集在飲水點與涼蔭數週之久,因此必須分批分割槽放牧,而非整群趕進森林處分配地。他們需要牛仔來幫忙照料,卻發現牛仔已成稀有商品,大感驚訝。

「管他的,」斯基珀說,「找不到就自己訓練一個。」當地高中舉辦校園徵才會時,他擺出一張牌桌,招牌寫著:

學習當牛仔

來小提琴與弓農場套繩、騎馬

真實體驗如假包換

可上下班也可寄住正統的牛仔宿舍

三個牛欄,馬兒一長串

鞍具自備

具農場背景者優先考慮。

結果成了眾人笑柄,只引來裡克·菲斯勒這個體態衰弱的少年。他住在郊外礦坑附近的房車貧民窟。

「會騎嗎?」

「不會。本來是想試試看海軍的,可是我寧願當——做這個。」他指著招牌,「不生長在農場,就沒機會碰馬。」

斯基珀記下對方姓名,請他週六上午前來農場,心裡卻懷疑他不會來。菲斯勒騎著兒童單車出現,膝蓋外展猶如蚱蜢,把手還拖著顏色斑斕的綵帶。斯基珀請他進門吃早餐。

「可憐的裡克,肚子餓壞了。」晚餐後邦妮說。新來的裡克已回牛仔宿舍休息。「今早所有東西幾乎被他吃光。七八片吐司、三個雞蛋,還有臘肉和自制薯條。牛奶喝掉一整瓶。看看他今晚吃掉多少——六大盤馬鈴薯。」

「而且還摔馬摔了六次,」赫斯說,「要訓練他成幫手,看來得花不少時間。」

赫斯的狀況一如成千上萬西部人,挺直脊骨迎戰外力,不肯輕易被壓進屠宰場的窄道。他加快動作。他艱苦奮戰半枯的氣候、劇烈的天氣轉變、政府法規、死頭腦的銀行人、外來雜草、隨風飄搖的牛肉市價、水源問題、動輒發火的農場同行。他的彈性不多。如果這些雜事能自動消失,他的辦法就會成功。

「赫斯,今早有沒有看到什麼?」母親問,「有沒有爬上地垛看老鷹做巢了沒?」

「沒去看。我猜是沒有,因為綿羊爬到上面去了。俄勒岡森林大火,上面煙茫茫的。沒看到多少東西,因為我花太多時間聽肖特·馬茨克講話。他有個姊夫住在泰塞丁,剛把農場賣給大公司,賣到兩百五十萬。數目是很大沒錯,但是價值不只這樣。那些該死的海盜在土地重劃,在‘公有土地’上養馴服的麋鹿。買農場的人多半靠電話電腦上班。這裡是他們的新西部。老天啊,他們甚至算不上是提手提箱的農場人。他們不需要趕牛,一屁股坐著享受,賺的錢多到我們一輩子算不完。一面看著麋鹿一面喝卡普契諾。肖特說他姊夫去年發生好幾次塑膠尿布問題。丟進籬笆裡讓母牛吃,真可惡。死了十七頭。如果是大公司花錢找流氓乾的,希望逼他賣地,我也不會驚訝。哇,我真想再喝一杯咖啡。裡克、諾伊斯,你們還要咖啡嗎?」但諾伊斯想喝葡萄柚汁,裡克想喝可樂加冰塊。兩人同坐餐桌南端。

「肖特·馬茨克那傢伙,喜歡露出大門牙奸笑。你知道嗎,」伯奇老太太說,「我開始相信有人在搞陰謀。肯定有一群權力很大的國際人士想控制農場人和種田人——控制全世界的糧食供應量。誰生誰死,最終大權握在他們手上。」

邦妮遞過來一盤熱騰騰的軟圓餅,說:「別相信。」

「小孩還沒起床?」赫斯看著三碗粥。

「還在上面打鬧哩。」邦妮將一盤炒蛋推到他面前。

赫斯朝天花板吼叫:「抬起你們的狗腿給我下來。今天有得忙了。」

斯基珀將兩個軟圓餅撥進自己盤子。「天賜天使之麵包、小麥……」他喃喃地說,「那頭可憐的老母鹿。應該一槍射死才對。耳朵挺不起來,一定得了螺旋蛆,在那棵山楊樹後面晃來晃去。」

「我知道,」諾伊斯說,「今早我看到了。只是死得慢一點而已。」

「農場人要照顧的,不只有母牛而已,還要照顧野生動物,」赫斯說,「經營農場最主要的是,」他繼續說,「儘可能永續經營,儘量在進棺材前看到自己的農場還是好好的。這是我個人看法。」只不過他鮮少看過農場人老死原地;農場人總是賣地搬進市區,移植到海邊的聖莫尼卡或沙漠裡的圖森。最好是爬過圍籬時意外被獵槍射中。

「阿門。」伯奇老太太說。

樓梯頂傳來咯咯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邦妮說。

「是謝里爾啦,看她穿的東西。」兩隻赤腳步下幾階。映入眼簾的是么女,穿著白色內褲,胸前是邦妮晾在淋浴簾杆上的粉紅胸罩,掛在小女兒身上宛若天外飛來的馬具。裡克·菲斯勒的眼光朝邦妮投射過去,臉紅起來。

「想填滿那東西,你還早得很哪,」赫斯說,「快給我下來。」

「其實啊。」斯基珀說。他往赫斯的杯子裡又倒一些咖啡,也為自己倒,「我們這邊也不是沒發生過怪事。塑膠尿布倒是沒有,不過有人會來開欄門。記得去年夏天吧,十幾個欄門半夜被開啟來?才不是意外。而且在卡斯珀那邊,圍籬也被剪開。噢,這裡也發生過。」

「是啊。反正現在夜色很好,晚上帶棉被和步槍睡在外面看星星大概也不錯。輪班睡。少不了一塊肉。那些狗雜種冬天不會來。」他盯著咖啡杯升起的溼氣。

伯奇老太太離開餐桌,四處尋找她的《現代基督教農場女性》雜誌。邦妮攪一攪兒女的粥,看著窗臺上脫水變皺的木瓜。當初為何要買?她又不喜歡子宮形狀的木瓜,肚子長滿種子。

懷俄明歷屆州長

韋德·沃爾斯坐在舊沙發上,手指敲著膝蓋,不時抬頭瞄著牆上已逝政治人物的臉孔。大群臉孔散播出沉重的氣氛。其中數幀以帶有感情的文筆寫著:「獻給老搭檔蒙蒂·漢普,唯有混賬能明瞭混賬之心。」客廳保留著鞣革與死灰的苦味。

蘿妮放下一碟餅乾與乳酪。倫蒂以餅乾沾自己杯裡的葡萄酒。

「這邊的食物淡得令人想吐。」

「去斯洛坡可以找到墨西哥菜,」蘿妮說,「你最懷念的口味。」

「那裡的菜是玻璃罐裡倒出來的東西。才不要。我想吃的是紅玉米湯和攙了新鮮仙人掌的沙拉。我想吃火雞腿配烤椒。饞死了。」

九點過了幾分鐘,夏伊走進門。

沃爾斯從未見過如此不堪入目的襯衫,以西部風格剪裁,刻意配上不協調的方格布,繡有綠色與橙色的斜角條紋。

倫蒂再度被姊夫典型的西部男子的俊美外表震住。長腿,尖鼻,臉龐帥氣,一臉略呈紅色的短鬚。他幾乎一眼也不瞧倫蒂。他不喜歡倫蒂那一型別的女人。

「你去哪裡了,夏伊,」蘿妮說,「韋德下午就到了。我們進市區接他。」

「蘿妮,我就知道你會去接。我去了一趟北達科他州。抗議他們射殺土撥鼠。場面好激烈——三十個人開槍射土撥鼠,大約三十個彪形大漢的警察擋住我們。」他說謊。過去兩夜,他一直在風河區小屋與一非常年輕的女孩共處。她是來自保留區的肖肖尼族女孩。兩人在融冰的山腳穿越黃色高山百合才抵達小屋。如鏡的雪水流下樓梯狀的坡地,流過石頭之間,流過石頭之上,流過亮麗錦簇的叉葉畫筆花,如雲的蚊蚋群從被驚動的植物中扶搖直上。他全身是被蚊蟲叮咬的痕跡,小女孩不多話,拍著手臂與腿。他夾克裡帶了一管兒驅蟲劑,為蘿妮而隨身攜帶。他遞給女孩。女孩搖搖頭。再多驅蟲劑也無法趕走他接近女孩的慾望。現在不能再想了。一陣羞恥感衝上心頭,一種希望再做一次的意念。

「路上還好吧?」他對韋德·沃爾斯說。

「湍流。過山頭時,遇上非常嚴重的湍流。在丹佛機場上空一直繞了半個鐘頭。那才是最痛苦的部分。」陶土臉的肌膚固定不動,出口的字句猶如硬幣掉出公用電話。

「總比失事好。」他走進廚房,蘿妮在冰箱裡找出另一瓶葡萄酒。「有東西吃嗎?」他並未正眼看蘿妮。

「番茄湯。‘罐頭’番茄湯。還有,冷藏室有‘野牛’牛排。我們談論過野牛牛排。」

「什麼?跟韋德嗎?」

「還能有誰?」

「慘了。你怎麼說?」他從蘿妮手中拿過酒瓶,扭轉軟木塞開瓶器。合成軟木塞尖聲衝出。十六年來,他為妻子開過的酒瓶必定不下一千瓶。兩千瓶。

「說你認為野牛不一樣。跟牛肉不一樣。」她倚在操作檯上,雙手抱胸。這個姿勢強調出她寬臀的闊度。她學法國人將指甲剪平,塗上乳玫瑰色的亮光油。

「他怎麼說?」

「噢,他變得好嚴肅。他說,‘做過農場人,一輩子都愛吃肉。’之類的話。他好像老師,老是看著人挑錯。這是最後一次了,我以後再也不招待他了。你們再繼續做這種蠢事,下一次他去住汽車旅館算了。天啊,我好累喲。」

「以後再談吧。我猜他是有點不太好相處。我喝點番茄湯,吃兩三片吐司好了。有什麼就吃什麼。我們今晚要出去。你要不要喝酒?」威士忌也許能幫他渡過這些蕪雜細節。

「不要,我繼續喝葡萄酒就行了。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自己去煮。我要去睡覺了。」她揚起雙手,從頭髮糾結處取下發夾,搖搖烏黑的瀑布秀髮,散發突如其來的撲鼻玫瑰香,是他深惡痛絕的香味。她斟滿自己的酒杯。她怕黑,開燈睡覺。她說葡萄酒有助她成眠。

與小女孩共枕的夜晚,比較掃興的是深濃的夜色,助長了想象,壓抑了被人發現、接受懲罰的不祥預感。

大廳那端的大房間裡傳來微弱聲響,是倫蒂以針細的音量拿著無線分機講長途電話。她發出狗吠般的聲響,大聲笑著。

「他們以什麼罪名逮捕你?」韋德·沃爾斯在客廳說。他已經上樓換掉大麻纖維西裝,穿上黑色長褲與加帽的長袖運動衣。

「什麼?」他討厭用大杯喝湯。

「難道沒有人被逮捕嗎?你跟誰去的,土撥鼠捍衛聯盟嗎?」

「沒有。我其實去別的地方。跟他媽的土撥鼠沒關係。私人事情。我跟別人在一起。」

「你聽我說——」韋德·沃爾斯說。

「我不想談這件事。是私事。是個人的事情,陳年老案。」他重返十二歲,情緒興奮卻倦怠,放任事情發生。情況很複雜。他成了小孩,而小女孩成了大人。多半是嫌惡與興奮互動摩擦的感覺。與韋德·沃爾斯的交往,他從未深思或衡量輕重,只相信是好事一樁,可在個人惡事記錄簿上規劃出一欄以平衡心態。他並未喪失經營農場的天分,因為他從未有過那樣的天分。顛覆的做法相當簡單——開啟獸欄、讓家畜漫步上公路、丟出糖蜜附著的塑膠布。

韋德·沃爾斯從背包取出一疊黃色牌子與記號筆,坐在客廳小桌前開始以大寫印刷體寫下:「吸聯邦奶頭的農場人。」「終結農場人,收回公眾牧地。」「公地不準放牛。」「領福利金的牛仔,早死早超生。」他每寫完一張牌子就收進背包。

「那些相片,」他邊寫邊說,「每次來這裡我都想問你。我好像沒有看過這麼——那個是誰?」他指向漂游在潦草簽名之上的一張目光茫然的臉。玻璃反射出他的手。

「州長。懷俄明歷屆州長。我們剛結婚時,蘿妮想全部拿下來,不過他們一直都掛在牆上。爺爺是州議員,去找他們簽名,能得到的他絕不放過,就像賣肉店裡瞎眼的狗。」

「可說是政治惡霸畫廊。」

「大概吧。這位是奧斯本大夫,是第一個民主黨的州長。一八七〇年代民眾起鬨吊死大鼻子喬治·帕羅特,大夫弄到屍體,剝下皮來,鞣製成皮革,為自己做了一個診療皮包和一雙皮鞋。還穿那雙鞋參加就職大典。現在已經找不到這種民主黨人了。」

「我的老天,」韋德·沃爾斯說,「這個呢?」一張神經質的臉孔在橢圓框裡怒視,臉形因出現放射狀裂縫而歪斜。

「據說是為了水資源法案跟議員打架,好久好久以前的鳥事了。其中一個拿這張相片砸在對方頭上,說他才不願意跟這種笨蛋掛在同一面牆上。」

他指著滿面虯髯的男子,相片被子彈打穿了數個洞:「是格羅弗·克利夫蘭指派的堪薩斯州民主黨人。你可能會欣賞月光州長——他痛恨大農場,一八八六年冬天損失慘重,他可興高采烈了。他推動農場轉讓,小得像懷錶的農場,在大河小溪的窪地上。那塊沒價值的一百六十英畝地,東部人老是喜歡拿來鑽牛角尖。」

「看看那個白痴。」沃爾斯對相片中的倒立人點頭。相片中有六十名男子頭戴牛仔帽,頭向後仰,嘴巴開啟,雙手緊抓住一張大毛毯,高高將人拋起,看著他往上飛,深色西裝皺了,擦亮的皮鞋在日光裡閃亮。「毛毯飛人。」

「埃默森州長。」

「用意是什麼?搞那一套,裝裝傻瓜,就能跟懷俄明的好老鄉騙到選票啊?」

「我猜選票是那些人投的——用意我知道,不過我解釋不出來。」

「毫無意義可言。只是笨蛋裝傻來取得政治上的好處。我覺得蘿妮說的有道理。應該全拿下來丟掉才對。」

「你知道嗎,他們不全是笨蛋。並不全是壞人。」

韋德·沃爾斯悶哼一聲。「好吧,」他說,「也許你最好跟我解釋一下,冰箱裡怎麼會有肉。」

「不用了,大概不必吧。我家吃什麼,不干你家事,韋德。」好戲要上場了。

「我對你的嬌妻說過,這件事我非管不可。我們努力要讓養牛戶關門。你是活動的一分子。我們這群激進活動分子當中竟然有人吃肉,如果被他們發現公開出來,你知道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傷害?」

「噢,少來了。我們應該把腦筋放在應該做的事情上。」

沃爾斯攤開自制地圖,那上面一絲不苟地劃出圍籬線,以及轉讓私人地產的界線,土地管理局用地與州地也劃出輪廓。一分鐘後夏伊才看出眉目來。

「韋德,」他說,「那可是在我家附近哪。」

「我知道。是測試你的原則。想拒絕的話請便。」

「我不幹。我才不去剪鄰居的圍籬,他們養狼種雜草我都不管。」一陣遲疑,朦朧的薄紗罩上內心記錄簿中的善事欄。

韋德·沃爾斯不發一語,往後靠在沙發上。

「再怎麼說,你剪的圍籬另一邊是公地,用意何在?該死的牲口會直接走上公地。或走開。要看你開始剪的時候它們在哪裡而定。」

「行動的邏輯不太重要,行動的動作才重要,懂了沒?」他的口氣充滿耐性。他總是非解釋不可。

「我猜我不夠聰明,搞不懂這種他媽的東西。」夏伊說,「我不喜歡剪圍籬這種事。」

「你夠聰明啊。」韋德·沃爾斯邊說邊將手臂插進黑夾克的袖子。

草長及腰

第一次見到女孩的哥哥時,他正蹣跚地走過草地。夏伊開車路過保留區,目的地杜布瓦。這天風高沙揚,夏伊看見一個矮胖的身影穿過路邊高度及腰的羊茅草,是長髮披肩的印第安人,歪歪斜斜的跛腳姿態令人於心不忍,儘量靠路邊行進。夏伊開快車經過,羊茅隨之搖擺,透過側照鏡看到男子奮力向前走。幾小時後,他辦完了正事,從西邊接近保留區。路過沃沙基堡十英里左右,他見到同一名男子朝他的方向彎腰前進,暗暗稱奇。這時他距離路面較近,夏伊有機會看清這人寬大的臉,流汗,麻木。印第安人搖晃前行,左,右,左,右。夏伊再度駛過他身邊,卻受到某種東西感動。他做出一百八十度轉彎,減速接近男子身邊,而男子並未停下。他開得很慢,搖下車窗。

「嘿,老弟,要不要搭便車?」天空顯出一種擦洗過的赤裸感,滄桑,西南地平線上有來自猶他州煉油廠的汙漬。

男子不吭一聲,以腳跟為圓心轉過來,開啟車門上車。他嗅到青草與葉片壓碎的味道,以及衣物酸臭沒洗的氣味。

「你要走多遠?」

「哪裡也不去。散散步。我不知道。隨便什麼地方。你上哪裡?」

「這個嘛,我本來是要往斯洛坡去,想到掉個頭送你一程。早上我開往西邊時看見過你。」

「我也看見了。我沒有想上哪裡。」

車子逆向停下,引擎在路邊空轉。男子哪裡也不想去。情勢彆扭。他願意坐著純聊天嗎?

「看來我最好再掉個頭回家囉。如果你哪裡也不去的話。」

「對。」卻沒有下車的表示。

「看來就此各走各的囉。」

「別急。」男子直盯前方。他肌肉結實,骨架寬厚,體態卻不至於咄咄逼人,兩隻大手攤開輕放在膝蓋上,「你怎麼想停車?」

「拜託,我以為你需要搭便車。你走了好長的路。」

「你想要東西。想要什麼?你想從我這裡要到什麼?」

「去你的,我才不想要你什麼東西。我是準備載你一程而已。」卡車引擎空轉著。

男子的手移動快速,快到夏伊沒注意到,眨眼間將鑰匙拔出,以印第安人粗壯的手指緊緊扣住。「不對。你想要什麼東西。你從來沒有跟別人講過。不過你要得很急,急到開車過來這裡,還為我掉頭。因為你想問我。」

他只得脫口而出。女孩子。十三歲。打炮用。他願意付錢。他願付錢給男子,願付錢給女孩。

天啊,他為何不閉嘴,為何不胎死腹中?

彈射

這晚天氣乾爽,綠月高掛,幾片雲朵有如傾倒中的棟樑。馬路漫長,顛簸如洗衣板,砂石從輪胎下激射而出,製造出片刻不停的震動,車廂裡塵土飛揚,兩人嘴巴盡是石頭的味道。轉進農場的路變小變窄,坡度增加,有山溝,鬆動的岩石遍佈,顆顆有如荷蘭燉鍋大小。車頭燈照射在巨石的裂縫上,卡車往前賣力前進;手電筒光柱在地圖上顫抖,韋德·沃爾斯說,到了,兩人下車,在柔和的夜色中開始剪圍籬。沃爾斯將抗議標語推進岩石底下,以扭曲的鐵絲團夾緊。剪完,兩人開車向下一個目標前進。

夜晚的寂靜反而吵得人心神不安,放大了韋德·沃爾斯的呼吸聲。他興致高昂,充滿了從事破壞行動的快感,隱藏不為人知的自我因此現形,韋德·沃勒西維茲,父親曾在屠宰廠擔任屠夫,兒子心懷復仇之意。父親負責頭部,將刀插進口部,從僵硬的舌頭挑出繩索般的血管與瘀傷,切開頭骨取出大腦與垂體,砍下牛角,四十二歲罹患某種惡性感染症去世。

夏伊用力壓剪線鉗,感覺到阻力,隨後鐵絲讓步,鬆開,發出微弱叮聲。兩人已剪了數小時。他們在陡坡上一路往上剪去。圍起這道圍籬肯定是件苦差事。東邊天空泛白。

「再半小時。」沃爾斯喘著氣。連續剪個幾天幾星期,他都沒問題。

雖然黑松與倒塌的岩石呈黑色,光線足以分辨出地形。嗆寒的冷風證明了白天時數正在無情縮短中,冷氣潛行在午後的虛熱之下。

夏伊打直身體,一手叉腰,彎向痠痛點。地平線似乎溢滿明亮的水,水位在他視線中逐漸上升。有鳥類悶悶的啼聲,遠方有隱約可聞的郊狼嗥叫。他的感官在新鮮空氣的飄蕩中敏銳起來。北邊有峭壁仰頭探出黑暗。他看得出巖穴形成的黑洞。葉片的撞擊聲,僵硬的山艾樹叢摩擦著皮靴,令聆聽動靜的他更加不安。他似乎認為,自己或許很久以前曾騎馬經過此地。

子彈射過來時他聽見了,內心有一種滿足感,他剛才察覺到的動靜果然不假。子彈射中峭壁,彈跳而出。兩種聲響似乎同步產生,平穩的嗚聲以及他自己的尖嗓喘息聲,有如航行北極海域時落海的慘叫聲。他的臀腿部發出大盞白熱亮光,麻木的火焰。他坐在地上,安好無事的那隻腳踢著一根鐵樁,被剪斷的鐵絲末端在搖晃。

有人在陡坡之下呼喊:「狗孃養的,舉起雙手給我滾到馬路上來。快給我下來。把他媽的剪線鉗帶下來。我們已經注意你們一個鐘頭了。不趕快下來,我就要靠近了。」細微的嗓音帶有盛怒的歇斯底里。

韋德·沃爾斯匍匐在他身邊,說:「你被射中了。你被射中了。」

那人又呼喊:「狗孃養的,等本大爺上去,你就準備拿鐵刺網打領帶走下來。」

另一人說,等一等。

夏伊感覺剪線鉗仍在手中。陡坡下有幾道手電筒光束上下襬動,光度因無情的晨曦而減弱。他的腿簡直跟厚紙板做的沒兩樣。他鬆手放開剪線鉗,摸摸臀腿,鮮血濃稠溫暖,有個尖銳粗糙的東西,深深嵌入臀腿關節中,一碰便引發重重險峻山嶺般的痛楚。往上來者循山溝前進,躲避視線。韋德·沃爾斯從他身邊移開。

太陽的橙光降臨,讓歇在他面前枝梗上的蛾搖身一變,成為晶瑩發亮的零件。

「韋德,」他說,「我覺得是一小片石頭。子彈沒射中我。」然而韋德正手忙腳亂,朝國家森林的圍籬開口慌忙逃逸。他走了。

「韋德。」他說。

日光的水位漫溢成災,強光直射而來。他的眼睛刺出了淚水。他癱靠著一大團金花矮灌木,感覺好似坐在轎車後座上,光線由四面八方過來。他能看穿車頂,看見埃默森州長在半空中,抵達最高點後側身下墜,姿勢彆扭。道理多清楚,他理解之後心情愉快:你被毛毯彈向天空,你往上升,停留在半空中,底下的人臉不是對你淺笑就是皺眉,然後你落下,掉在毛毯上,就這麼一回事。

他準備好微笑面對選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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