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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尼斯與阿爾瑪之間出現緩蝕現象,大問題倒是沒有,只是雙方漸行漸遠。阿爾瑪在雜貨店當店員,心知光靠恩尼斯的薪水永遠應付不了開支。阿爾瑪要求恩尼斯使用套子,因為她害怕再懷一胎。恩尼斯不依,說如果她不想再懷他的孩子,他很樂意不再碰她一下。阿爾瑪以自己才聽得見的音量說:「你養得起,我就肯再生。」她邊說邊想著,反正你愛做的事也生不了太多小孩。

她的怨恨每年稍微提高一度:她瞥見的那次擁抱;恩尼斯每年一兩次與傑克·特威斯特出遠門釣魚,卻從未帶她與女兒度過假;他放開自己、盡情享樂的傾向;他對薪資低、工時長的農場差事的渴望;他往往一上床便轉向牆壁,立刻沉睡;他在郡政府或電力公司找不到像樣的固定工作;基於上述種種因素,阿爾瑪的期望長時間緩緩下墜,大女兒九歲、二女兒七歲時,她說,我幹嗎繼續待在他身邊,因此跟他離婚,改嫁裡弗頓雜貨店老闆。

恩尼斯重返農場工作,經常換老闆,錢賺得不多,卻很高興能再度與六畜為伍,想丟下工作隨時都行,非辭職才能走人也行,可以隨時請假上山。他無怨無懟,只是略感上天有欠公平。感恩節時,他應邀與阿爾瑪、女兒、雜貨店老闆共進晚餐,他表現得落落大方,坐在兩個女兒中間,對她們大談馬經,講笑話,儘量不要顯出悲情老爸的形象。吃完最後一道派後,阿爾瑪找他進廚房,一面刮除盤中剩菜,一面表示她為他擔心,希望他找人再婚。恩尼斯看出她懷有身孕,猜想大約四五月大。

「一朝被蛇咬啊。」他邊說邊倚著操作檯,感覺廚房容不下他。

「還跟那個傑克·特威斯特去釣魚嗎?」

「偶爾。」以阿爾瑪刮餐盤的狠勁,恩尼斯認為盤上的花紋會被她刮掉。

「你知道嗎,」她說。從她的口氣,恩尼斯曉得大事不妙,「我以前常在想,為何你從來沒釣到鱒魚帶回家。每次都說釣到很多條。所以有一次,我趁你出遠門釣魚之前的晚上,開啟你的魚簍——買了五年,定價標籤還掛在上面。我寫了一張紙條附在釣魚線末端,說,嗨恩尼斯,帶幾條魚回家,愛你的阿爾瑪。結果你回來說釣到一大堆河鱒,全吃完了。記得嗎?等我找到機會開啟魚簍,我的紙條還附在上面,那條釣線一輩子從沒碰過水一次。」這時彷彿「水」一字喚出了它家居生活的親戚,她扭開水龍頭沖洗餐盤。

「那又不代表什麼。」

「別騙人了,別想唬我,恩尼斯。代表什麼,我很清楚。傑克·特威斯特?傑克·歪哥。你跟他啊——」

她逾越了恩尼斯的限度。恩尼斯抓住她手腕,淚水湧出滾落,盤子發出撞擊聲。

「給我住嘴,」他說,「管你自己的閒事。你懂個屁。」

「我可要叫比爾過來囉。」

「要叫儘管叫。叫啊,叫到你爽為止。他進廚房,我就逼他吃地板,你也一樣。」他再扭一下,留給阿爾瑪一環灼熱的印記,然後反戴帽子,用力開門離去。當晚他光顧黑青鷹酒吧,喝醉與人短暫動粗後回家。之後他久久沒去探望女兒,心想她們長大懂事後,會離開阿爾瑪前來找他。

他們不再是年輕男子,前途不再無量。傑克從肩膀到臀腿鼓脹起來,恩尼斯仍保持瘦如曬衣杆的身材,踩著破皮靴到處走,無論冬夏都穿牛仔褲與襯衫,天冷時添件帆布外套。他上眼皮長出一顆良性瘤,眼皮顯得無力下垂,鼻樑摔斷過,治好卻仍歪斜。

年復一年,兩人的足跡遍及高海拔草地與山地排水區,騎馬遠赴大角山脈、藥弓山脈,走訪加拉廷山脈、阿布薩羅卡山脈、格拉尼茨山脈、奧爾克里克等南端,也到過布里傑—蒂頓山脈、弗黎早、雪莉、費里斯、響尾蛇等山脈,到過鹽河山脈,多次深入風河區,也去過馬德雷山脈、格羅文特嶺、沃沙基山、拉勒米山脈,卻從未重返斷背山。

傑克的岳父在得克薩斯去世,露琳繼承農機事業,展現出管理的才能與強悍的生意手腕。傑克得到一個定位不明的管理職銜,經常出差參加牲畜與農業機器展。如今他有了小錢,在出差採購時想辦法花用。輕微得克薩斯口音點綴了他的言語,如「靠」(cow,母牛)斜嘴念成「克依奧」(kyow),「外婦」(wife,妻子)變成了「瓦婦」。他找牙醫修整了門牙,戴上齒冠,自稱一點也不疼。為了勝任這份工作,他上唇蓄了濃密髭鬚。

一九八三年五月,他們在一串冰封的無名高地小湖間度過寒冷的幾天,然後走到對岸冰雹河流域。

上山過程,白天還算好走,但山路上吹積物深厚,邊緣溼滑,他們因此放棄小徑,自行開道蜿蜒前行,牽著兩匹馬穿越鬆脆的樹枝。傑克的舊帽仍綁著同樣一根老鷹羽毛,在炎熱的正午仰頭吸收帶有黑松樹脂香的空氣,嗅著乾燥的針葉落葉層與熾熱的岩石,嗅著馬蹄壓垮的苦杜松。恩尼斯顯露出歷經滄桑的眼神,眺望西方尋找大熱天可能生成的積雲,無奈無骨的藍天如此深邃,傑克說,抬頭看一眼都怕會被淹死。

三時左右,兩人踏過一處狹隘的埡口,來到東南向坡地,強烈的春陽此時總算歇手,再度落至腳下無雪的山徑。兩人聽得見河川喃喃低語,令遠方火車的聲音更顯幽遠。走了二十分鐘,他們與黑熊不期而遇。黑熊在上方的土丘推動圓木尋找食物,傑克的坐騎避而不前並開始向後退。傑克說:「喔!喔!」而恩尼斯的棗紅母馬既蹦跳又噴鼻息卻不退不進。傑克伸手取出.30-.06卻派不上用場:受驚的黑熊狂奔至樹林裡,波動起伏的步姿有如身體即將瓦解。

茶色河水帶動融雪急流而下,為每顆露出水面的岩石圍上泡沫圍巾,也有小池塘與逆流。樹枝呈赭色的柳樹僵硬地搖擺,沾滿花粉的柔荑花序如黃色拇指紋。兩人的馬兒喝水,傑克下馬,以手舀起冰水,晶瑩剔透的水珠從指間落下,嘴唇與下巴反射出亮閃閃的水光。

「當心會得梨形蟲病,」恩尼斯說,隨後又說,「這地方不錯。」一面望著河流上方的水平長椅,前人狩獵紮營時遺留了兩三圈營火。長椅後方是牧草坡,四周有黑松保護。附近乾柴豐富。兩人話不多,開始紮營,將坐騎拴在牧草地上。傑克拆開一瓶威士忌的封口,長長喝了豪邁的一大口。他用力吐氣,說:「我現在需要兩種東西,這是其中一種。」說著蓋上瓶蓋扔給恩尼斯。

第三日早晨,恩尼斯期盼的積雲出現,先是吹起一陣推送黑暗的長風,隨後一團灰雲自西方疾行而來,飄下細雪。一小時後,灰雲散去,留下柔軟的春雪,潮溼而沉重。晚霞散盡後,氣溫降得更低。傑克與恩尼斯交換抽著一根大麻,營火燒至深夜,傑克心思不定,抱怨著天氣冷,以樹枝撥弄火苗,轉動收音機直到電池用罄。

恩尼斯說他目前在錫格納爾的司道麥農場照顧母牛與小牛,當地有個女人在狼耳酒吧兼差,他對她有好感,但是兩人苦無進展,而且她有些問題恩尼斯不願沾上邊。傑克說他在柴爾德里斯搞上了附近農場主人的老婆,過去幾個月來他外出時提心吊膽,唯恐不是被露琳槍斃,就是死在農場主人槍下。恩尼斯笑了笑,說他活該。傑克說他過得還可以,但還是很想念恩尼斯,有時候鬱悶之餘打小孩出氣。

馬兒在營火光線範圍外的黑暗中嘶笑。恩尼斯一手摟住傑克,拉他到身邊,說他一個月見自己女兒一次,小阿爾瑪十七歲,生性害羞,高瘦如竹竿,法蘭芯是個精力充沛的小不點。傑克說他擔心自己兒子得了閱讀困難症之類的毛病,毫無疑問,這孩子看書時怎麼就是不對勁,已經十五歲了還幾乎不識字。做爸爸的他認為顯而易見,而可惡的露琳卻不願承認,假裝兒子沒問題,拒絕帶他去看醫生。他媽的答案是什麼,他也不知道。錢是露琳的,發號施令的人也是她。

「我以前想生個兒子,」恩尼斯邊說邊解開紐扣,「卻一直生女兒。」

「兒子女兒我都不想要,」傑克說,「可惜他媽的全部心想事不成。到我手裡的,全都不是我想要的東西。」他沒有起身,直接將枯木投進火坑,火星隨著他們的實話與謊言飛起,灼燙的幾粒火點降落手上臉上,並非第一次。兩人滾進泥土中。有件事恆久不變:他倆偶一為之的交合,電火灼爍,卻因感受時光流逝而蒙上陰影,時間永遠不夠,永遠不夠。

一兩天後回到山徑起點的停車場,恩尼斯將兩匹馬裝上拖車,準備回錫格納爾,而傑克也準備回閃電平原探望老父。恩尼斯探頭進傑克車窗,說出整星期憋著沒說的話,表示他必須等到十一月運走家畜、開始喂冬季飼料前才有休假的機會。

「十一月。搞什麼名堂?不是說好八月見嗎?我們說好八月,說好九天十天。天啊,恩尼斯!幹嗎不早說?你有他媽的一整個禮拜,卻一個字也沒講。而且,幹嗎老找這種冷不拉嘰的天氣?我們應該想想辦法。我們應該往南走。應該找機會去墨西哥才對。」

「墨西哥?傑克,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我所謂的旅行,頂多是繞著咖啡壺找壺柄而已。而且我整個八月都得開壓捆機,所以八月不行。傑克,開心一點嘛。十一月可以打獵啊,打一頭漂亮的麋鹿。我看能不能再向唐羅借到小屋。那年我們玩得多開心。」

「你知道嗎,朋友,這種情況我不滿意也不能接受。你以前說走就走。現在要見你一面,簡直像晉見教皇一樣難。」

「傑克,我不幹活不行。以前我說辭就辭。你娶了個有錢的老婆,有份好工作。口袋空空的日子,不記得了嗎?聽說過子女撫養金吧?我已經付了好幾年,還得付個好幾年。告訴你,這份工作我沒辦法辭。也沒辦法請假。連這次假也很難講——有些晚熟的小母牛現在還在生小牛。沒辦法丟下不管。丟不下。司道麥喜歡小題大做,這次請假把他氣炸了。我不怪他。我請假走人,他大概一晚也沒得睡。交換條件是八月。不然你有更好的點子嗎?」

「以前有過。」口氣刻薄,充滿指責意味。

恩尼斯不發一語,緩緩直起上身,揉揉額頭;拖車裡有匹馬在跺腳。他走向自己的卡車,一手搭在拖車上,說著只有馬兒聽得見的話,轉身以審慎從容的步調走回來。

「傑克,你去過墨西哥嗎?」要搞就去墨西哥[暗指美國中西部鄉下有同性戀傾向的人南下墨西哥找男人。]。他聽說過風言風語。現在他動手割開禁區的圍籬,進入格殺勿論區[毀人圍籬,主人依法可以格殺勿論。]。

「去過啊,怎麼沒有?你到底想他媽的怎樣?」多年來不斷準備迎接此刻,來得遲而不期然。

「傑克,這件事我非跟你說一遍不行,而且我不是說著玩的,」恩尼斯說,「我不懂的東西很多,萬一懂了,可能你的小命也沒了。」

「試試這一次你能不能懂,」傑克說,「而且我只說這一次。告訴你,我們本來可以一起過不錯的生活,好得不得了的生活。你卻不願意,恩尼斯,結果我們現在只有斷背山。所有東西都以斷背為基礎。斷背是我們擁有的一切,他媽的一切,如果你不知道別的部分,我希望這一點你至少能懂。二十年來,我們在一起的次數,你給我算算看。量一量你套在我身上的狗繩有多長,再來問我有沒有去過墨西哥,然後再告訴我,想得到卻幾乎永遠摸不著會害我送掉小命。有多難受,你根本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不是你。我沒辦法靠高海拔一年幹炮一兩次過活。你對我太重要了,恩尼斯,你這個賤貨婊子養大的雜種。要是我知道怎麼戒掉你就好了。」

宛若冬日溫泉蒸騰而起的大團霧氣,多年未曾出口的言語以及此刻難以出口的話——承認、宣佈、羞慚、愧疚、恐懼——團團包圍住兩人。恩尼斯彷彿遭子彈射中心臟,臉色灰白,皺紋深刻,他露出苦笑,雙眼緊閉,拳頭緊握,雙腿朝下凹陷,以膝蓋著地。

「天啊,」傑克說,「恩尼斯?」在他想下卡車還沒下來,一面猜測是心臟病發或怒火難遏濫燒時,恩尼斯再度站起,如同衣架打直,開啟上鎖的車子,然後再度彎曲成原形。兩人幾乎將一切扭轉至原位,因為兩人所言並無新意。沒有結束什麼,沒有開始什麼,也沒有解決什麼。

斷背山上那年遙遠的夏天,其中一段令傑克回憶、渴望起來既難以壓抑也無法理解。當時恩尼斯朝他身後靠近,抱住他,以沉默的擁抱滿足了某種共享而無關性愛的飢渴。

兩人如此在營火前站立良久,火焰丟擲微紅光塊,兩具肉體的陰影結合為一根緊靠岩石矗立的樑柱。時間一分分流逝,由恩尼斯口袋裡的圓表滴答告知,由逐漸燃燒成炭的樹枝點明。星光在營火上方層層熱流中破浪前進。恩尼斯的呼吸緩和寂靜,悄聲囈語,在點點火星中前後微微擺動,傑克則毗倚平穩的心跳上,低哼的震動恰似微弱電流,令傑克以站姿入睡,而此睡非彼睡,而是昏沉失神之感,最後恩尼斯挖掘出童年母親在世時對他說的一段話,儘管生鏽了,仍派得上用場。他說:「該上床了,牛仔。我該走了。好了,別學馬兒站著睡啦。」說著搖搖傑克,推他一下,自己步入黑暗中。傑克聽見他上馬時馬刺顫動聲,聽到「明天見」,以及馬兒顫抖的鼻息,馬蹄磨石的聲響。

那次睡意沉重的擁抱,後來在傑克的記憶中凝結固化,成為兩人分隔兩地、刻苦難捱生活中唯一毫無造作、迷醉入魔、至福充盈的時刻。這段往事百毒不侵,甚至知道了以下這件事也難以動搖:恩尼斯當時不願面對面擁抱他,是不想看到或感覺到擁抱的物件是傑克。也許吧,他心想,他們從未發展出更進一步的關係。順其自然,順其自然吧。

事發後數月恩尼斯才得知,因為他捎給傑克一張明信片,告訴他看來十一月才走得開,結果明信片被退回,蓋上「身故」兩字。他撥了傑克在柴爾德里斯的電話。先前他只致電傑克一次,是在阿爾瑪與他離婚之後,當時傑克誤解了打電話給他的原因,開車一千兩百英里北上卻空歡喜一場。不會有事的,傑克會接聽,他非接聽不可。然而接聽的人不是他,而是露琳。露琳說,誰呀?你是誰?恩尼斯再度說明身份後,她以平穩的嗓音說,對,傑克在小路上開車,胎圈不知因何受損而漏氣,換胎時發生爆炸,胎框炸到他的臉,打傷了鼻子與下頜,因此失去意識,朝天倒下,等到有人發現時,他早已溺死在自己的鮮血裡。

不對,他心想,一定是有人拿輪胎撬棒打死他的。

「傑克以前常提到你,」她說,「你常跟他去釣魚或是打獵,我知道。本來想通知你的,」她說,「可是我不確定你的姓名和地址。傑克把多數朋友的地址記在腦子裡。太慘了。他才三十九歲。」

北地平原的悲悽氣團籠罩在他身上。他不知道何者為真,是輪胎撬棒或是真正意外,鮮血窒息了傑克,沒人為他翻身。在低鳴的強風下,他聽見鋼鐵撞擊人骨的聲響,聽見胎框漸行漸靜的空蕩鏗鏘。

「下葬在你那邊嗎?」他想咒罵露琳讓傑克死在土路上。

細小的得克薩斯口音循著電話線匍匐前行。「我們幫他立個碑。他以前說希望能火化,骨灰撒在斷背山上。我不知道在哪裡。所以照他的意思火化了,一半埋葬在這裡,另一半寄給他爸媽。我本來以為斷背山在他老家附近。不過我瞭解傑克,所謂的斷背山可能只是他想象出來的地方,那兒有藍鶇歌唱,威士忌像泉水湧出。」

「有一年夏天,我們上斷背山放過羊。」恩尼斯說,他幾乎無法言語。

「是嘛,他說那才是他最喜歡的地方。我以為他指的是喝酒的地方。上山去喝威士忌。他酒喝得好凶。」

「他爸媽還住在閃電平原嗎?」

「當然囉。一直住到老死為止。我從沒跟他們見過面。葬禮時他們也不過來。你自己跟他們聯絡。要是能實現他的願望,我猜他們會很感激你的。」

毫無疑問的是,她雖客套,細小的嗓音卻冰冷如雪。

前往閃電平原途經荒涼鄉野,路過十數個在平原上間隔八至十英里的廢棄農場,眼睛無神的房屋呆坐雜草中,獸欄衰頹。郵箱寫著約翰·c.特威斯特。他家農場寒酸窄小,枝葉繁茂的大戟有取而代之之勢。牲口距離太遠,他無法看清狀況如何,只知道是白頭黑牛。棕色灰泥屋矮小,正面有道門廊,兩上兩下共四間房廳。

恩尼斯與傑克的父親坐在餐桌前。傑克的母親身材粗大,動作小心,彷彿剛動過手術。她說:「想喝杯咖啡嗎?要不要來一塊櫻桃蛋糕?」

「謝謝你,夫人,請給我一杯咖啡,蛋糕暫時不必了。」

老父靜靜坐著,雙手交握在塑膠桌布上,以慍怒、知情的神態直盯恩尼斯。恩尼斯從他身上看出,他這種人並非不常見,是硬要當整個池塘老大公鴨的型別。他從父母身上看不出傑克有太多相似之處,深吸一口氣。

「我對傑克感到非常難過。難以形容。我好久以前就認識他了。我過來是想讓你們知道,他妻子說他希望骨灰能撒在斷背山,如果想讓我帶上山去,我會感到很光榮的。」

一片沉寂。恩尼斯清清喉嚨,卻不再多說。

老人說:「斷背山在哪裡我知道。他以為自己太特別,老家賤墳地配不上他啊。」

傑克的母親置若罔聞,說:「他生前每年回家,在得克薩斯結婚以後也照常回來,幫老爹在農場幹活一個禮拜,修修門,割割草的。我把他的房間維持像他小時候的模樣,我認為他很感激。你想上樓參觀的話請別客氣。」

老人開口生氣地說:「這裡找不到幫手。傑克以前常說,‘恩尼斯·德爾馬爾,’他常講,‘總有一天我要帶他過來,好好整頓一下這個該死的農場。’他有個半生不熟的點子,說你們兩個準備搬過來,蓋間小木屋,幫我管管這個農場,弄得像樣一點。後來今年春天,他說有人願意跟他過來,蓋個房子,幫我管理農場,是他在得克薩斯經營農場的鄰居。他準備跟老婆離婚,搬回這裡住。他那時這樣說的。不過傑克說歸說,成真的點子不多。」

現在總算證實是輪胎撬棒了。他起身說,沒錯,我想參觀傑克的房間,一面回想起傑克談過的父親的往事。傑克割過包皮,老爸卻沒有;傑克察覺父子生理上的差異,是在一個激動的場合。他說,他當時三四歲,上廁所總是晚一步,手忙腳亂想解開紐扣,拉起馬桶座,而且馬桶太高,往往導致尿液四濺。老爸對此很不高興,這一次更是大發雷霆。「天啊,他揍得我慘兮兮,把我打得跌到浴室地板上,拿皮帶抽我。我還以為會被他打死。後來他說,‘想知道尿得到處都是的感覺嗎?我來教你’,說著掏出來,尿得我全身都是,溼透透,然後丟給我毛巾,叫我擦地板,脫掉我的衣服,在浴缸裡洗,也洗毛巾。我又哀號又哭得眼睛紅腫。不過在他對著我撒尿的時候,我看到他身上多了一小塊我沒有的肉。我發現自己像是割過耳尖或是烙過印,和老爸不一樣。從此就沒辦法認同他。」

傑克的臥房在陡峭的樓梯頂端,往上爬時有獨特的韻律。他的房間狹小悶熱,午後烈日從西方窗戶攻進,打在靠牆的兒童窄床,沾有墨水的書桌以及木椅,床鋪上方有座手工削制的木架,上面擺了一把bb槍。窗戶俯瞰往南延伸的砂石路,而恩尼斯這時倏然想到,這是傑克童年唯一認得的一條路。床邊牆上貼了一張古老的雜誌相片,是某個黑髮電影明星,膚色轉為紫紅。他聽得見傑克的母親在樓下開啟水龍頭裝滿開水壺,放在爐子上,低聲問了老人一個問題。

傑克的衣櫃空間狹窄,架了一根橫向木杆,以串了繩子的褪色大花簾布開合,以隔開房間其他部分。衣櫃裡掛了兩件牛仔褲,熨出折線,整齊地摺疊好,放在鐵絲衣架上方,衣櫃底有一雙磨損的包裝工皮靴,他隱約有印象。衣櫃北端牆壁有個小小的凹陷處,可稍微隱藏東西。這裡掛著一件襯衫,因長久掛在鐵釘上而僵硬。他從鐵釘上取下衣服。傑克在斷背山穿的舊襯衫。衣袖上的幹血是恩尼斯的鼻血。在斷背山最後一天下午,兩人展現軟骨功胡抓亂扭,傑克不慎以膝蓋撞擊恩尼斯的鼻子,血流不止,沾得兩人身上血跡斑斑。傑克以袖子止住他的鼻血,然而恩尼斯卻忽然一躍而起,揮拳擊昏好意為他療傷的傑克,讓傑克如天使般平躺在野生耬鬥花叢上,雙翼合胸。

襯衫拿在手中感覺沉重,後來恩尼斯才發現裡面另有一件襯衫,衣袖小心穿過傑克襯衫的袖子內部。這件是恩尼斯的格子襯衫,很久以前誤以為洗衣服時弄丟了,如今沾了泥土的襯衫,口袋裂了,紐扣掉了,被傑克偷來藏在自己的襯衫裡,一對襯衫宛若兩層皮膚,一層裹住另一層,合為一體。他以臉重壓布料,慢慢以口鼻吸氣,盼能嗅到微乎其微的煙味與高山鼠尾草,以及傑克鹹中帶甜的體臭,然而襯衫並無真正氣味,唯有記憶中的氣息,是憑空想象的斷背山的力量。斷背山已成空影,碩果僅存的只有握在他雙手中的東西。

最後公鴨老大拒絕放行傑克的骨灰。「告訴你好了,我們家族有塊地,他非葬在那裡不可。」傑克母親站在餐桌前以尖銳的鋸齒狀工具去除蘋果核。「有空再來坐坐。」她說。

車子顛簸行駛在洗衣板狀的路面上,經過鄉間墓園,四周以坍垮的防羊鐵絲圍住,坎坷的大草原上小小一個方塊,幾座墳墓上塑膠花閃亮,恩尼斯不願知道傑克即將下葬此處,埋葬在這片令人悲慟的平原上。

數星期後某週六,他將司道麥的所有髒馬毯扔上小卡車後面,載至速來洗車店,扭開高壓噴水喉衝個盡興。乾淨的溼毛毯收回卡車後,他走進希金斯禮品店,自個兒忙著在明信片架上翻找。

「恩尼斯,找什麼樣的明信片?」琳達·希金斯說,一面將溼透的棕色咖啡濾紙丟進垃圾桶。

「斷背山的風景。」

「在弗裡蒙特郡的那個嗎?」

「不對,就在這裡北邊。」

「我一張也沒訂過。我找找訂購單。如果有,可以幫你訂一百張。反正我也得多進一些其他明信片了。」

「一張就夠了。」恩尼斯說。

明信片來了——三毛錢——他釘在自己的房車牆上,四角以黃銅圖釘固定。明信片之下,他敲進一根鐵釘,掛上鐵線衣架與兩件舊襯衫。他往後站,看著這份組合,眼窪流出幾顆刺痛的淚珠。

「傑克,我發誓——」他說。只不過傑克從未要求他發誓,而他本人也不習慣發誓。

大約在此時,傑克開始現身他的夢境,是他初見傑克的模樣,鬈髮,面帶微笑,齙牙,談著準備起身好好規劃人生,然而豆罐頭與露出罐頭外的湯匙柄,搖搖晃晃擺在圓木之上,也同樣出現在他夢境中,卡通造型,色彩絢麗,為夢境增添一抹詼諧淫逸風味。這種湯匙柄可用來撬輪胎。有時候,他會在傷心之餘清醒,有時則心懷舊有的喜樂與釋然;枕頭有時會溼,有時候溼的是床單。

他所知道的情況與他試圖相信的事物之間有些許開放的空間,而他卻無能為力,何況,既然填補不了就得咬牙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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