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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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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憶秦娥。開始叫易招弟。是出名後,才被劇作家秦八娃改成憶秦娥的。

易招弟為了進縣劇團,她舅給改了第一次名字,叫易青娥。

很多年後,憶秦娥還記得,改變她命運的時刻,是在一個太陽特別暴烈的下午。她正在家對面山坡上放羊,頭上戴了一個用柳條編的帽圈子,柳葉都被太陽曬蔫幹了。她娘突然扯破喉嚨地喊叫,讓她麻利回來,說她舅回來了。

她舅叫胡三元,在縣劇團敲鼓。她娘老罵她舅,說是不成器的東西,到劇團學瞎了,作風有了問題。她也不知道啥叫個作風問題,反正娘老叨叨。

她隨娘趕場子,到幾十裡地外,看過幾回縣劇團的戲,見她舅可神氣了。他把幾個大小不一樣的鼓,擺在戲臺子一側。他的整個身子,剛好露出來,能跟演員一樣,讓觀眾看得清清楚楚。戲要開演前,他先端一大缸子茶出來。那缸子足能裝一瓢水。他是不緊不慢地端著搖晃出來的。他朝靠背椅子上一坐,二郎腿一蹺,還給腿面子上墊一塊白白的布。他噗噗地吹開水上的浮沫,呷幾口茶後,才從一個長布套裡,掏出一對鼓槌來。說鼓槌,其實就像兩根筷子:細細的,長長的。「筷子」頭朝鼓皮上一壓,眼看「筷子」都要折斷了,可手一鬆,又立即反彈得溜直。幾個敲鑼、打鐃的,看著「筷子」的飛舞,還有她舅嘴角的來回努動,下巴的上下含翹,眼神的左右點撥,就時急時緩、時輕時重地敲打起來。整個山溝,立馬就熱鬧非凡了。四處八下的人,循著熱鬧,急急呼呼就湊到了臺前。招弟是後來才知道,這叫「打鬧臺」。其實就是給觀眾打招呼:戲要開始了,都麻利來看!看的人越多,她舅手上的小鼓槌就掄得越歡實,敲得那個快呀,像是突然一陣暴雨,擊打到了房瓦上。那鼓槌,看似是在一下下朝鼓皮上落,落著落著,就變成了兩個喇叭筒子,好像紋絲不動了。可那鼓,卻發出了皮將爆裂的一迭聲脆響。以至戲開始了,還有好多人都只看她舅,而不操心場面上出來的演員。好幾次,她都聽舅吹牛說,附近這七八個縣,還找不下他這敲鼓的好手藝。省城大劇院的戲,舅說也看過幾出的,就敲鼓那幾下,還沒有值得他「朝眼窩裡眨的」。不管舅吹啥牛,反正娘見了就是罵,說他一輩子就知道在女人窩裡鬼混。三十歲的人了,還娶不下個正經媳婦。騷氣倒是惹得幾個縣的人都能聞見。後來招弟去了縣劇團,才知道她舅有多糟糕,把人丟得,讓她幾次都想跑了算了。這是後話。

她從坡上回來,她舅已經在吃她娘擀的雞蛋臊子面了。她爹在一旁勸酒。舅說不喝了,再喝把大事就誤了。

舅對娘說:「麻利把招弟收拾打扮一下,我趕晚上把娃領到公社住下,明天一早好坐班車上縣。看你們把女子養成啥了,當牛使喚哩,才十一歲個娃娃麼。這哪像個女兒家,簡直就是個小花子,頭蓬亂得跟鬼一樣。」

要是放在過去,娘肯定要嘮叨她舅大半天。可今天,任舅怎麼說,娘連一句話都沒回,就趕緊張羅著要給她洗澡、梳頭。她舅還補了一句說:「一定要把頭上的蝨子、蟣子篦盡,要不然進城人笑話呢。」她娘說:「知道知道。」娘就死勁地在她頭上梳著篦著,眼看把好些頭髮都硬是從頭皮上薅掉了,痛得她眼淚水都快出來了。娘還在不停地梳,不停地篦,她就把頭躲來躲去的。娘照她後腦勺美美磕了幾下說:「還磨蹭。你舅給你把天大的好事都尋下了,縣劇團招演員,讓你去哩。頭上這白花花的蟣子亂翻著,人家還讓你上臺唱戲?做夢吧你。」說著,又磕了她一下。

招弟也不知是高興,還是茫然,頭嗡的一下就木了。她可是連做夢都沒想過,要到縣劇團去唱戲的。這事,她舅過去喝酒時也提說過,說啥時要是劇團招人了,乾脆讓姊妹倆去一個,也好讓家裡減輕一些負擔。她想,那咋都是她姐來弟的事。來弟比她漂亮,能幹。她就是一個笨手笨腳的主兒。娘老說,招弟一輩子恐怕也就是放羊的命了。可沒想到,這事竟然是要讓她去了。

洗完頭,娘給她扎辮子的時候,她問:

「這好的事,為啥不讓姐去?」

娘說:「你姐畢竟大些,屋裡好多事離不開。我跟你爹商量來商量去,你舅也同意,還是讓你去。」

「我去,要是人家不要咋辦?」她問。

娘說:「你舅在縣劇團裡,能得一根指頭都能剝蔥。誰敢不要。」

娘把她姐的兩個花卡子從抽屜裡翻出來,別在了她頭上。這是姐去年挖火藤根,賣錢後買下的,平常都捨不得戴。

「姐不讓戴,你就敢給我戴?」她說。

「看你說得皮薄的,你出這遠的門,戴她兩個花卡子,你姐還能不願意。」

娘說完,咋看,又覺得她身上穿的衣裳不合適。不僅大,像浪浪圈一樣,掛搭在身上,而且肩上、袖子上、屁股上,還都是補丁摞補丁的。就這,還是拿孃的舊衣裳改的。娘想了想,突然用斧子,把她姐來弟的箱子鎖砸了。娘從那裡翻出一件綠褂子來。那是來弟姐前年過年在供銷社買的,只穿了兩個新年,加上六月六曬黴,拿出來曬過兩回,再沒面過世的。不過兩年過年,來弟姐都讓她試穿過,也僅僅是試一下,就趕緊讓她脫了。那褂子平常就一直鎖在箱子裡,鑰匙連娘都是找不到的。

她咋都不敢穿,還是娘硬把綠褂子套在了她身上。褂子明顯大了些,但她已經感到很派派、很美觀、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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