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彩香急忙掩嘴說:「你悄聲點。小心人家聽見,又開你的會哩。」
「開他媽的個癟葫蘆子!」舅罵開了。
胡彩香急得直搖頭:「你就是個捱了打,不記棍子的貨!」
「記他媽的癟葫蘆子,記!」
「好了好了,我都不敢跟你多說話了,一搭腔,躁脾氣就來了。明晚又演《向陽紅》呢,你知道不?」
「給誰演?」
「說是上邊來了領導,專門檢查啥子赤腳醫生工作的。」
「重要演出,那肯定是你上麼。」
胡彩香把嘴一撇:「哼,看把你能的。我上,我給人家黃主任的老婆,還沒織下背心呢。」
「啥事嘛?把人說得稀裡糊塗的。」舅問。
「你不知道了吧。那騷貨前一陣,在縣水泥廠弄了十幾雙線手套,拆呀纏呀的,不是老在用鉤針,鉤一件菊花背心嗎?你猜最近穿在誰身上了?」
「黃主任的老婆?」
「算你娃聰明!昨天晚上下了場雨,那女人就穿著出來納涼了。你說這麼熱的天氣,好不容易下點雨,都不怕捂出痱子來。嘿,人家就穿出來了,你有啥辦法。哼,穿麼,哪一天把那個米妖精,勾引到她老漢的床上,她就不穿了。」胡彩香說得既眉飛色舞,又有些酸不溜溜的。
舅說:「都定了,讓米蘭上?」
「人家今天把戲都練上了。」
「讓她上麼。明明不行,領導還要硬朝上促呢。看我明晚不把這戲,敲得爛包在舞臺上才怪呢。」
胡彩香又撇撇嘴說:「吹,吹,可吹。小心明晚上給人家獻媚,把糖都喂到人家嘴裡了。」
「我給她獻媚?呸!」
胡彩香說:「我就看你明晚能拉出一橛啥硬貨來。」
「放心,那些給哈領導獻媚的,我都有辦法收拾。」舅把話題一轉,說,「你可得把這娃的事當事。」
胡彩香說:「放心。你這窄的床,又是個女娃,睡著多不方便,就到我那兒睡幾天吧。剛好,我也能給娃說說戲。」
舅說:「那就太麻煩你了。」
「看你那死樣子,還說這客氣話。」胡彩香說著,就把懵懵懂懂的易青娥拉到她房裡去了。
胡彩香的宿舍跟她舅中間只隔了一個廚房。房子一樣大,裡面擺設也幾乎差不多。不過胡彩香畢竟是女的,房裡就多了許多梳子、髮卡、雪花膏之類的東西。走進去,先是一股香味撲鼻而來,甚至有些刺人眼睛。胡彩香到院子裡端了一盆涼水回來,又把暖瓶裡的熱水兌了兌,讓易青娥洗了麻利睡。她就出去到院子裡,跟水池子附近坐著的人諞閒傳去了。易青娥聽見,那些話裡,有一句沒一句的,都與那件菊花背心有關。
易青娥洗完後,就上床縮成一團,膽怯地睡在胡彩香的床拐角了。
外面有水聲,有說話聲,還有笛子聲、胡琴聲、唱戲聲。再有夜蚊子的嗡嗡轟炸聲。
易青娥突然有些害怕,把身子再往緊裡縮了縮,幾乎縮成了蠶蛹狀。
在山裡放羊,即使走得再遠,她都沒害怕過。但在這裡,她害怕了。她覺得唱戲好像沒有放羊那麼簡單。她想回去,卻又不敢對舅講。她用毛巾被把頭捂起來,偷著喚了一聲「娘」,眼淚就唰唰地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