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娥坐的地方特別靠後,加上個子矮,基本讓樂隊人擋完了。她只能看到演員的頭部,再就是演員的上下場。這反倒讓她覺得稀奇、新鮮。
啥叫演員,在這裡看得最清楚:上場前還在拿棍相互戳著玩呢,一旦出場,立馬就是幹部、群眾、醫生、支書了。尤其是下場,在場上還立眉火眼、提氣收腹的,剛一走進幕簾,立馬猴下身子,就罵將起來:「賊他媽,臺上熱得兩個蛋都快焐熟了。」
易青娥特別擔心的是,今晚演出會出事。因為她聽舅給胡老師保證過,一定要把戲敲爛在舞臺上的。怎麼敲爛,她不懂,但不是啥好事,是一定的。
她舅在正規舞臺上敲戲,顯得比在山村更威風。樂隊二十幾個人,都平擺著。只有他,是坐在一個高高在上的架子上。架子方方正正,比農村老八仙桌還大些,但矮些。舅把大小四個鼓圍著身子擺著。他一手操牙板,一手操鼓尺。他手上、嘴上、眼睛上的所有動作,都跟樂隊、演員有關。後來易青娥才知道,敲鼓的,在西洋大樂隊裡,那就是指揮,是卡拉揚,是小澤征爾。難怪她舅說啥話都那樣衝,那樣有底氣。
戲剛開始一會兒,胡彩香老師就拿著一個喝水杯子來了。她不坐,是一直站在遠遠的地方,朝臺上睄著的。尤其是米蘭上場後,她會不停地尋找角度,從幾個側幕條處,朝臺上張望。更多的時候,她把眼睛盯著舅。易青娥發現,舅自開戲後,就很少朝別的地方瞅了。他只盯著演員的動作,盯著拉板胡的,盯著敲鑼打鑔的,幾乎沒朝胡老師那裡看過。但他肯定知道,胡老師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那眼光,是一直帶刺盯著他的。
易青娥一直擔著心,可偏偏直到戲結束,什麼也沒發生。在大幕合上的時候,拉板胡的還長嘆了一口氣說:「今晚這戲,是演得最渾全的。米蘭進步了!」
只聽身後「嗵」的一聲響,一片像石頭的佈景,被胡老師踢了個底朝天。然後,她看都沒看誰一眼,就氣沖沖地走了。
奇怪的是,大家也都不看胡老師的背影,只看她舅。有的還相互撇著嘴,意思好像是叫看她舅的反應。
她也在看她舅。她舅已經累得沒了一絲氣力,完全癱軟在了椅子上。
大家就各自收拾樂器,三三兩兩地起身走了。
易青娥幫舅把擦臉毛巾扭了一把,毛巾就跟剛從洗臉盆裡撈起來的一樣,扭出好多水來。她遞給舅,她舅連線毛巾的氣力都沒有了。她就幫著舅,把臉和脖子擦了一下。她看見,舅穿的背心和褲子都溼完了。舅把屁股一抬,椅子上的水,正順著椅子腿朝下滴答著。演一晚上戲,她舅的屁股,連一下都沒離開過椅子,神情一直是高度集中著。難怪她聽舅抱怨說:敲鼓就不是人乾的。
舞臺上,領導一直在接見演員。說些啥,旁邊也聽不清。舅好像也不太關心那些事。他慢慢緩過勁來,就開始用小布袋裝著鼓槌、牙板。甚至連那個大老碗一樣的板鼓,也被他仔細地包了起來。易青娥要幫忙,舅還不讓。
就在舅快收拾完東西的時候,幾個人朝他走了過來。其中走在最中間的,是一個瘦瘦的、高高的人。他在衝舅笑。易青娥一眼看見,這人嘴裡,是鑲著一顆黃亮亮的金牙的。
那時候,誰嘴裡能鑲一顆金牙,可是太了不得的事了。他們老家,鷹嘴公社的書記娘子,嘴裡就是有這樣一顆金牙的。她見人老笑,一笑金牙就露出來了。金牙一露出來,就都知道她是書記娘子了。
走在鑲了金牙人旁邊的一個人,先開口說:「胡三元,黃主任專門來看你了!」
易青娥就算把黃主任對上號了。
黃主任說:「胡三元,領導都表揚了,說今晚戲好。大家都說你敲得好,節奏把握得準。我和朱副主任代表團上,要口頭表揚你一次!」黃主任把朱副主任的「副」字咬得很重。
舅卻啥反應都沒有,還在用布套蒙著他的大鼓。
那個叫朱副主任的又說:「累壞了吧,趕快回去衝個澡,好好休息一下。」
舅也沒反應,蒙完大鼓,他就提起東西走了。
易青娥遠遠地跟著。
只聽黃主任有些不高興地嘟噥:「看這毛病。」
那個叫朱副主任的急忙說:「累了,是太累了。唱戲這行,有時敲鼓的,是能活活累死在側臺的。」
後來易青娥才搞明白,那時劇團團長不叫團長,叫主任,說是革委會主任。
朱副主任自然就是副團長了。有人也把朱副主任叫「朱副」的。
易青娥跟舅剛回到房裡,胡彩香老師就跟了進來。胡老師二話沒說,照她舅臉上就是一耳光。
她舅竟然也沒還手,就那樣木呆呆地杵在那裡,還像是犯了好大過錯似的,有點不敢看胡老師。
胡老師惡狠狠地說:「你不是說要把那狐狸精的戲,敲爛在舞臺上嗎?怎麼不見敲爛,反倒還朝渾全地箍哩。你是吃了人傢什麼藥了?黃主任騷情呢,你是不是也想沾點葷腥?看那狐狸精的一對騷眼,還一個勁地給你放電哩。你那死魚眼睛,也一個勁地給人家亂翻白呢。都不怕把眼珠子翻掉出來。哼,還哄我呢。你狗日胡三元,就是個最沒良心的東西,團上批你白專道路,活該!咋不把你個哈槍斃了呢。」
任胡彩香怎麼說,怎麼罵,舅都不開口。罵得急了,舅才回了一句:「人家米蘭的確下功夫了,戲也進步了。人家戲好,我咋下手?」
「呸!不是騷狐狸的戲好了,而是你的心腸變壞了。把我的便宜佔了,又想吃新鮮豆腐了。胡三元,你狗日等著吧,等著再批判你這個黑板頭的時候,我還偷偷給你做好吃的,讓你鑽到我懷裡淌貓尿哩?我這回要不第一個站出來,揭露你這個大哈,我就不是我媽生下的。你就等著瞧吧!呸!」
胡彩香把門甩得「嗵」的一下,走了。
易青娥感覺,那頂棚都差點被震得塌了下來。
舅悶了好一陣,才對她說:「你睡,我出去走走。」
她舅剛要出門,那個叫米蘭的主演掀門簾進來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冰棒,硬要塞給她舅。舅就把冰棒轉手給了她。她那時還不知道冰棒是個什麼東西。
米蘭除冰棒外,還給舅拿了一條新毛巾,說:「三元,太感謝你了,給我敲得這麼好,讓我都不知說啥好了。這還是我在省藝校學習時買的一條好毛巾,送給你,擦擦汗。算是感謝你了!」
「不要不要。你戲進步了,我好好敲是應該的。」舅說著,就把毛巾朝米蘭手上塞。
米蘭已退出門外,把門拉上了。
舅拿著毛巾看了看,正要朝裡邊抽屜塞呢,卻見胡彩香又一衝進來了。
那毛巾只塞進去一半,另一半還露著。
胡彩香:「咋,還真騷情上了。當著一院子的人,就敢送貨上門了。」
舅還是沒話。
倒是把易青娥嚇得,急忙把冰棒壓在了枕頭下。
胡彩香一把抓過易青娥的手說:「走,到我那兒睡去。你舅是個大哈,可不關你的事。我既然昨晚讓你睡了,今晚還過去睡。」說著,就拉著她的手朝門口走。都快出門了,胡老師卻一眼掃見了那條毛巾,就立即站住了。
舅是想拿身子擋一擋的,誰知胡彩香衝上前,一把拉出毛巾,端直戳到了舅的臉上:「這是啥?這是啥?看你還能揹著牛頭不認贓?這贓物可是我和那狐狸精一起在省城學習時,在解放路買的。我給了你一條,把你的髒臉還擦不淨是吧?還要再收一條,留著擦髒溝子,是吧?我叫你擦,我叫你擦……」說著,胡老師操起桌上的剪刀,克利麻嚓,就把一條新毛巾剪成了拖把條。
剪完,胡彩香又狠狠抓起易青娥的手說:「走!」就把她跟斗踉蹌地拽出了門。
院子裡的人,都用古怪的眼睛朝這邊踅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