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這段話,是胡老師提前讓她背好的。剛好是《向陽紅》裡赤腳醫生說的。她就放大聲地背了出來,雖然她一點都不明白裡邊的意思:
梁支書,您批評得很對,我最近是犯了不少錯誤,尤其是白專道路的錯誤。我以為,到縣醫院進修三個月,跟大夫學了看病的技術,回來就能翹尾巴了。這是典型的白專道路思想在作祟。還有就是資產階級生活作風在作怪。我竟然學起了城裡的洋小姐,用烙鐵把頭髮燙成了卷卷毛,還穿起了布拉吉,蹬上了白網鞋。走在鄉村的路上,嫌泥土多了,牛糞臭了。進了貧下中農的家裡,坐在炕頭上,也害怕把衣服弄髒了。沒有想到,我會在白專道路和資產階級的道路上,滑得這麼遠。要不是梁支書您苦口婆心地教育,我可能要犯更大的錯誤了……(抽泣)梁支書,我今天向您保證:立即脫了這身資產階級生活作風的外衣,繼續穿上赤腳醫生的草鞋。我要永遠走在無產階級的康莊大道上……
當易青娥拿腔拿調地背完這段戲詞時,好幾個老師竟然大笑起來。也不知笑啥,是不是哪裡沒有背對?反正她是一字一句記的。昨晚都後半夜了,她還拿腦子過了好幾遍。也給胡老師和舅都背過,他們都說沒問題的。她看看舅,只見舅在遠遠的地方,悄悄給她奓了個大拇指。她的心才算安下來。
沒想到,形體考得這麼快,一人七八分鐘就算完了。有人把她領下舞臺,繞了一大圈,又進後院子,開始聲樂考試了。
她走進後院時,舅已經在院子裡站著了。
考場是在團部辦公室裡。劇團的好多人,都在辦公室的幾扇窗戶前猴猴著。聽說這次考生裡,有不少劇團人的親戚朋友呢。凡心裡擱著事的,自然就都有些坐立不安。院子裡已經燥熱得連狗都伸長了舌頭,可這些人卻還在考場四周,身貼身子地來回攢動著。
終於臨到易青娥了。
她舅朝她看了看,她就進去了。
進到考場,她反回身,看見她舅的鼻子緊緊壓在窗玻璃上,都變成塌鼻子了,難看得很。
場子裡坐了一圈人。有人見她進來,就在她和窗外她舅之間,指指點點著。她明白,那是在說她和她舅的關係呢。
考試開始了。先讓唱一首歌。她會唱電影《閃閃的紅星》裡的「夜半三更盼天明」。這是小學老師教的,胡彩香老師又給她點撥過。胡老師說她好多音都唱不準,順了幾十遍,才讓她舅聽。舅說好多了,關鍵是要大膽唱出聲來。她就在考場裡揚起脖項、放開喉嚨唱起來。當唱到最高音「嶺上開遍映山紅」時,甚至都「炸音」了。她嗓子癢得直想咳,可還是忍住,繼續扯長了脖子,把歌掙完了。多少年後,易青娥成了大名,還有老師在笑話她說:誰能想到,當時那麼個山溝溝裡的瓜女子,日後在唱戲上,還能浪得那麼大的名聲呢。都說那天考試,娃可瓜了。要不是看她舅在窗外監視著,有老師都差點笑得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她舅是惡狠狠地朝這些嘲笑他外甥女的評委,美美挖了幾眼,嚇得大家才都嚴肅起來的。
再下來是拔音階。
有人敲揚琴,她跟著,一個音一個音地朝上走。這個提前也練過。胡老師說,她的好幾個音都不準。舅說,準不準都不怕,大聲唱出來最要緊。千萬不敢跟蚊子一樣嗡嗡嗡、哼哼哼的就行。她就拼著命地唱,唱到最高音,又是惹得有人扭過頭,捂住嘴,撲哧撲哧地笑個不住。反正她是豁出去了。
高音拔完,也就考結束了。她一出來,舅就把她領回房了。舅說:「發揮得很好。就要這樣,唱戲麼,不把勁努圓還能行。」
她舅正給她打糖水,說讓她潤潤嗓子呢,胡老師就衝進來了。只見胡老師一腳把舅的椅子踢翻在地說:
「胡三元,你個臭流氓!原來你是知道那個狐狸精今天要當評委,才胡騷情,給人家把戲敲出花來的呀!你等著,你個臭流氓等著,我要再不把你耍的流氓告到公安局,我都不是人生父母養的。你就等著進局子去吧,臭流氓!」
說著,胡彩香又把洗臉盆架子也嘭地踢翻了。
一盆水嘩啦啦潑了一地。
胡老師走了。易青娥還嚇得渾身直哆嗦。
她舅胡三元卻定定地說:
「瘋子,女瘋子!你舅手背,碰上了這號瘋子。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