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焦贊》的「大開場」嗩吶吹響了。
苟存忠老師在她身後又囑咐了一句:「娃,穩穩的,就跟平常排練一樣,不要覺得底下有人。也就你苟老師一個人在看戲哩。記住:穩紮穩打。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好武旦!上!」
易青娥就手持「燒火棍」,一邊出場,一邊「嗖」的一下,將棍丟擲老遠。然後她一個高「吊毛兒」,再起一個「飛腳」,幾乎是在空中,背身將「燒火棍」穩穩接住了。再然後,又是一個「大跳」接「臥魚」;再起一個「五龍絞柱」加「三跌叉」;緊接「大繃子」「刀翻身」「棍纏頭」;亮相。底下觀眾就一連聲「好好好」地喊叫起來。
在出場以前,易青娥還覺得頭痛欲裂。可一登場,尤其是嗩吶一吹,銅器一響,觀眾一叫好,好像頭顱都不存在了一樣。剩下的,就是老師教的戲路,就是開打,就是亮相。除此以外,易青娥幾乎啥都不知道了。與焦讚的第一個回合下來,苟存忠老師和胡彩香、米蘭老師,早已等在下場口了。她一進幕條,苟老師一把將她抱住說:
「好!我娃絕了!好!比平常任何時候排練都好!穩住。尤其是腳下要穩住。武戲就看腳底哩。你腳底很穩當。再穩一些。心要放鬆,就跟耍一樣,耍得越輕鬆越自在越好。我娃成了!絕對成了!」
胡老師給她餵了幾口水。米蘭老師給她擦著汗。她看見,古存孝老師正在武場面與郝大錘爭著什麼。苟老師就把她帶向上場口了。苟老師說:「今晚銅器敲得亂的,就跟一頭豬扔在了一堆碎玻璃上。但你得按戲路走。他能跟上了跟,跟不上了,你不要等。誰也沒辦法,得了癌症,啥方子都救不了的。」
易青娥再一次上場了。由於苟老師不斷地給她樹立信心,她就越演越輕鬆,越演越頑皮了。在跟焦贊對戲時,連累得氣喘吁吁的周存仁老師,也給她耳語了一句:「好,娃沒麻達!再朝輕鬆地走。」她就越演越自如,越演越來勁了。第一個回合,她特別緊張,還感覺不到武樂隊亂攪戲。第二個回合輕鬆下來,就明顯感到,郝大錘的鼓點是不停地在出錯。如果照他的套路,戲幾乎走不下去。她就按苟老師說的,完全照平常排練的路數朝下演。武場面亂,也就只好讓他亂去了。事後有人說,得虧易青娥是新手,只死守著老師教的戲路。要是個老把式,今天反倒會把戲演爛包在舞臺上。因為敲鼓佬敲得太離譜了。
戲終於演完了。當易青娥走完最後一定動作,被焦贊、孟良拉著到臺前謝幕時,她感到渾身都在嘩嘩顫抖著。她聽到了掌聲,聽到了叫好聲,有些還是來自側臺的同學、老師。可她已經支撐不住了。她感覺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得隨時都要出溜下去了。剛進後臺,果然就栽倒了。胡彩香和米蘭一把將她抱住。苟存忠立即給她鬆了水紗、提眉帶。宋師趕快把一碗水遞到了她嘴邊。她看見,廖耀輝也在一旁執著水壺。她聽見,古存孝老師正在跟郝大錘吵架。
古老師說:「領教了!我古存孝這一輩子算是領教了!還有你這好敲鼓的。高,高家莊的高!實在是高!領教了!」
只聽郝大錘一腳把大鼓都踢飛了出去:「領教你媽的個×,領教了。你個老賊,再批幹,小心我把你的都給你打出來。滾!」
後來的事,易青娥就不知道了。因為她暈倒後,是幾個老師把她抬到服裝案子上去的。連她的服裝,都是老師和同學一件件脫下來的。頭飾,也是好多人幫著拆卸的。就連臉上的妝,也是胡老師用菜油,一點點擦下來的。她是被「包大頭」給徹底包「死」過去了。在卸妝的時候,她還聽苟老師講:
「旦角最殘酷的事,就是‘包大頭’了。尤其是武旦,那就是給腦袋上刑罰呢。勒得缺血缺氧,你還得猛翻猛打。過不了這一關,你就別想朝臺中間站。」
這天晚上,易青娥感受到了一個主角非凡的苦累,甚至是生命的極端絞痛。但也體驗到了一個主角,被人圍繞與重視的快慰。這麼多人關注著自己,心疼著自己,那種感覺,她還從來沒有體味過。她覺得,腦殼即使勒得再痛些,也是值得的。
並且,她第一次聽到了領導的表揚。是朱主任說的:
「這娃出來了!我說了吧,只要是好錐子,放到啥布袋裡,那尖尖都是要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