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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第二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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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憶秦娥的藝名,還是秦八娃起的。

秦八娃當時就覺得,這碎女子將來可能是要出大名的。

在他看來,這娃有幾個奇異:

首先是長得好。不是一般的好,而是長成人間尤物了。照說山裡娃,哪能長出這麼好的鼻樑,這麼生動的眉眼,這麼汁水飽足而又稜角分明的臉形。可這娃就偏偏長成了。有人說她像外國電影明星,他可是半點都沒看出來。明明是自己的娃,生在山溝堖堖,長在山溝堖堖,父母一輩子恐怕都沒見過外國人,卻偏要說像外國人的坯子,難道咱們自己連個高鼻樑娃都生不出來了?他覺得憶秦娥就是秦人自己的娃。無論上了妝,還是卸了妝,都是絕色美人一個。但這種美,是內斂的美,羞澀的美,謙卑的美,傳統的美。恰恰也是中國戲曲表演所需要的綜合之美。尤其是她見人愛用手背捂嘴的動作,給他印象很深很深。就那麼一種不經意,讓他感到這孩子的天性,是與戲曲旦角的天賦神韻,連上了一根看不見的天線的。他是一個不好趕熱鬧的人,可憶秦娥在北山演出時,自朱繼儒請他去看了第一場,他就一連又看了好多場。連老婆都有些吃醋,說他突然發了「羊角風」。秦八娃也的確是有些忍不住,他不能不面對這樣的美。不,是審美。他一再強調,他是在審美。但他做豆腐的老婆卻偏說,他是在「給眼睛過生日」,是在「做夢娶媳婦」,是在「叫花子拾黃金」呢。任老婆再貶糟,憶秦娥他還是要去看的。

憶秦娥的第二個奇異就是功夫。她身上的那個溜勁兒、飄勁兒、靈動勁兒,都是北山舞臺上過去不曾有過的。他覺得他最早下的「色藝俱佳」定義,是沒有錯的。這次到京城,不是得到更多專家的印證了嗎。演員麼,沒有「色」的驚豔,那總是有所欠缺的。關鍵是憶秦娥功夫好,嗓子也好,這就叫全才了。憶秦娥調到省城不久他就聽說了。他為寧州感到惋惜,但也為憶秦娥感到慶幸。他早就預料到,這不是寧州、北山能放下的人物。他想著憶秦娥是一定會在省城唱紅的,但沒想到會這麼快。幾乎是一眨眼工夫,就聲名大振了。秦八娃也是從報紙、電視、廣播上鋪天蓋地的宣傳中,看到了憶秦娥的頭像,聽到了憶秦娥的聲音,才知道此憶秦娥,就是彼易青娥了。而這個藝名,恰恰出自秦某人的口占,並且還真是一炮走紅、一語成讖了。這讓他,甚至都有了一種巨大的成就感。無論如何,他是得到省城去看看這出《遊西湖》了。看看憶秦娥的慧娘,是不是有報紙、廣播、電視上吹得那麼好。關鍵是值不值得他為看戲,要弄出這麼大的動靜來。

他走時,老婆正在給豆腐點石膏,問他弄啥去,他說到省上開會。老婆說,你開個鳥會,是又發「羊角風」了吧。老婆知道,秦八娃這幾天,是跟人好幾次說起過憶秦娥的。鄉里人都聽說,憶秦娥在省城演《遊西湖》「紅破天」了。老婆嘟噥歸嘟噥,他想出門,誰也擋不住。有時為收錄民歌,他順著秦嶺山脈一走好幾個縣,一齣門就是好幾十天。有人問老秦哪裡去了,老婆就氣呼呼地說:「死了。」以他整理民歌、民諺、民謠的成就,還有創作戲曲劇本、編寫民間故事的能力、聲名,北山地區文化館和省上群藝館,早都是要調他的。可他為了這點來來去去的自由自在,就愣是沒去。這也反倒成就了他更大的名聲。就連省上領導來了北山,一說起文化工作,也是要去看看民間藝術大師秦八娃的。老婆豈能管得住他。他要走,老婆也只能氣得嘟噥一聲:「死去吧你!」

秦八娃進了省城,就直奔劇場而來。他沒有驚動憶秦娥。票是從販子手上釣的。本來一張甲票一塊二,他是掏了三塊錢才買到的。他得一張好票,必須坐到能看清演員細膩表演的位置,那才叫看戲。你連演員的一顰一笑都看不大清楚,就不叫看戲了,那叫晃戲,把戲晃了一下而已。他看了一場,沒有給憶秦娥打招呼,就住在劇場附近的一個私人旅社裡。他在反覆整理觀後感。他邊整理,又接著弄票看了第二場。直到看完第三場,他才覺得,是可以見憶秦娥了。

那天演出完,他去了後臺。土頭土腦的秦八娃,穿的還是對襟褂子,圓口布鞋。他頭上有點謝頂。走起路來有些像鴨子踩水,左一歪右一歪的。有人就擋住了去路,問他找誰。他說找憶秦娥。人家說,看戲明天來,後臺一律不接待觀眾。他就報上了姓名。年輕人也不知道秦八娃是誰,只是覺得來人有點滑稽。可封導和單團長一下就興奮起來了。封導說:「秦八娃!這可是我省的大劇作家呀!寫的戲,50年代就拍過電影呢。這些年,誰找他寫戲,都是不輕易接活兒的,今天竟然自投羅網來了。」單團長幾下就跛到了秦八娃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有些像當年他演雷剛時,緊緊拉著黨代表柯湘的手,說的那句久旱逢甘霖的臺詞:

「可把你盼來了!」

秦八娃微微笑了一下說:「我想見見憶秦娥。」

單團長和封導就把他領到後臺化妝室了。

憶秦娥經過多場演出鍛鍊,終於再不嘔吐了。現在,她已經能應付每晚的好幾次謝幕了。

憶秦娥正在卸妝。單團長喊:「秦娥,你看誰來了!」

憶秦娥回頭一看,是秦八娃老師。她急忙站起來招呼:「秦老師!」

秦八娃說:「你先忙你的。我都看你三場演出了。」

「啊,秦老師咋不早說呢。也沒給您準備票。」單團長急忙說。

「哎,咱又不是領導,盡看便宜戲哩。看戲就要自己買票,那才叫看戲呢。要票看,送票看,混票看,那都叫蹭戲。」

秦八娃把大家都說笑了。

封導說:「請您來看,那叫審查。」

「哎,審查是領導的事,可不敢給我這兒亂安,浮不起。」秦八娃直襬手。

單團長說:「您是大劇作家,能來看我們的戲,那就是評審、審查麼。我跟封導昨天還在說您,還說想到北山去請您,就怕您不來呢。我們都知道,您平常就不出秦家村的。省上啥活動也不來參加。有幾次,都擺著桌籤,也還是不見您大駕光臨。」

秦八娃說:「不敢大駕,更不敢光臨。好多年都沒寫出啥東西了,還出來趕啥熱鬧呢。真是到省城來蹭會蹭飯嗎?沒東西,還在人前搖來晃去的,想著都丟人哩。」

封導說:「就憑您的那幾部作品,再三輩子不寫,也有老本可吃的。」

「哎不敢不敢,都是些速朽的玩意兒。見笑見笑。」

單團長說:「秦老師,您把憶秦娥的戲也看了,我們還就想請您給這娃寫個戲呢。您看這麼好的演員,也該是上原創劇目的時候了。掐指頭算來算去,就覺得請您寫最合適、最保險、最上檔次。」

「可不敢用‘最’,我不喜歡這個詞兒,一‘最’,就離完蛋不遠了。」

秦八娃把大家又惹笑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單團長已安排人去西大街回民坊上安排夜宵了。秦八娃說他從來不吃夜宵,可還是讓團上幾個人硬把他拽上車了。在車上,單團長問他,《遊西湖》演得怎麼樣?秦八娃半天沒說話。憶秦娥心裡就有點不安起來。其實她也不知道秦八娃到底有多厲害,可從寧州團的朱團長,還有古存孝老師的言談中,再到單團長和封導,對這個不起眼的鄉下人的尊敬程度看,恐怕不是個一般人物了。尤其是戲在一片叫好聲中,問他怎麼樣,他卻一言不發時,車上幾個人,就委實覺得有些掃興了。不過,秦八娃很快就把話題引開了,說:「這都啥時候了,街上還明晃晃的。到底是省城,放在我秦家村,這陣兒,好多人一覺醒都困過來了。」大家就又笑了起來。

到了回民坊上,幾條街更是燈火輝煌的。人也跟劇場門口一樣,好像才是入場的感覺。團辦公室選了最好的一家烤肉攤子,幾個人忙前忙後的,又把附近有名的賈三包子、麻乃餛飩、劉家燒雞、小房子粉蒸肉、金家麻醬涼皮,全端了過來。劉紅兵也不知是啥時趕到的,端直從老遠的地方,還端來了王家餃子。那也是坊上響噹噹的名吃。秦八娃就直喊叫:「你們把我當飯桶了。吃不完的,吃不完的。再不敢端了,都糟蹋了。」大家就一邊吃,一邊議論著坊上的小吃來。再沒人提說戲的事。最後倒是秦八娃自己提說起來了。他說:「你們剛才不是問我戲的事嗎?的確好看。比五六十年代演的《遊西湖》好看多了。但不樸實了。臺上太華麗了。尤其是燈光,把人眼睛擾的,看不成戲了。吹火也太多,完全成技巧了,像耍雜技。在廉價的掌聲中,把一個大悲劇搞得有點鬧騰了。對不起,我把話說得可能有些過,但這是我的真實看法。你們儘可以不在意,我這畢竟是鄉村野老的姑妄之言。這樣演也好著呢,但跟這坊上的百年小吃比起來,就差了一大截韻味了。」

大家都不說話了。這是自《遊西湖》演出以來,無論是北京,還是西京,給大家兜頭澆下來最涼最涼的一盆冷水。本來單團長和封導是想借吃夜宵,請他寫新戲的。這下也不好說了,就都悶頭吃著,喝著。要不是劉紅兵不停地打岔,說混話,還都弄得有些下不來臺呢。劉紅兵對秦八娃很是有些不以為然,就有意想給這傢伙下下火,說:「秦老兄,認識我不?」秦八娃搖搖頭:「不認識。」單團長說:「這是你們北山地區劉副專員的兒子。他爸也是管文化的。」秦八娃還是搖搖頭:「沒聽說過。」劉紅兵的臉,就有些掛不住。他說:「你不是磨豆腐的麼,咋還懂戲?」憶秦娥就用胳膊肘把劉紅兵拐了一下。秦八娃說:「戲就是演給引車賣漿者流看的。戲之所以越來越不耐看,就是讓那些啥都不懂的給管壞了。北山這幾年就沒出過好戲,一齣就是活報劇。幾齣好戲,都是人家寧州劇團出的,還多虧了那幾個老藝人懂戲。」劉紅兵還想戰鬥,硬是被憶秦娥暗中拿腳踩死了。

夜宵吃得不歡而散。

送走了秦八娃,劉紅兵還在車上喊叫:「一個鄉村文化站的爛杆人,你聽聽這名字,秦八娃。他能懂個球,別聽他胡掰掰了。在北山,那都是個上不了檯面的人。你們省上大劇團,還在意這樣的爛人滿嘴跑火車呢。」憶秦娥又想踩他腳,沒踩住,他給提前別跳了。

這一晚,憶秦娥翻來覆去地沒睡著。她也沒想到,這麼紅火的戲,竟然還有人是這樣的看法。她就急於想再見到秦八娃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秦八娃住的旅社去找他了。

秦八娃住在城牆根下一個私人旅社裡,門洞黑黢黢的。進去是個天井院子,有七八間客房。老闆娘正在一邊打掃院子一邊罵人:「真是些爛雞巴的貨,出門就能掏出來尿。你咋不尿到你媽的炕上呢。朝老孃白白的牆上澆哩。你都知道這是啥地方嗎?這是省城,是西京,是皇城。老孃這一塊兒叫下馬陵。過去連文武百官走到這兒,都是要下馬的地方,你就敢掏出來隨便尿哩。狗尿泡還大得很,把老孃渾渾的牆,活活衝出幾道深渠來。我看你能當驢。」

憶秦娥等老闆娘罵歇下了才問:「阿姨,這裡是不是住著一個叫秦八娃的人?」

「這裡沒住娃,都是住了些二愣子貨。你看這,你看這,這都像娃尿的嗎?娃能尿這多。真是能把老孃噁心死。又不是冬天,都不想出去上公廁。看多跑幾步路,能把驢腿跑折了。」

「你這兒有登記沒有,幫我查一下,看有沒有姓秦的。」

還沒等憶秦娥把話說完,秦八娃從二樓一間房裡就探出頭來,招呼她:「秦娥,在這兒。」

憶秦娥就上去了。

秦八娃早起來了,連床上的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本書,旁邊還放著一個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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