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正月初三的晚上,省秦的單仰平團長突然一瘸一拐地來了。說是給他拜年哩,其實是催劇本來了。他知道,劇團團長最缺的就是好本子。他就把他對憶秦娥的失望說了出來。誰知單仰平比他還惱火,開口閉口都說憶秦娥就是個大瓜×(團長罵人呢)。說她枉長了一副人的模樣,骨子裡,是蠢得跟豬都掛了相了。他大罵了一通憶秦娥後,又說:「不過她瓜、她蠢、她傻,咱不能也跟著她瓜、蠢、傻呀!咱得把她朝靈醒地教不是?秦腔閨閣旦、尤其是武旦,畢竟寶貝少。咱不能眼看著她,傻到拿一根繩,把自己徹底吊死的地步吧?我這次來,就是想向秦老師討教,看有沒有治她那傻病根的方子。」兩人三合計兩合計,就說到了新戲上:不定憶秦娥對新劇目有興趣,又會重返舞臺,繼續她的「秦腔小皇后」生涯呢。兩人一說熱,秦八娃就又把剩下的幾場戲,很快寫了下去。並且寫得很順暢。
戲一寫完,他先給老婆繪聲繪色地念了一遍。老婆一邊磨著豆腐,一邊聽,中間還抹了幾次眼淚。秦八娃都偷偷看在了眼裡。唸完,老婆就誇獎他說:「好戲。也好笑;也苦情;還曲裡拐彎的,吸引人得很。」並且老婆也酸不唧唧地數落了他一通說,「你一輩子,就愛寫個女人戲。」他一笑說:「男人戲,有啥好寫好看的嘛。」老婆還用點石膏的木瓢,把他脊背美美磕了一下,說他是個老色鬼。
依秦八娃想,憶秦娥肯定已經不成樣子了。在他們村,好好的女子,一拉娃,就成了懶散婆娘。可當他把憶秦娥家的門敲開時,幾乎嚇了一跳:憶秦娥不僅沒有變懶散,而且比過去出脫得更白皙、更利落、更漂亮了。她穿著白色緊身練功服,除了腳上的紅舞鞋,還有扎頭的紅絲帶,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無法掩飾住的生命朝氣。孩子是在床上睡著,而她正在一邊牆上,把大頂拿得呼吸急促、大汗淋漓。
要不是知道她生了孩子,誰又能相信,這已是做了母親的憶秦娥呢?
秦八娃幾乎是感到一陣驚喜了。
憶秦娥見是秦八娃,自然也是喜出望外:「秦老師,你怎麼來了?」
「看我們的名角兒來了呀!」
「還啥子名角兒不名角兒的。我離開舞臺一年多,都成孩子他媽了。」
秦八娃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說:「依你演戲的天分,要孩子真是早了點。」
憶秦娥親暱地看著孩子說:「孩子很乖,一天特別愛睡覺。我倒沒覺得有啥麻煩的。」
「這滿頭大汗的,還在練功呢。」
「活動活動,閒著也是閒著。」
「不敢再閒了呀秦娥,再閒,只怕就把事業徹底丟了。」
憶秦娥笑著說:「丟了就丟了,反正孩子也得帶。」
「孩子誰不能帶?你得對秦腔負責哩。」
憶秦娥用手背把嘴一捂,笑著說:「我又不是團長、領導。也不是省戲曲劇院、易俗社的頭兒,我還能負得了那麼大的責任?」
「秦娥呀,秦腔出你這麼個人才不容易。你不要自己把自己不當一回事。」
正在這時,憶秦娥她娘胡秀英買菜回來了。
憶秦娥就急忙介紹秦老師。
秦八娃說:「這不很好嘛,有你娘在這裡照看娃,你趕快回去搞事業,多好。」
「就是的,連我去買菜,菜市場的人天天都說,你女子咋不見唱戲了呢?都盼著呢。」
憶秦娥最不喜歡她孃的,就這一點,走到哪兒都要賣派,說她是憶秦娥她娘。憶秦娥在這一帶的確影響很大,胡秀英只要說出她是憶秦娥的娘來,連賣蔥賣蒜的,都會少收一點零錢。有時還能搭幾根蔥、搭幾頭蒜呢。她娘也就在這一帶招搖得擱不下了。但每次回來,她也都帶著遺憾,說街坊鄰居都問:你女子咋不唱戲了呢?真是可惜了!還都說生了娃,也得唱戲麼。
就像是商量過的一樣,就在秦八娃進門十幾分鍾後,單團長和封導也跟著來了。並且還提了醬豬蹄、燒雞、西鳳酒,說是要在這裡給秦老師擺慶功宴呢。直到這時,憶秦娥才知道,秦老師把給她量身定做的戲寫完了。並且秦老師自己很滿意。最後酒喝多了,他還自吹自擂地說:「我把我服了!好多年沒動筆了,可一動筆,那就是行雲流水,江河傾覆啊!戲肯定是寫成了,就看你們省秦的二度創作了。我還有一句話:憶秦娥不上,本子我收回。我不是你們管的人。山人是一個鄉鎮文化站的破站長,靠老婆賣豆腐為生,不賣文。也沒有給你們寫本子的義務。尤其是……幫你們培養二三流角兒的義務。我就是……就是衝憶秦娥來的……」
憶秦娥甚至被秦老師的一番「酒後真言」,感動得幾次掉下淚來。她滿口答應:
停止休假,回團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