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天,編劇秦八娃也被單團請了來。他老坐在最後一排,不是頷首點頭,就是搖頭晃腦,抑或瘦手擊節。他那兩隻長得距離實在有些遙遠的眼睛,逗得劉紅兵老想發笑。有幾次,他還故意坐到秦八娃跟前,想聽聽他對戲的評價。依他想,秦八娃這樣個鄉鎮文化站的土老鱉,戲讓省秦搬上舞臺,並且搞得這樣絢麗奪目,他該是捧著後腦勺,要偷著樂的事了。誰知把他還假的,說了一堆不合適。首先,他覺得太華麗,讓戲沒有很好地走心,而是過多地「飆」了表皮;二是導演給憶秦娥安的動作太多,太炫技,讓演員忘記了角色塑造;三是表演程式丟得太多,讓好多演員出來,都歸不了行當。他說像演戲,又不像在演戲。劉紅兵說,這不就對了,年輕人就是嫌唱戲老套,節奏慢,才不好好看戲的。這個戲,剛好出新出奇了。何況還是去上海打擂臺,又不是去北山秦家村下鄉哩。秦八娃就搖著他的烏龜腦袋說:「戲還是得像戲呢。」
秦八娃的意見,好像封導還是有所接受。在去上海調演前,又進行了一次大的修改排練。也就在這次排練中,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讓憶秦娥很受委屈,也讓她感到唱戲這潭水,是太深太深了。
那是有一天中午,作曲、場記、劇務都吃飯去了。封導覺得憶秦娥的戲,還有一處不到位,就把她留下來細摳了細摳。誰知就在他抓著憶秦娥的胳膊,一點點糾正動作時,封導的老婆突然破門而入,並且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起來。連封導都愣在了那裡:老婆可是好多年都沒下過樓的呀!她不僅破口大罵,而且還脫下鞋,前後攆著,要抽「憶秦娥這個碎賣×的」臉呢。
很快,一院子人,就都聞訊朝排練場內外聚集了。
也不知是誰把封導老婆從樓上攙下來的,反正那天是下著濛濛小雨,滿世界都霧騰騰的。因此,這老婆從住宅樓被誰攙下來,又是怎麼進的排練工棚,都已成謎了。
人家為她好,替她打抱不平,封導的老婆自是不會把攙她的人供出來了。
她罵憶秦娥這個「碎婊子」,也罵自己的男人「老不要臉」。封導一個勁地解釋,說這是在排戲。
「排戲?排啥戲?排獨角戲?其餘人呢?都死完了?」他老婆喊。
「都吃飯去了。」
「都吃飯去了,你咋不吃?是不是兩人勾扯著比吃飯香?」
「剛排到這兒,不再說說,害怕忘記了。」
「你編。封子,你給老孃編。別看老孃幾十年不下樓,團上的啥事老孃不知道?你一天就愛給女演員說個戲。你看看你排的戲,哪一個不是女角戲?你咋不排包公戲,不排水滸戲,不排岳家將的戲呢?盡給憶秦娥這碎婊子排戲了。你知不知道這碎貨,小小的就讓一個老做飯的拾掇了?這麼個破瓜,你還當香包子朝脖項上掛呢?」
一直含笑規勸著老婆的封導,突然變了臉地說:「你胡說人家娃啥呢?看你有病,不跟你計較,還撒上潑了。回去!」說著,封導就去攙老婆。誰知老婆一屁股坐在地上,連哭帶號叫的,把一院子人,就都招呼到工棚裡來了。
劉紅兵趕到時,單團都已經安排人把封導的老婆,四腳拉叉抬出去了。老婆一邊在幾個人身上扭動,一邊還舞著一雙破鞋,說是要朝憶秦娥這個碎婊子的脖子上掛呢。
劉紅兵是給憶秦娥送飯來的。進了工棚,見所有人都在朝他臉上怪瞅著。
他一眼看見憶秦娥,是坐在排練場最拐角的道具椅子上,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封導正在道歉,說讓她不要跟病人一般見識。說完,他就急忙出門去,招呼自己還在破口大罵的老婆了。
單團在繼續安慰著憶秦娥。
劉紅兵很快就聽明瞭原委。在一剎那間,也有一種酸溜溜的東西襲過他的心頭。但很快,他又覺得,自己老婆是絕不會跟封導有什麼瓜葛的。他曾經吃過幾個男人的醋,可吃完,還是沒有發現這些男人跟憶秦娥有什麼實質性的牽連。憶秦娥就是傻,就是一根筋。可憶秦娥對於情愛,好像還是一個白痴。他甚至覺得她是一個性冷淡者,是需要去看醫生的。不過他不敢這樣說出來而已。他看著妻子無助的可憐樣子,突然伸出手去,把她攔腰抱了起來。他一邊抱著朝前走,一邊對單團說:
「請組織查一查,都是誰在攪渾水?是誰在唯恐天下不亂地搞破壞?我的老婆憶秦娥,比他誰都乾淨、正派。我老實告訴大家,在我跟憶秦娥結婚時,她還是一個處女。這有醫院的診斷證明為憑。請不要再在我妻子身上打主意了,不要再給她潑髒水了!她就是一個給單位賣命的戲蟲、戲痴。都別再傷害她了,她已經遍體鱗傷了!我敢說,她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女人都純潔,都乾淨。我首先不配擁有這樣好的女人……」
劉紅兵從工棚一直喊到院子,並且喊得淚流滿面了。
憶秦娥也哭得滿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了。她狠勁朝劉紅兵懷裡鑽了鑽。
劉紅兵就把她摟抱得更緊更緊了。
劉紅兵穿行在一片黑壓壓看熱鬧的人群中。他突然低下頭,將嘴唇深情地吻在了憶秦娥抽搐得已經變形的臉頰上。